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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我凭什么认输 受辱也要体 ...

  •   沈霁意料之中的,二十余日,禁军持续摸排,皇帝将跳出来的大多数三皇子势力进行打压,而对通敌之事轻拿轻放,对外只道“待查”。
      查查查,时间一长,谁还记得?无非雨水归于泥,不再踪迹。
      沈霁在栖梧宫吃了二十一天的饱饭,这天,终于等到了皇帝的召见。
      文华殿内熏香袅袅,皇帝一袭墨色龙袍位于上首。
      沈霁身形清瘦,满头白发收于簪中,他垂首跪在丹墀之下,背脊绷得笔直。
      御案上,正放着当初他呈上的那封密函。
      皇帝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平缓道:“三皇子一案,宗人府会同禁军已经勘明。”
      沈霁垂着眼,恭顺道:“全凭父皇圣断。”
      沈霁看得清,却什么也不提。
      皇帝抬眼,淡淡看着他,道:“你当日敢持实据上殿,不惧骨肉相讦的非议,很难得。”
      沈霁听不出他是喜是怒,便不接话,等着皇帝的下一句落下来。
      顿了顿,皇帝才道出安排:“往后奉天门常朝,朕特许你入班侍立,就在丹陛东隅,无事你便站着,有事,另当别论。”
      这是沈霁唯一能走的路,也是帝王对他的掌控。
      皇帝想用他,但也不能忙用他。
      这份上朝的资格,是随时可以收回的恩典,并不是沈霁理所应当的身份。
      沈霁面上未露喜色,他估摸着,依照之前定下的分寸,得先推辞,规避“渴求权位”的嫌疑。
      于是他伏身叩首,沉静道:“儿臣久居宫隅,常年疏远朝仪,愚钝寡闻,恐言行失仪,贻笑朝堂,不堪侍班之任。”
      皇帝好歹是皇帝,怎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淡淡开口:“朕既然许你去,自有朕的用意。不必过谦,谨守本分即可。鸿胪那边,朕已经让人私下只会了。”
      沈霁笑了笑,再叩一拜,缓缓领旨:“若父皇信儿臣尚有微诚可用,儿臣定当尽心竭力。”
      皇帝看着他单薄的身形,神色晦暗,又补了一句试探的话,也是敲打,他说:“你要记住,朕给你的是站在丹陛之下听事的资格,不是让你去争势结党。”
      “儿臣谨记。”
      *
      如此平淡地过了三天,除了早朝,一切仿佛都没什么变化。
      沈霁依旧可以吃饱饭,吃热的,哪怕依旧是最简单的粗粟饭。
      可这天,栖梧宫来了一队人。
      来的是三皇子府上的长史,沈霁摸到姓孟,四十来岁,露笑时眼尾的褶能夹死蚊子,看着和和气气,手里却攥着一道手令,那气势,就差甩沈霁脸上来。
      是禁军搜查令,上头盖着沈琮的印。
      沈霁那时正坐在廊下修剪指甲,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融化在他身上。
      他只着一件旧制的月白道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两截细瘦苍白的手腕。
      “十一殿下,”孟长史行了个礼,笑容堆了满脸,他说:“卑职奉三殿下之命,来贵宫查验一件失物,烦殿下通融通融。”
      沈霁头也没抬,目光专注在手上,说:“查验什么?”
      “一封信。三殿下说近日府上丢了一封紧要文书,查来查去,疑心是流落到了贵宫附近。”
      听这话,沈霁终于是抬了脑袋,阳光照在他脸上,眉间那颗朱砂痣红得仿若未干的血。
      他歪了歪头,很困惑的样子,不解道:“三哥的物件,怎么会丢到我这儿来?我这栖梧宫除了耗子,连只野猫都懒得来。”
      孟长史因这一言认定沈霁心虚,他笑得更深了,说:“殿下说笑了。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殿下让卑职的人搜一搜,走个过场,对三殿下也有个交代嘛。”
      他说着,身后八个禁军士兵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不管搜不搜得出东西,只要是搜了,那就是对沈霁的侮辱。
      沈霁看了那些身量高大的禁军一眼,又看了看孟长史,忽而笑了。
      他没得选。只能受辱,悲催的,沈霁只想受辱受得体面些,不要那样歇斯底里的狼狈就好。
      “搜。”沈霁往椅背上一靠,把手里那把剪刀搁在膝头,笑盈盈着一双眸子,那瞬间恍若秋阳,说:“随便搜。搜得出来算你的,搜不出来——”
      他停了停,拉长尾音,声音轻飘飘的,鬼似的,他说:“算你的也行。”
      孟长史眼皮跳了一下,压下一身鸡皮疙瘩,没接这话,他手一挥,八人鱼贯而入。
      孟长史一声令下:“搜!”
      沈霁在他那声里闭上眼,阳光照着眼皮,黑暗里他也品出来血红,他懒洋洋地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只是袖中指甲掐入掌心的刺痛召示着他面对屈辱并不是表面那么云淡风轻。
      他一时一刻数着,搜了小半个时辰。
      栖梧宫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正殿空荡荡,偏殿对着几口旧箱子,库房里连多余的蜡烛都没有半根。
      八个禁军好一顿翻箱倒柜,把每个角落都摸遍了,愣是什么也没找到。
      很明显的事实——穷。
      孟长史的脸色慢慢沉下去,他走到沈霁面前,弯腰,压低了声,道:“殿下,那封信……”
      “什么信?”沈霁望着他,眼神清澈,表情还带着少年的茫然,他诚实道:“我这栖梧宫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孟大人也看着了。”
      孟长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真看不出别的什么,随后直起身,勉强挤出个笑,颇不好意思似的,带着假惺惺的歉意道:“叨扰殿下了。回。”
      他转身要走,沈霁这时却突然叫他:“孟大人。”
      孟长史停步。
      沈霁站起来,把那剪子揣进宽大的袖中,慢悠悠走到孟长史面前。
      沈霁仰着头看人时很是乖顺,他笑着,眸子里却没什么温度,可老狐狸一瞧,总能在某个角落挖出来丝丝不服输的倔强。
      “回去告诉我三哥,”沈霁轻声对他说,“下次要搜我的宫,让他自己来。”
      他含笑的眸子眯起来,字字都是刺,“我在这儿住了十年,连父皇都没来过——他算个什么东西。”
      孟长史脸上的笑终于是挂不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迎上沈霁清澈的眼神,最终只是拱了拱手,带着人退了出去。
      沈霁站在廊下目送他们离开,宽大的道袍挂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或许落败了,仿佛农田里的一根木桩被人搭了块布用来驱鸟儿。
      人走了有一会儿,待不知何处来的麻雀落地时扑腾起落叶,听着声儿,沈霁才回过神,脸上的笑已经僵了,他的脸有些酸痛。
      沈霁慢慢把笑收起来,转身走回正殿,推开西侧一间偏房的门,从床板底下摸出一把匕首。
      刀刃很薄,淬了暗蓝色的光,是他母妃留下的。
      沈霁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刀面清晰,映射着屋里的一片狼藉。
      沈霁很穷,穷得一张好纸都拿不出来,正因如此,他舍不得扔任何东西,有用无用,都留着,码在箱子里,平时还算整齐,今日一来,散落得到处都是。
      那些人当然觉得栖梧宫空,栖梧宫没东西,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不过是顺脚一踢的垃圾罢了。
      零零散散,着实狼狈。
      他想着,这些东西,要收拾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一生?
      他抬起手臂,宽袖落到手肘,露出苍白的小臂。
      锋利的匕首被他握在右手,刀刃贴着小臂的皮肤,皮下青色的经脉有些骇人,他犹豫着,犹豫着。
      这把刀,还没见过血呢。
      可沈霁没有下手的勇气,对刀刃的恐惧最后还是迫使他放下。
      那把刀,他没有松,仿佛握着,就能握着母亲的手。
      于沈霁而言,放下和前行都意味着痛苦——但是,凭什么呢。
      我也是皇子啊。
      我如果放弃,那不就同母妃一样了么?
      于是。
      文华殿外,沈霁跪在汉白玉台阶下,对着紧闭的殿门磕了三个响头。
      “儿臣沈霁,求见父皇。”
      值守的太监面面相觑。
      十一皇子的脸这几天已经传遍了,那个白发朱砂痣的少年一出手就折了三皇子母族一半势力,还特许早朝,好不风光。
      太监进去通报的时候,沈霁就跪在那里。
      像一根已经枯了的草杆。
      秋日的日头晒得石砖发烫,沈霁能拿的出手的外袍有些厚,不消一会儿背心就沁出汗来,额头也有细密的汗珠往下淌。
      但他依旧跪的笔直。
      过了约莫一炷香,殿门开了,出来的是皇帝身边掌事大太监李德福。
      李德福快步走到沈霁面前,弯腰搀他,道:“殿下快请起,陛下宣您进去。”
      沈霁笑了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踉跄了一下。
      李德福扶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陛下今日心情尚可,但您若要说三殿下的事……掂量着来。”
      沈霁看了他一眼。
      李德福对他笑了笑,那笑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沈霁收回目光,迈步进了文华殿。
      殿内空旷,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头也没抬。
      沈霁走到御前三步远跪下,规规矩矩叩首,道:“儿臣惊扰父皇,罪该万死。”
      皇帝没应声,翻了页折子。
      沈霁维持着叩首的姿势没动,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后背的汗已经凉了,贴着皮肤,说不上的难受,过了很久,久到他的脖颈开始酸麻,才听见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皇帝说:“说吧。”
      沈霁抬起头来,却未直视龙颜,垂着眼,道:“父皇。今日午后,三哥手令传下,令王府孟长史领禁军入栖梧宫搜查,言遗失私信,疑在儿臣殿中。”
      皇帝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早已听闻栖梧宫之事,只是没想到,这个儿子居然会来告状。
      皇帝以为沈霁会缩着,毕竟就通敌一事而言,足以看出皇帝并不想真的动三皇子。
      沈霁继续道:“宫府有别,宗室搜捡皇子寝宫,既无圣谕也无宗人府文书,私调兵卒而入,不合宫规,亦越规制。搜捡无果,无证无凭,儿臣殿中只有平日读书笔墨,今日此举,于理不合,于制逾矩。”
      沈霁语气称得上句平静,字字句句把礼制皇权忘死里扣。
      他只讲规矩——因为感情……没有感情,他没有,父亲没有,他和皇帝更是没有。
      而这规矩,正是帝王最想听的东西。
      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指尖轻抵案沿,眸色沉沉,道:“你是想说,他蓄意寻衅,借故折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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