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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吃饭 她莫名其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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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吃饭。一个她笑出了声,一个她数着虾仁。)
她的24岁生日过得十分难忘。
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张班长就来敲她的门,他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腰间别了一把短柄柴刀。
“妹儿,带你去找八月炸。”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得意,像是要把自己珍藏的东西分享给别人。
李伊人揉着眼睛跟着他上了山。
松林里的晨雾还没散透,露水把裤脚打湿了一截,张班长走得不快,还会时不时停下来拨开挡路的枝条等她。
他带她走到上次那棵老树前面——藤蔓上挂着两枚已经裂开的果实,果皮从中间绽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果肉,边缘的籽粒在晨光中泛着黝黑的光泽。他摘下一只,用刀剖开半边,递给她。“甜的,放心吃。”
李伊人接过来咬了一口,果肉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清甜的、近似于香蕉和荔枝之间的味道。她忍不住空出右手给张班长竖了一个大拇指。
她吃完之后,张班长又摘了另一只给她:“带回去慢慢吃。”
回到驻地的时候,食堂的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一只蒸出来的蛋糕。
说是蛋糕,其实是发糕——用玉米面和米粉蒸的,表面撒了一层细碎的干桂花,正中央插着一根用红纸卷成的细棍,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四个字,笔迹像是用炭笔写的。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只蒸好的蛋糕,感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更感动的还在后面。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十来个战士排成一排站在食堂门口——就是她给他们演出时的那片水泥空地。
没有指挥,没有伴奏,有人起了一个头,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唱的是《生日快乐歌》,用平时喊口令的嗓门唱出来的。并不整齐,调也跑得各有方向,但声音很足,在空地上方持续地回荡着,带着一种被山体吸收过的、近于洪亮的余响。
她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那一角玉米面发糕,跟着他们一起大声唱。一边唱一边哈哈笑,快乐得要飞起来。
晚上的时候,李伊人偷偷溜到了营地操练的操场上看星星。头顶是四川山区八月末的夜空——深蓝色的穹顶被星星铺满了,有一条模糊的银白色光带横贯天穹。
本来李伊人的下乡计划也就在四川呆够三个月。可是她死乞白赖不肯走,又积极帮同事顶班,到底在外面混到了年底。
李伊人再次踏上了北京的土地。
这时候年关将近。大街小巷俱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可能是年底各个单位都比较忙,李伊人无人打搅。每天就是上午随意休息,下午去排练,周末去演出,日子是惬意的。
正月初七那天,李伊人接到了薛有为的晚饭邀约。
薛有为在电话里说:“伊人,新年快乐。今天一起吃晚饭吧。”
李伊人十分为难地拒绝道:“薛团长。感谢您的邀约。我现在和朋友在外面玩,明天才回来。十分抱歉不能接受您的好意。”挂了电话。李伊人在床上美美地打了个滚,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快乐,唯一的遗憾是这份得意无法同人分享。
正月十五那天。康主任把李伊人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康主任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头发应该是新染过的,黑亮中透着光泽。李伊人笑着跟康主任问好,夸赞道:“康主任气色真好,越来越年轻了。”
康主任微微笑,抬头打量李伊人。
李伊人一双眼睛像盛着一汪清泉,饱满圆润的双唇看起来欲语还休。她的皮肤白得匀净,像被反复筛过的细瓷,在光线下隐隐透出一层近乎珠光的光泽。
她不笑的时候,整个人似乎被千愁万绪所笼罩,让人看了不由得为她心碎;她笑起来又如春花绽放,整个人神采飞扬,让人情不自禁地为之感染。
真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主任看着她,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茶。“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她说,语气平淡。“你有这个资本。”
李伊人只能保持微笑,她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但康主任没有让她接话。康主任指着她的衣服:“回去换一条裙子,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
李伊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她自觉今天穿得很得体。上衣是浅绿色蝙蝠衫毛衣,下身是灰白色毛呢窄腿裤,头发在脑头松松的绑成一把。但她没有说什么,起身同主任做别。排练也不排了,回家收拾自己。
李伊人站在自家镜子前,琢磨着康主任的意思。
最后她换上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拉好侧面的拉链,把腰间那根细带子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领口的位置,又把手腕上那根细银链摘了下来——太亮了,她换了一根珍珠手链。
头发她重新拢了一下,没有绑起来,只是用一把宽齿梳顺了一遍,让它自然垂在肩后。
她对着镜子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得体,温和,她感觉很满意。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浅灰色羊毛大衣穿上,在门口换了一双低跟的浅口鞋,是深棕色的。
她再回到单位时,康主任打量了她两眼,微笑点头道:“不错。把竹笛带上。”
康主任带着她开车去了一家淮扬菜馆,馆子不大,在胡同深处。
她们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有三个人了。薛有为就在其中。
一个年长的男士一头白发,坐姿端正,眼神严肃,整个人不经意流露出凛冽的气度。一个年长的女士头发乌黑——应该是染过,齐到耳边,嘴角含笑,整个人看起来端庄亲切。两人均与薛有为有五分相似。
李伊人脑袋轰了一下。背不由得挺得笔直,脸上的肌肉也绷得紧紧的,嘴角连一丝笑都弯不出来了。
康主任看起来和薛家关系匪浅。
康主任笑着介绍:“李伊人,这位是薛团长的父亲,这位老首长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严,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服他。”
然后她又指着年长的女士介绍:“这位是薛团长的母亲。她以前是外事宣传部的,是咱们的上级单位。刚退下来不久。退休以后就专门收拾花草,日子过得比我们都清闲。
李伊人站正立直,敬了个军礼——她现在敬礼已经很标准了:“首长,首长夫人,晚上好,我是李伊人。”席间大家都笑了。
薛团长的母亲笑道:“这孩子,看着机灵,做事一板一眼,真是怪有意思。我姓王,你叫我王阿姨。别一口一个首长夫人,把我都叫老了。”
李伊人立刻从善如流地重新问好:“薛伯伯,王阿姨,晚上好。我是李伊人。”
康主任笑道:“你坐小薛旁边去。”
李伊人规规矩矩地在薛有为旁边坐下,将笛子放在椅子后面。身体挺得板正,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薛首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有为说,你在天艺吹笛子?”他的语气平稳。
“是的,首长。”李伊人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薛首长的方向,但视线的高度恰好低于他的眼睛,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视线角度,“竹笛。”
薛首长点了点头。“竹笛好。”他说,“不像西洋乐器那么挑场合,山里也能吹。”
服务员把菜一一上上来。
康主任非常自然地转转餐盘,将菜转到薛首长眼前。
“伊人,你上回在四川待了几个月,我听小姚他们说你跟炊事班进山挖过松茸?”她的语气自然地引领着话题。
李伊人微微点头:“是,张班长带我去过一次。”
“张班长,”王夫人接过了话头,像是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是不是那个胖胖的,四川口音特别重的,叫什么来着,张家辉?”
“就是他。”李伊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您认识他?”
王夫人放下筷子,说起了一件旧事:“前阵子干休所组织去四川那边慰问,正好到过他们驻地。张班长给我们做了一顿饭,还非要往我们车里塞他自己晒的干辣椒。”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松快,“那辣椒我现在还没吃完。”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薛首长坐在主位上,也弯了一下嘴角。薛有为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伊人,你以后要是再有机会去四川那边,记得多跟炊事员学几道菜。”康主任这话说得随意,像是顺口一提,“咱们这儿的人,都爱这一口。”
“张班长确实做得一手好菜。”李伊人接话道,“他上次还带我进山认过野果。”
王夫人饶有兴趣地往前倾了倾身:“什么野果?”
“八月炸。”李伊人说,“八月炸熟了之后果皮会自己裂开,里面的瓤是白的,籽是黑的,吃起来又甜又糯。”
王夫人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那东西我小时候也吃过。后来就再没见着了。”
康主任适时地把话题往回收了收,笑吟吟地看向薛有为:“有为,你在甘肃那边待了三年,有没有也遇到过这样的老班长?”
“遇到过。”薛有为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不过不是张班长。那边的老班长姓刘,也是四川人,做的辣子鸡能把人吃出一头汗。”
康主任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薛有为身上收回来,然后转向桌对面的两位长者:“嫂子,您上次说想听笛子,今天人给您带来了。要不——等吃完饭,让她给您吹一段?”
李伊人立刻站起身,拿起身后的竹笛:“王阿姨想听的话,我没问题。”
王夫人笑着摆了摆手:“不急不急,先吃饭,菜还没上齐呢。”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哄到了又不好意思直接接住的温和,像是被李伊人那句干脆利落的回应弄得有些意外,但也因此对她多了一层好感,“你这孩子,怎么比我还急。”
薛首长在旁边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要先吃饱肚子。一会儿吹笛子还得费气呢。”
康主任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放到李伊人碗里:“先吃,先吃。笛子跑不了。”
薛有为坐在李伊人旁边,时不时看着李伊人微笑,一直没有说话。
李伊人没有看他,她在犹豫:碗里的虾仁是该一颗一颗数还是两颗两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