《冷宫皇子被迫被宠》地生棺

6、第 6 章灶台打滚之狸奴 小偷世家

　　这依旧是分外平静的一天，只是平静到……有些念旧了。
　　暮色从脱皮的宫墙边渗进来，将那灰绿色的霉斑绒毛照得分明，沈霁触不到光亮，只目光留恋着，可见整条巷子被铺了一层暗橘色的薄光。
　　他扫过霉斑，觉得这光也被侵染，可惜极了，不想再瞧，就低着头走，灰白的道袍发皱，袖口磨出了细毛边，衣摆更是惨不忍睹，就真像一个拾荒的，灰扑扑。
　　栖梧宫当差实在看不见前途，那面生的两个宫女昨个儿也跑了，今儿没人拿饭，沈霁就只好自己去。
　　只是有人在巷口堵住了他。
　　三个人，穿着体面的宫装，青色圆领窄袖长袄，素色马面裙落到脚踝，就一双环髻，腰间那玉坠在暮色里晃着细碎的光。
　　沈霁零星记得，是观兰宫的人，而观兰宫是沈琮生母上官氏的宫苑。
　　说起来沈霁与这上官氏还真颇有渊源。
　　为首的是个嬷嬷，此时偏头瞧他，目光鄙夷，如此上下扫视，须臾开口，那声儿在整条宫巷里回荡，她讥道：“哟，这不是咱们尊贵的十一殿下吗？怎么还穿的像个捡破烂的？”
　　沈霁这些年早习惯了被人围着欺负，毫无波澜，他没有停步，绕了半步想从旁边过去，可哪能如愿，又一人侧身挡住了他的离路。
　　她说：“别走啊殿下，咱们说说话。”
　　沈霁抬了抬眼皮，死水一样的眼神只看了她一眼就无力地穿过去，落在被血红夕阳染色的青石砖上，他平静道：“我与你们，没什么可说的。”
　　“嚯！好脾气啊！”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仿佛沈霁比墙上绿灰的霉斑还不如，她带着疑问的口吻道：“殿下这是哪个垃圾堆翻出来的衣裳？不会又是咱们观兰宫吧！”
　　一人驳她：“哪能啊！咱们那哪里来的这破抹布！”
　　“哎哟，是是是。”那人笑着，沈霁觉得她笑的不好看，那人道：“那咱们尊贵的十一殿下穿成这样，是睡大道还是睡狗洞？”
　　旁边人也笑起来，听得让人耳朵发胀，道：“哈哈哈，别这么说，人家好歹也是尊贵的皇子嘛！”
　　沈霁对此经历得太多，这些人在自己当差的地儿被主子欺负，不被当人看，就回来欺负同样“血统尊贵”的沈霁母子，仿佛这样，他们便能高人一等，把这些宫妃皇室在脚底下碾一遍。不过这一回，应当是三皇子的报复。
　　沈琮真还是聪明一回，换别人被骂完就消停了，沈琮看得懂皇帝和时局，知道沈霁不可能天天跑去告状——皇帝没那么闲。
　　一人拖着尾音，面容扭曲，讥讽道：“皇子？我看是弃子吧！你们瞧瞧那一头白毛，晦气死了！回去我都得用柚子叶扫扫！”
　　另一人也跟着开口：“还有脸上那颗痣，红得跟鬼似的，大半夜别出来吓人啦！”
　　沈霁默然听着，他垂眼看着地面，橙红的爬上他的脸，在他的眉眼间铺满了金色，那颗朱砂痣如此显得更是妖冶。
　　沈霁没有再试图逃离，想着快些吧，快些说完放我走吧，真是无聊透了。
　　突然巷口传来一声响，几人偏头看过去，是一个宫女站在巷口，看着年纪挺小的，沈霁也看过去，认出是昨个走的其中一个。
　　她站在巷口，手里一只食盒翻倒在地，里头的碗碟碎成三两片，灰黄的饭食堆到了地砖上，她又惊又慌，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拾，看着是手指被划破了，血液流进粗粟饭里，看着那堆饭更恶心了。
　　为首的那嬷嬷嫌恶地扫她一眼，恶声恶气道：“下贱玩意，还不快走！”
　　那小宫女也顾不上捡了，连忙起身，低着头，缩着肩膀快步离开，路过沈霁时眼皮都没敢撩一下。
　　巷子里很快重新安静下来，许是倒地的饭食让她们想到些什么，一人转过脸来看着沈霁，白眼一翻，道：“据说你娘也是小偷，小偷生小偷，倒是传下来了。”
　　沈霁那无风无雨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龟裂，指尖在袖中蜷了又蜷。
　　那人像是觉得有趣，继续往下说：“以前栖梧宫那个，偷东西被抓过好几回吧？也是，宫里油水都被那几个管事的吞完了，她能怎么办?只能去偷呗！不偷就只能等着饿死。”
　　沈霁怕是已经疯了，居然心底里感谢这人说出那“不得已”的理由。他大概觉得，有了这个“为了生存”的遮羞布，偷窃这个事就不会显得太难堪。
　　旁边有人接话，道：“偷了还被抓，丢人丢到那份上，也配当皇妃？”
　　沈霁依旧没接话，不反抗，哑巴似的，傻子似的。
　　她们似乎是觉得不过瘾，回忆道：“我记得有一回……哦，是冬天吧？咱们十一皇子也去偷了吧？还被人按在地上差点剁了手！”
　　她说完就有人跟，笑得仰头朝天，道：“那回我在！他娘朝着咱们李嬷嬷跪了磕了头，求咱李嬷嬷高抬贵手！”
　　沈霁面不改色，只睫毛在黄昏里微微动了一下。
　　“听说那位后来是病死的？不能吧？”那人看了十一殿下一眼，笑道;“怕不是自杀的哦？”
　　沈霁的手藏在袖中攥紧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杀的人在民间说里是有罪之人，死后也不入轮回，不得安宁。
　　这句话或许真的刺激到了沈霁，他那死水般的眸里闪过狠色，常年萦绕在身的潮湿困不住他，凝了力，一拳朝那个人挥了过去——他的拳头落在那人肩上，可长期营养不良的他怎么比得上常做粗活的丫鬟婆子？那一拳的力道轻的仿佛被猫踹了一脚。
　　被打的那人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霁会反击，随后是一声不屑的嗤笑，她伸手一推，沈霁的后背重重撞上墙壁，那是“砰”得一声闷响，砖面的棱角硌进肩胛骨里，猛然而来的阵痛激起沈霁一身冷汗，他脑袋空白一阵，整个人无力地往下一滑，但他不想落下去，手掌就撑着粗糙的墙壁——撑住了。
　　她们还真不敢让沈霁出事 ，沈霁如今还是要每日上朝的，哪怕更像当个吉祥物，但挂彩的吉祥物还是不大好交代。
　　几人正犹豫着在说些什么，有人踌躇着要不要来拉沈霁一下，叽叽喳喳，可沈霁听不太清。
　　他痛着，太痛了，如果能多吃一点，如果能多长些肉，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了？
　　这时巷口又传来声响，这次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砖地面的声响，是极厚重，带着铁器细碎的碰撞声，在森森的冷宫巷子里堪比阴兵。
　　几人汗毛直立，同时转头。
　　一支巡逻的禁军队正从巷口拐进来，约莫七八人，穿着暗色的甲胄，腰佩长刀。
　　天已经暗下来，禁军往那一站，个个都像是索命的。
　　为首的校尉面容被残余的夕阳照得模糊，明暗不定，他走过来，狼似的目光一一扫过几人，看死物般，看完他冷声道：“巡查。干什么呢？”
　　主子只叫教训，闹大属实不好，几人对视一眼，一边说着路过碰着十一殿下摔倒了正要扶，一边不情不愿往后退了几步，低声嘀咕着散开了。
　　没一会儿，脚步声沿着巷子两端渐渐远了。
　　陆策站在原地没再动，他扶着刀，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禁军，沉声道：“去巷口等着。”
　　那队人应声退远了几步，在巷口处立正站住了。
　　沈霁正撑着墙壁慢慢直起身来，剧烈的疼痛已经过去，但沈霁还是痛得咬牙，他的后背还贴着墙面，道袍太薄，墙体的冰凉刺入骨髓，他一只手还按在肩胛的位置，似乎按住就能把痛苦和难堪都压下去。
　　陆策居高临下，他看着沈霁惨兮兮的样子，觉得实在像只在灶台里调皮打滚过的狸奴，他收了如此想法，问：“能起来？”
　　沈霁把手放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勉强，“嗯。”
　　陆策看他那直起身后仍显单薄的轮廓，见他散在脸侧的白发被微小的风撩动，陆策实在不解，那老皇帝是如何能生出如此绝色的儿子？
　　许是被自己逆天的感叹惊到了，陆策道出了一声不和时宜的夸奖，他道：“挺厉害，还会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