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岁同归》》蝉蛹和蝉丝被

23、仙魔两道

　　密林风声萧瑟，簌簌落叶卷着微凉的湿意，在斑驳的土地上盘旋起落。
　　方才桓朔骤然现身，让此地的林间紧绷的气氛本就悬于一线，似一碰即碎的薄冰。许安静静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对抗千年美人蛇妖力的滞涩感，唇角的血珠被他抬手拭尽，只余下一抹浅淡的血色痕迹。
　　他眸光沉沉，落在身前神色桀骜的桓朔身上，心底疑虑翻涌不散。方才那道强行震开他意识、破除蛇妖幻境的仙道灵力澄澈磅礴、圣洁纯粹，与桓朔身上的戟道灵力同源却又截然不同，桓朔的灵力凌厉霸道、带着杀伐锐气，而那道隐匿的力量温润浩瀚、底蕴莫测，绝非眼前少年所能掌控，而且以桓朔此时的修为，根本就不可能将他的意识强行震出体外，那就只能是……
　　一旁的裴越牢牢的扶住许安，脊背绷如紧绷的弓弦，眼底戒备丝毫未减。静心书苑一战的交手历历在目，桓朔的偏执凌厉、出手狠绝他亲眼所见，虽说他刚才已经说明来意，可裴越总觉得他在说谎！
　　而千年美人蛇此时盘踞地面，庞大的蛇躯鳞甲暗沉，在密林光影下泛着冷冽的幽光。猩红竖瞳一瞬不瞬锁定许安，妖力萦绕周身，却始终安分守己，唯有猩红信子缓缓吞吐，带着妖兽天生的凶戾与警惕，默默戒备着眼前的仙道修士桓朔。可就在三方僵持、林间气氛凝滞到极致的刹那，密林深处骤然传来层层叠叠的细碎响动。
　　起初只是枝叶轻晃的沙沙声，转瞬便化为整齐沉稳的踏地脚步声，密密麻麻、由远及近，裹挟着各路灵力威压，轰然笼罩整片山林。气流骤然紊乱，原本轻柔的林间晚风瞬间变得凛冽刺骨，漫天枯叶骤然腾空而起，盘旋飞舞，整片密林的寂静被彻底撕碎。
　　桓朔眉眼微蹙，下意识转头望向声源深处，周身戟道灵力悄然蓄势，桀骜的眼底浮出几分狠戾。
　　许安与裴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凝重之色。这般浩大的声势，绝非零散修士所为，分明是大批修士组团而来！不过数息时间，密林两侧树影剧烈晃动，两道截然不同的气场轰然撞入这片天地，泾渭分明，水火不容。
　　一侧，是黑雾翻涌、阴气沉沉的魔道气场。浓重的墨色妖雾顺着林间枝叶蔓延开来，遮蔽天光、笼罩四方，阴冷刺骨的魔气压得周遭草木微微弯折，空气都变得滞重冰冷。一道挺拔卓绝的黑衣身影，踏着漫天黑雾缓步走出，身姿矜贵冷冽，周身气场磅礴滔天，自带君临四海的王者威压。此人正是魔道至尊，许夙，玄色锦袍裁得利落矜贵，衣袂绣着暗纹墨龙，在幽暗林间若隐若现、流光暗转。
　　但此时，在许夙身侧，静静立着两道沉默的身影。
　　二人皆身着通体漆黑的宽大长袍，衣料厚重，层层垂落，严严实实遮盖了周身轮廓，从头到脚无一处肌肤外露。宽大的帽檐低垂，彻底遮掩了眉眼面容，无半分轮廓可窥，身形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姿态沉静无声，静静侍立在许夙左右，宛如两尊隐匿于黑暗中的无面傀儡。这便是江湖与修真界人人忌惮、闻之色变的鬼面双煞。
　　世间无人知晓二人真实容貌，无人分辨其性别年岁，更无人摸清其来路根基。百年以来，二人行踪诡秘、杀伐随心，出手从无活口，杀人手段残忍狠戾、诡异莫测，堪称仙魔两道的噩梦。曾有无数仙道名门的天才修士，妄图斩杀双煞立威扬名、积攒声望，可所有前去挑战者，最终皆尸骨无存、死无全尸。
　　久而久之，鬼面双煞的凶名震慑六界，风头远超诸多老牌魔道大能。直至数年前，二人甘愿臣服，归于许夙麾下，成为魔道君主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从此只听许夙一人调遣，杀伐皆奉君令。
　　而此刻的二人，静立无声，周身无半分外露戾气，却自带刺骨寒意，无需动作，便让整片林间的空气都冷了数分，无声的威慑力，让人心底生寒、不敢直视。
　　千年美人蛇在感知到许夙的魔道气息的瞬间，原本紧绷戒备的庞大蛇躯骤然放松。它毫不犹豫舍弃了周遭的所有目标，巨大的蛇首缓缓抬起，拖着修长沉重的身躯，稳稳朝着许夙的方向匍匐爬行而去。鳞甲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响，温顺得全然不见方才的凶戾，仿若归巢之兽，恭敬臣服于魔道至尊身前。而密林的另一侧，光景截然相反。
　　数十道身着各大门派制式道袍的修士整齐列阵，井然有序地从林间走出，瞬间将整片打斗之地团团围困。戟宗、刀宗、清音门等仙道名门尽数到场，可身为仙道之首的剑道却迟迟不见身影，每一门派皆派出至少十位精锐修士，人数众多、阵列规整，灵力交织成网，封锁了所有进退之路，将许安、裴越、孩童与一众魔道之人牢牢困在此地。
　　明明是仙道合围、人数占尽绝对优势，可全场数百名仙道修士，竟无一人敢轻举妄动。所有人手握法器、蓄势待发，周身仙道正气浩荡，眼底却藏着浓重的忌惮与迟疑，指尖紧绷、不敢妄动。在场的，无人不惧鬼面双煞的凶名，无人不忌惮魔道君主许夙的滔天实力，而这般顶尖魔道大能齐聚于此，稍有不慎，便是全员覆灭的惨烈结局。
　　整片山林，表面风平浪静、对峙安然，无一人开口、无一人出手，实则暗流汹涌、杀机暗藏，每一寸空气里，都裹挟着一触即发的战火。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威严的苍老声音，穿透林间寂静，清晰响起：“硕儿，过来。发声之人立于仙道阵列最前方，一身戟道袍，须发半白，面容肃穆正气，眉眼自带宗门长辈的威严气度，此人正是戟道宗宗主，桓朔的父亲——桓澄。
　　桓朔闻声，收敛周身灵力，眼底桀骜锋芒稍稍褪去。他冷冽的目光再次扫过许安与裴越，眼中的狠戾稍稍藏起分毫。
　　随着桓朔归列仙道阵营，仙魔对峙的界限彻底分明。
　　雾森森的魔道一方，寥寥数人，却气场碾压全场，孤傲凛然、睥睨正道；白光浩然的仙道一方，百人阵列、层层合围，声势浩大，却人人屏息、隐忍不发。场面依旧静谧无声，落叶依旧盘旋飘落，风声依旧簌簌入耳，可在场所有人的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仙道众人的目光，看似散漫扫视全场，实则千道视线、万般注意力，最终都不约而同、死死锁定在魔道人群中的裴越身上。有惊疑、有忌惮、有探究、有复杂，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纠结与权衡。
　　无人知晓这群正道修士心底各自盘算的计谋与顾虑，无人看透众人眼底深藏的思绪。但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这片密林的相遇，绝非偶然。仙魔对峙、新旧纠葛、过往恩怨、未知隐秘，尽数汇聚于此。
　　看似平静的合围之下，早已暗流翻涌、杀机暗藏，一场席卷仙魔两道的风波，在此刻，才很正的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