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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0. 醉翁之意 (同事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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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有女生喜欢黄毛呢,看起来就不正经。)
十一月中旬,北京已经落下来第一场薄雪,李伊人接到通知,又要出京了。这一次的目的地是云南。不是穷乡僻壤,是省会昆明。
艺术团和云南地方台合作,做一场少数民族外事联谊的演出交流活动,为期三周,规格不低,有外宾,有地方台的转播,团里挑了几个人组成一个精简的演出小队。名单发下来的时候,李伊人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前面是康臻妍,后面还有两位年轻男同事。
李伊人上厕所的时候,听到齐琦一边洗手一边在蛐蛐:“真是命好啊。”
另一个声音小声劝了一句:“你小声点……”
“我凭什么要小声?”齐琦的声音压过水声,“我们都去山洼洼,她是公主去不得,得被人捧在手心里。”
李伊人眼观鼻,鼻观心,保持沉默。
没意思。他们八卦的水平一点都没有提高。真是不思进取。
。。。。。。
年关已近,王平忙得晕头转向的。
这几个月他总是刻意避开艺术团周边。有一回和小马吃完午饭遛弯。小马提议走三马路,他说:“那条街的银杏叶子全黄了,远远望去跟撒了层金粉似的,美得不像话。最近可火了,满胡同儿都是举着手机拍照的小姑娘,小红书上刷屏了,十条有八条在推那儿。”
王平听到三马路就有点心跳不对。他推辞道:“得了吧,大老爷们儿的,凑什么网红街的热闹。”
小马没说话,冲他笑了笑——那笑里明摆着写着“我懂”。
王平让他笑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小马抱着胳膊,慢悠悠地上下打量他:“我笑您啊——有贼心没贼胆。”
王平让他气乐了:“嘿,我怎么就成贼了?”
小马也不急,拿腔拿调地往外蹦字儿:“您那点儿心思,还用我说?三马路这地界儿,您别说踏足了,光是听见这三个字,心里都得翻腾半天吧?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说的就是您这样的。”
王平嘴唇动了动,想回一句“不是”,可那俩字堵在嗓子眼儿,怎么也吐不出来。
小马看他那样儿,乐了:“怂不怂啊您。”
王平脸上挂不住了,脸一沉,抬脚就往三马路方向走。
小马在后面紧跟着,嘴还不闲着:“嘿,这就对了嘛。”
两人均是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模样,借着看树叶子的由头,在来往的人影中各种搜寻。
直到走回单位,也没看到那位美人。
。。。。。。
王平单位在年底组织了一个“‘全民反诈在行动’集中宣传周”的活动。王平思来想去想来思去,还是在吃午饭的空档给李伊人发了一条消息。
王平:李伊人,你最近有空吗?我们单位搞了个反诈宣传。还差一些群众,你有没有空赏脸来帮帮忙凑个数?
李伊人的回复在半小时后。
李伊人:实在抱歉哦,我现在在昆明出差。预计得年后才能回来。
王平:又是很偏远的地方吗?感觉你信号还可以。
李伊人:不是呢,我在昆明电视台。这次出来很轻松的,跟度假差不多。
王平:电视台啊,我能看到你么?
李伊人:应该可以。但是我不知道节目什么时候会播放。而且经过剪辑以后,我不确定我会露脸。
王平:那等你有消息了告诉我,我一定贡献收视率。
李伊人:好的。
王平删删打打纠结了好半天,最后把手机塞进口袋,没有再回复。
。。。。。。
李伊人是大年初八那天回来的。北京正好下了一场雪。雪很薄,冬天进入尾声,开始懒散,不认真,摆明一副咸鱼模样。
从出租车到进楼道,不过是五米的距离。行李箱的轱辘碾过雪面,在雪面上碾出两条长长的深色痕迹,露出底下的混凝地面。
这一刻她有一点点恍惚,耳边似乎有一台橙色铲雪机在嗡嗡作业,一条雪白的彩虹喷出来,落到地上化作一个胖墩墩的雪人。那雪人眼睛是黑巧克力,鼻子是胡萝卜,脖子上还围着红色的围巾。
有两个小朋友从她面前跑过去,回忆像被惊吓到的蜗牛,触角立刻消失不见。
幻象散去,门口只有一个很丑很简陋的小雪堆,勉强能看出来是一个雪人。李伊人仰头了好几秒,努力把眼泪倒回去,然后继续上楼。
李伊人收拾收拾家里——三个多月没住人,窗台上都有了薄灰,下午依旧准时去排练。
五点半。李伊人从单位门口走出来。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不大,但在傍晚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停在了她面前。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前轮微微偏了一下才稳住。
骑士单脚撑地,伸手摘下头盔。他的头发被压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国字脸,皮肤带着一点风吹日晒的粗糙感,但不重。眼神深邃而坚毅。
脱下了军装,薛有为少了一层帅气滤镜,但又多了一丝接地气。
李伊人站在单位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愣了一下。“薛营长?”
薛有为把头盔挂在车把手上,朝她微微扬了一下下巴:“康主任说你今天下班早。正好经过,带你兜风。”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头盔递了过来。
是一个粉色的女士头盔,看得出是崭新的。
李伊人后退一步,直接拒绝了薛营长的好意:“我发过誓要好好活着。我不坐摩托车。”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她的小拇指突然一阵热,仿佛还有谁在勾着它,认真地摇晃。
眼泪不听话,又想往外跑。但她死死地按住了。
她的表情十分认真:“薛营长,您也要注意安全,摩托车太危险了。”
薛有为愣住了,他露出有点难以置信的表情,他说:“网上说小女孩都爱这个啊。黄毛们都是骑着摩托车带着女孩们兜风打台球。”他摸摸头发,开了个玩笑,“我有纪律要求,不能染发。”
李伊人也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会有女生喜欢黄毛呢,看起来就不正经。”
薛有为扶额。过了几秒,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扶住车头,从车上下来。他说:“我把车停到门卫那里寄存吧。”他说着,便推着车往门卫处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到李伊人还站在原地。他说:“还不跟上!”
语气里不自觉带出来的命令感和威严感吓得李伊人一个哆嗦。李伊人应是,小跑着过去,在薛有为旁边小心谨慎,态度恭敬地跟着。
大年初八已经是二月中旬了。年味还在,但已经很淡了。
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幅被仔细勾勒过的铅笔速写。偶尔能看到某家店铺门口还挂着落灰的红灯笼,被风吹得微微转动。
李伊人走在薛有为旁边,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步伐规整,很有几分勤务兵的样子了。
薛有为穿着一件深色的短款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比她稍大一些,偶尔会慢下来等她。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薛有为主动开口了:“你不问问我怎么在北京?”
李伊人斟酌一下,回道:“您应该是利用假期回家过年吧。”
薛有为哈哈一笑,神情颇为骄傲。
他说:“过完年我就留下了。调令已经下来了。上回的危机事件我处理得当,得了个三等功。有了这个临门一脚,我顺利晋升了。”他笑着转头看李伊人:“李伊人同志,我就在海军大院。以后我们可以随时见面。”
李伊人诚心诚意地恭喜他:“薛团长,恭喜您了。”
薛有为又是哈哈一笑,他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去甘肃履职?”
李伊人拘谨回道:“新人培训的时候,康主任有提到过从海到陆,从岸到山的培训原则。”
薛有为颇为意外地看了李伊人一眼,赞许地点点头。“记性不错。”
这时候其实早就过了李伊人的小区了。但是领导不说停,李伊人只能继续跟着前行。
他们经过一家川菜馆子。店面不大,门脸缩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招牌是红底白字,倒是显眼。薛有为停下脚步来:“去吃饭吧。”
语气自然不是征求意见。
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深色的木制桌面被无数次的擦拭磨得光滑发亮,桌角处有一块微微凹陷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搁置的茶杯烫过留下的印记。空气中弥漫着花椒和干辣椒被热油激过之后留下的焦香,混着蒜末和葱花的味道。
李伊人有一点受不住这股辛辣,但她忍住了。
薛有为拿起菜单,一口气点了五个菜。然后他看着李伊人:“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李伊人拘谨地说:“这样就好。”
薛有为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去云南逛了吗?”
李伊人先是愣了一下——她好像没跟他说过自己去云南的事。但她懒得纠结这个。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去逛了昆明老街,吃了云南菜,还穿了民族服饰拍了一些照片。”
薛有为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来这趟旅程你很开心。”他语气里带着十分的私心:“参加这样的活动,份量比下乡还重,对你的晋升很有意义。”
李伊人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杯沿上有一圈细小的水痕,正在灯光下慢慢变淡。她的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感激他的照顾,却也被这份照顾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双手捂住那杯凉白开的杯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