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拾薇》欣欣似水

13、追远 | 五感 为了找到少

　　老旧的仪器吱吱作响，机身剧烈震动，震得张楚岚眉毛一跳一跳的。张楚岚有些害怕地翻阅起说明书，生怕自己漏看了什么。
　　“宝儿姐，你确定我们真的操作正确吗？这机器动作大得好像快炸了。”

　　冯宝宝无视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机器旁的两人。
　　“不对劲。”

　　她将手掌分别搭上两人的头顶。
　　“他们的炁全乱了。”

　　张楚岚紧张地跑到两人面前，
　　“什么意思，机器要把他们搞死了吗？”

　　他翻阅说明书的手变得更快了。

　　冯宝宝一会儿抬起王也的胳膊，一会儿又把田可昕往旁边挪了挪，最后干脆蹲在两人中间，盯着他们看了半天。
　　“不对。”

　　她又把王也往左挪了一点。
　　“还是不对。”

　　张楚岚眼睁睁看着她摆弄两人。
　　“宝儿姐，你这是……调天线呢？”

　　她停住几秒，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不对，炁还是顺不过来。”

　　但没过几秒，她突然灵光一闪，
　　“哦。”

　　张楚岚精神一振，
　　“有办法了？”

　　冯宝宝扶住田可昕的脑袋。
　　“试哈这个。”
　　“砰——！”

　　她和田可昕的额头上同时留下了一块红印。紧随其后遭殃的，是王也可怜的额头。张楚岚听着那碰撞的声响，下意识地扶了自己的额头。
　　“宝儿姐，这管用吗？”

　　没过多久，王也竟真的睁开了眼睛。冯宝宝眼睛一亮，
　　“王也？”

　　王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喉间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呛了出来。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用力向田可昕爬去。眼前的少女依然双眼紧闭，全身抽搐，泪流满面。他艰难地把她头上的装置扯下，却还是不见她醒转。身边传来张楚岚的声音，
　　“你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王也没有回答。他撑着地面想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下一秒，他一把抓住了冯宝宝的裤脚。
　　“你是怎么叫醒我的，就怎么叫醒她……”
　　“我试过了，但是叫醒了你，没有叫醒她。”

　　王也怔了几秒。下一秒，他一把抓起田可昕的手，再次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田可昕！”

　　连唤几声，眼前的少女都没有回应。王也本就伤得不轻，这一番折腾下来，喉间再次涌上腥甜。他偏过头呛出一口血，手臂一软，重新跌回地上。冯宝宝走到他跟前，
　　“没用。刚刚要不是她给你踢出来，我叫不醒你......”
　　“......你得让她给你拉回去。”

　　王也抬起头，
　　“什么意思？”

　　冯宝宝指了指田可昕，
　　“你喊她。”
　　“她要是听得到，就晓得你在外头。”

　　王也看向地上的田可昕。
　　“那要是听不到呢？”

　　冯宝宝想了想。
　　“那就麻烦咯。”

　　王也低头看向两人紧握的手，田可昕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就在这时，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碰了他一下。王也怔住。这感觉他太熟悉了。
　　是她的炁。
　　王也没有再喊。他慢慢闭上眼睛，循着掌心那缕微弱的炁，试着去找她。

　　大火里，田可昕死死捂着耳朵。
　　“吵……”

　　周围全是声音。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木头断裂的声音、重物坠地的巨响……混乱得让她分不清任何东西。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很微弱，却熟悉得异常。她缓缓松开捂住耳朵的手。
　　“田可昕！”

　　她猛地抬起头。
　　“王也？”

　　冯宝宝忽然低下头。原本乱成一团的炁里，一根细线从田可昕掌心探出，慢慢缠上了王也的手腕。
　　“来了。”

　　张楚岚一愣，
　　“什么来了？”

　　下一秒，王也的身体猛地一沉。再睁眼时，滚烫的气浪迎面扑来。而那个此前只能透过她的眼睛感知到的少女，此刻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她正蹲在火光中央，死死捂着耳朵。
　　“找到了。”

　　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联系正在迅速变弱。
　　没多少时间了。

　　王也快步冲进火海。就在田可昕察觉到什么，猛地回过头时，他已经来到她身后，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王也？”

　　下一秒，王也带着她猛地向后一撤。
　　周围的火光轰然破碎。

　　田可昕被带出来后，没过几秒便陷入了昏厥。王也绷紧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一黑，也跟着倒了下去。两人倒在仪器前，手却依旧紧紧握在一起。张楚岚蹲下来掰了半天，愣是没能把两人的手分开。
　　“不是……握这么紧？”

　　冯宝宝把他推到一旁。
　　“我来。”

　　她蹲下身，轻轻松松便把两人的手掰开了。随后一手一个，将两人扛到了肩上。张楚岚看得一愣，默默朝她竖起大拇指。冯宝宝扛着两人走了，张楚岚这才转过身，去检查那台差点把三个人都折腾没了的老机器。仪器已经停止了震动。屏幕上，却还亮着一个数字。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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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张照片被举过头顶。田可昕将它与眼前的房子比对了一番，确信这里就是她记忆中的地方。她缓缓放下照片。没了遮挡，阳光直直落进眼里。田可昕眯起眼，隔着刺目的光，再次望向那栋房子。她倚在一棵桂花树下。上一次通过拾薇看见这里时，它还只是一棵小树苗。如今枝叶已经伸到了她的头顶，细碎的桂花藏在叶间，风一吹，香气便落了下来。她伸手抚上树干。
　　“好像不管住在哪里，家里都会种桂花树呢。爸爸说过，妈妈最喜欢桂花的香味了。”

　　她抬起头，朝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望去。
　　就是那里。
　　当时她站在窗后，看见那个男人拿着盒子走出来。后来，又有另一个人出现在这棵树下。田可昕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和记忆里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她绕过桂花树，朝房子走去。门已经很旧了。田可昕跨过门槛，脚下的木地板立刻发出一阵咿呀声。她停了一下。和记忆里的声音不一样。那时候的地板踩上去还是结实的。如今空气里却残留着一股经年不散的焦味。大片焦黑从墙角一路攀上墙面，原本的颜色早已辨认不清。田可昕招呼大伙进屋，
　　“这里是客厅。”
　　“楼梯在那边。”
　　“我的房间在二楼。”

　　田可昕一路介绍着，言语间已经走到了楼梯转角。她很自然地继续往上走，身后的脚步声却少了一道。田可昕回过头，王也还站在楼梯转角，目光落在那片熏黑的墙面上。
　　“怎么了？”

　　王也沉默片刻，才收回视线。
　　“没什么。”

　　田可昕只当他是累了。毕竟前些日子才被那台老旧仪器折腾得吐了血，现在脸色看着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把手伸进包里摸索起来。摸了半天，什么都摸到了，就是没摸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奇怪了。就这么大一个包，怎么每次找东西都跟大海捞针似的？她不死心地继续往里掏。终于，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田可昕敲了两下。
　　“咚咚。”
　　找到了。

　　她把保温杯掏出来，随手丢给王也。
　　“给你。”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快步往楼上去了。王也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他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水面上浮着几颗枸杞，杯底还沉着几片泡开的红枣。王也盯着看了两秒，又抬头看向楼梯。楼上已经没人影了。他循着声音跟上去，田可昕已经在那扇门后了。
　　“我记得，当时我就站在这里偷看。妈妈和一个男人不知道在聊什么，神情很严肃。”

　　她说着，半跑着来到窗边，
　　“然后那个男人带着箱子到楼下和爸爸说话。”

　　冯宝宝好奇地问：
　　“是啥子箱子？”

　　田可昕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我应该知道。”

　　张楚岚默默地在手机里记着什么，
　　“然后呢？”

　　田可昕走回门口。
　　“然后有人敲门，我打开门……”

　　她望着眼前空荡荡的门框。记忆里的画面一点点覆盖眼前的废墟。门被推开，王也的身影渐渐出现在门后。
　　“……看到王也。”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王也安静了下来。
　　“再后来，房子不知道怎么就着火了。火势越来越大，我们一直想办法逃出去，可不管怎么尝试，最后还是会回到同样的地方。然后……”

　　她顿了顿。
　　“……我想着，至少把王也踢出去。”

　　田可昕的声音还在继续，眼前的废墟却仿佛一点点褪去，重新被记忆中的火光吞没。火海中，田可昕急得满头是汗。拾薇已经向四周探了不知道多少遍，却始终找不到所谓的“出口”。王也站在一旁起阵，额角同样布满细密的汗珠。
　　至少得出去一个。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
　　至少把王也踢出去。

　　王也的阵法突然被打断。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骤然一黑。王也下意识伸手去抓身旁的田可昕，却扑了个空。
　　“田可昕？”

　　没有回应。不对。
　　连他自己的声音都没有。

　　王也脸色微变，又喊了一声。他分明感觉得到自己正在用力说话，喉间甚至还有发声时的震动，可世界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他抬起手，却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王也用力在地面擦过掌心，没有疼痛，甚至感觉不到地面的存在。他下意识抿了抿唇。方才流到嘴角的汗水也尝不出半点味道。刚才还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焦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王也僵在原地。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尝不出，也摸不到。整个世界像在一瞬间被人从他身边抽走了。他再次张口，
　　“田可昕！”

　　依旧什么都听不见。
　　下一秒——王也猛地睁开眼。
　　冯宝宝正蹲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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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中的火海逐渐褪去，冯宝宝等人的脸重新浮现在田可昕眼前。诸葛青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
　　“你当时用了什么？”

　　田可昕愣了一下。
　　“……什么都没用啊。”

　　她想了想。
　　“我就想了一下。”

　　诸葛青没有说话。张楚岚停下了在手机上记录的动作。
　　“想了一下？”
　　“嗯。”

　　田可昕点头。
　　“我当时就觉得，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出不去。至少先把王也踢出去。”

　　她转头看向王也。
　　“然后他就不见了。”

　　张楚岚也跟着看过去。
　　“老王，你当时什么感觉？”

　　王也沉默片刻。
　　“什么都没了。”
　　“什么叫……什么都没了？”
　　“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也感觉不到。”

　　王也顿了顿。
　　“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张楚岚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化。
　　“然后你就醒了？”
　　“嗯。”

　　诸葛青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所以你不是把他送了出去。”

　　田可昕一怔，
　　“什么意思？”

　　诸葛青没有立刻回答。冯宝宝却在旁边开口：
　　“你把他关掉咯。”
　　“……啊？”

　　张楚岚转头看她。
　　“宝儿姐，什么叫把人关掉了？”

　　冯宝宝想了想，又指了指田可昕。
　　“她平时不是啥子都收得到嘛。”

　　手指又转向王也。
　　“那哈儿，她不想收他了。”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田可昕迟疑着指了指自己。
　　“所以……我把王也屏蔽了？”

　　王也瞥她一眼。
　　“您这屏蔽得还挺彻底。”

　　话音落下，他却忽然顿了一下。
　　不对。
　　如果真的屏蔽得那么彻底，后来又算什么？他分明记得，自己醒来以后什么都做不了。田可昕听不见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直到掌心传来那一下极轻的触碰。不，那不是普通的触觉。
　　是炁。
　　是田可昕的炁主动找到了他。

　　王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张楚岚很快注意到了。
　　“怎么了？”

　　王也没有回答，反而看向田可昕。
　　“你还记得后来怎么把我拉回去的吗？”
　　“后来？”

　　田可昕眨了眨眼。
　　“不是你自己回来的吗？”

　　王也眉头微微一皱。
　　“不是。”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是你的炁先找过来的。”

　　田可昕愣住。
　　“我的？”
　　“嗯。”

　　王也回忆着当时的感觉。
　　“很细，就这么一点。”

　　他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下。
　　“缠在这儿。”

　　冯宝宝点头。
　　“对头，我看到咯。”

　　她指向王也的手腕。
　　“从她手里头出来的，缠到你这儿。然后你就又进去了。”

　　张楚岚看看田可昕，又看看王也。
　　“等会儿。”

　　他把手机放低了一些。
　　“所以她先把你的五感全断了，把你踢出来。然后自己困在里面的时候，又用炁把你找了回去？”
　　“差不多。”

　　诸葛青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一样。”

　　几个人看向他，他却望着田可昕。
　　“她切掉的，可能从来都不是‘王也’。”

　　田可昕皱眉。
　　“那是什么？”
　　“是你们当时共享的那些东西。”

　　诸葛青慢悠悠地数着。
　　“你看到的，他看得到。你听到的，他听得到。甚至你摸到什么、闻到什么，他都能跟着感觉到。”
　　“可你想让他出去以后，这些东西全断了。”

　　他停了一下。
　　“但你们之间的炁，没有断。”

　　田可昕挠了挠头。她原本还在努力消化诸葛青的话，下一秒，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等等......五感断了，炁没断。那不就是说——
　　“我可以关共感了？！”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田可昕一下精神起来。
　　“真的啊！你们想，我之前不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关吗？每次一连上就什么都往脑子里塞，声音、画面、感觉，全都乱七八糟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但是那次我把王也踢出去的时候，共感确实断了。”

　　张楚岚张了张嘴。
　　“不是，姐，重点是不是有点——”
　　“这就是重点。”

　　田可昕一本正经地打断他。
　　“我终于找到关闭按钮了。”

　　张楚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也。
　　“你这个关闭按钮差点把武当王格式化了。”
　　“那是意外。”

　　“您这拾薇跟您一样毛躁。”
　　王也凉凉地接了一句。

　　田可昕转头看他。
　　“但你出来了啊。”
　　“是。”

　　王也点点头。
　　“谁知道是不是完整地出来呢。”

　　田可昕眼里的光稍微灭了一点。
　　“那还是优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