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岁同归》》蝉蛹和蝉丝被

24、切磋比试

　　林间的风依旧萧瑟，枯黄的落叶盘旋着落在泥土之上，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密林里被无限放大，仙魔两方阵营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片空旷的林地，没有任何人率先出手，可那股紧绷到极致的诡异气氛，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稍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骤然爆发厮杀。
　　仙道这边数百修士列成严密的合围阵型，浩然的仙道灵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这片区域死死封锁。可阵列之中，却没有半分同仇敌忾的决然。
　　戟道的修士神色桀骜，一心想要建功；刀宗的弟子神色犹豫，暗中观望局势；清音道的弟子则是神色晦暗，各怀心思。仙道中人各有盘算，有人想要借今日之机除掉魔道至尊许夙，有人忌惮鬼面双煞的凶名，只想明哲保身，还有人暗自觊觎着剑道的地位，巴不得正道内部生出裂痕，人心各异，鬼胎暗生，表面上是同属正道的联军，内里早已是一盘散沙。
　　许夙墨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对面密密麻麻的仙道修士，目光最终落向许安，只见少年的唇角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血痕，那是方才与千年美人蛇妖缠斗留下的印记。仅仅一眼，许夙周身便漫开一层凛冽的魔气，墨色的衣袍无风自动，属于魔道至尊的威压沉沉压向四方，周遭的树木枝叶都被这股气息压得微微弯折。
　　“寂渊”
　　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滔天怒意，在林间回荡开来，话音落下，立于许夙身侧的鬼面双煞身形微动。两道笼罩在黑袍之下的身影，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如同两道流动的暗影，瞬息便穿过两方对峙的间隙。
　　裴越还牢牢拦在许安身前，手臂紧绷，正全神戒备着对面的仙道众人，猝不及防之下，只觉一股阴冷的力量骤然袭来。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手腕便被鬼面双煞的力量轻轻拨开，许安顺势被双煞护持着，缓步回到了魔道阵营之中，这一刻，场间的局势陡然发生剧变。
　　方才还被裴越护住的许安已然归到许夙身侧，原地只剩下裴越孤身一人，他的身后，还缩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童，四面八方全是虎视眈眈的仙道修士，数百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纵使裴越在每年的比试切磋的时候见过此场景，可此刻也不由得心头一沉，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猜忌与敌意。
　　身后的两个孩童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身子拼命的往裴越的身后蜷缩，紧紧抓着他的衣摆，不敢抬头看向对面的大阵，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裴越攥的指节泛白，后背绷得笔直，可心底的慌乱却难以掩饰，许安站在许夙身侧，余光将裴越的窘迫尽收眼底，少年垂了垂眼眸，方才对抗蛇妖的灵力滞涩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他侧过身，凑近许夙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父亲，裴越他并无过错，可否传一道密语给剑道宗主”
　　许夙微微一怔。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儿子，会主动开口为旁人求情，墨色的眸子沉沉看向许安，正要开口，视线不经意扫过少年摊开的手掌，一道狭长狰狞的疤痕横亘在掌心！
　　许夙瞳孔微微一缩，心底掀起一阵波澜，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没有半分情绪流露，旧友裴煜，剑道宗主。二人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联系，可他还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缕极为隐晦、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魔道灵力。这是早已尘封多年的密语传讯之法，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捕捉到这一丝灵力波动。一缕无形的讯息跨越密林，向着剑道的方向疾驰而去，密语传出，不过片刻功夫，密林的另一侧，便传来一阵轻快却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白衣镶蓝的身影破开树影，快步踏入这片对峙的林地。只见来次的少年年纪不过十七岁，一身剑道制式道服干净利落，白衣之上缀着蓝色的纹路，身姿挺拔，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之中格外惹眼。面容英气俊朗，眉眼锐利，一柄佩剑斜挎在腰侧，剑身流转着淡淡的剑道灵光，这是裴越的大师兄裴尚轩。
　　裴越看见来人的瞬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了大半，眼底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欣喜，下意识抬起手，朝着少年用力挥了挥。
　　“大师兄！”
　　裴尚轩在收到宗主裴煜的紧急传令后，即便距离此地并不算遥远，也一刻不敢耽搁，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可他此时并没有第一时间奔向裴越。
　　踏入战场中央，面对眼前一众仙道宗主，少年收敛起周身的锐气，按照剑道的礼数，对着戟道宗宗主桓澄、刀宗宗主、清音宗宗主等人一一拱手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一众仙道掌门神色各异，看着这位剑道年轻一代的翘楚，心中各有思量，待礼节完毕，裴尚轩才迈步走到裴越身旁。
　　裴越喉头滚动，正要迫不及待开口，想要把方才密林之中发生的一切，包括蛇妖、桓朔、还有许安的来历尽数告知师兄，可裴尚轩仅仅微微侧过头，用眼神轻轻示意了他一下。
　　裴越立刻会意，闭上了嘴，下意识往裴尚轩的身后退了半步，将身后两个孩童也一并护在自己与师兄的身后。
　　林间的气氛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消散那份剑拔弩张。
　　桓澄向前踏出一步，须发半白，一身戟道道袍猎猎作响，目光扫过魔道阵营，沉声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五日后，便是各道弟子切磋大会。今年机缘巧合，在此地与许魔主相遇，不知魔主是否有意，令郎前来，与我等正道弟子一同参与切磋比试？”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仙道修士的目光，尽数落在许夙的身上。
　　许夙垂眸瞥了一眼身侧的许安，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我儿若愿去，那便去。若是不愿，谁也勉强不得。”
　　此话一出，在场诸位仙道掌门脸色骤然一变，桓澄眉头紧锁，脸上的神色愈发冷峻，眼底的挑衅毫不掩饰，往前又踏出一步，语气带着讥讽。
　　“怎么？许魔主这是惧怕令郎，会折在这场切磋之中？”
　　不少宗门本就对剑道隐隐不满，觊觎正道之首的位置，巴不得借着切磋大会，打压剑道，也想借机挫一挫魔道的锐气。
　　许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周身的魔气骤然暴涨，墨色龙纹在锦袍之上隐隐浮现，一股君临天下的威压席卷整片山林。
　　“哦？倘若我儿死在仙道的切磋场上，那我便屠尽在场的所有仙道之人。”
　　狂妄至极，肆无忌惮，这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水，掀起滔天波澜
　　周遭的仙道修士脸色难看至极，不少人握紧了手中法器，眼底满是怒意。可却没有任何人敢出言反驳，如今的正道内部早已裂痕丛生，各宗门各怀鬼胎，互相猜忌，谁都不愿率先与许夙开战。鬼面双煞立于一旁，周身寒意沉沉，谁都清楚，一旦开战，便是死伤惨重的结局。

　　纵然心中愤懑，众人也只能强行压下怒火，当做没有听见这番狂言，桓澄面色铁青，却也没有继续争辩，今日的局面，本就不宜动手。
　　“既如此，我等便先行离去。”桓澄沉声说道。
　　一声令下，仙道阵列缓缓向后撤退，数百名修士井然有序地向后退去，渐渐消失在密林的树影深处。戟道、刀道、清音道的人马陆续撤离，林间的包围圈一点点瓦解。
　　裴尚轩护着裴越与两个孩童，也跟着正道的队伍一同离开，偌大的密林，转眼间便空旷下来，方才对峙的仙魔两方尽数散去，只剩下簌簌风声，还有满地飘零的枯叶。
　　千年美人蛇匍匐在许夙脚边，巨大的蛇首低垂，依旧保持着臣服的姿态。鬼面双煞静静侍立在两侧，黑袍笼罩，没有一丝声响，许安站在许夙身侧，目光望向仙道众人离去的方向，心底思绪万千
　　而就在所有人都彻底离开后，一道悄无声息的黑影，从密林深处的阴影之中缓缓浮现。
　　只见那人一身纯黑劲装，脸上戴着一张漆黑的面罩，将整张面容完完全全遮挡住，分辨不出男女，周身气息隐匿得极好，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脚步极轻，没有惊动任何人，缓步走到方才众人对峙的林地中央，手中捏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玻璃瓶，瓶身小巧，里面空空荡荡，黑衣人弯下腰，小心翼翼将玻璃瓶轻轻放置在地面的落叶之上。
　　玻璃瓶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俯身，目光沉沉地望着瓶子，停留了片刻。
　　片刻之后，黑衣人伸出手，拾起地上的玻璃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身形一晃，便再度消融进密林无边的黑暗之中，踪迹杳然，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风声穿过枝叶，卷起满地残叶。
　　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仙魔对峙，只是一场幻梦。可地上残留的痕迹，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灵力余波，都在无声诉说，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足以搅动六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