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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松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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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熙宜回到夕月轩,连饮了三杯凉茶,方将火气压下来。
这位长公子,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嘴却硬得跟铁板似的。
她许熙宜在浔阳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为了个案子,处处吃人冷眼。
他如此不给情面,下一步该怎么办?
踌躇了一下午,至晚边,三夫人那边请她过去用膳。
许熙宜收整心绪,跟随琴儿去上房。
暮色四合,墙角的路灯将将点燃,膨出一团温软的光芒,那团光芒落在许熙宜眼底,染了些许雾气,渐渐幻化成许府那扇并不怎么宽阔的门檐,幻化成爹爹那张温煦可亲的笑脸。
罢了罢了,与他计较什么?
如今她孤身一人,已没什么不能豁出去的,案子无论如何要查下去。
即便裴昭钧是头铁杵,她也得将他磨成针。
行至半路,琴儿忽然腹痛,折回院子出恭,许熙宜独自赶往上房,只是裴府后宅曲径繁复,许熙宜走了一段,不知绕去哪个院落,正待寻人问路,冷不丁听见一墙之隔传来两位姑娘的说话声。
“四妹妹,你不知道吧,今日崔姐姐来府上做客,说是被大伯母请去和春堂喝茶,实则是去静心亭与大哥哥相看呢。”
“我说呢,大伯母趁着祖母不在府上,眼巴巴将崔家母女请来,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关于裴昭钧的婚事,裴府两层长辈是有分歧的,大夫人相中京城第一贵女崔家嫡长女崔华月,而老太太则有意将娘家侄孙女沈慧灵许给裴昭钧。
此前皇帝命裴昭钧在六部轮职,朝野均看得出来,皇帝有意栽培裴昭钧为下一任内阁首辅。这么一个香饽饽,谁不眼热?崔家极力促成这门婚事,而老太太也死活不肯撒手。婆媳之间因此斗法,将夹在当中的大老爷逼得去城外道观修行去了。
紧接着,四姑娘话锋一转,“崔太傅乃大哥哥之恩师,大哥哥未必不会应承崔家。我看这回是十有八九成了。”
“快别说。”三姑娘掩嘴嗔笑,“没见成!”
“这是为何?”
“听闻一女子追着大哥哥进了角门,纠缠不休,害崔姐姐没能见着大哥哥呢。”
“有这回事?这莫不是祖母留下的伏兵吧?”
“谁知道呢。”
两人一面说笑,一面渐行渐远。
墙外的许熙宜听了这话,目瞪口呆。
再回想今日裴昭钧种种举止,后知后觉那个对裴昭钧“纠缠不休”、害他相亲不成的罪魁祸首正是她许熙宜!
天爷,难怪裴昭钧没给她好脸色,原来是怨她坏了他相亲好事。
这个误会可闹大了。
须臾,琴儿寻过来,领着许熙宜来到三房正院,今日东次间内只三夫人一人用晚膳,她客气地招呼许熙宜落座,
“四丫头被她姐姐请去吃虾宴,改日再引荐你们认识。”
许熙宜早在浔阳便知三夫人还有一个嫡亲的女儿,名唤裴敏。那时两家尚有往来,那位四姑娘赠过她香囊,而她也折过一只竹蜻蜓当回礼,暗忖这位小姑子倒是好处,没成想如今婚事告吹。
许熙宜拂去杂念,冲三夫人笑道,“总有得见的时候,夫人不必挂怀。”
三夫人见许熙宜似乎心事重重,知她为许恃的案子发愁,又宽慰道,“你别急,明日老太太回府,我领着你去拜见她老人家,请她老人家出面,为你说项。”
三夫人这般热忱,出乎许熙宜的意料,“夫人大恩,我一定铭记在心。”
“嗐,别说这话。”三夫人讪讪地笑着,总不能告诉许熙宜,就在方才,她被自己女儿埋汰了一番,责她背信弃义欺负许熙宜无人撑腰,骂得她这个做母亲的抬不起头。
心里想着,大不了回头补许熙宜一门婚事。
满京城那么多好儿郎,还怕给许熙宜找不到一个好夫君?
心里主意一定,三夫人又笑开怀了,“来来来,趁热吃。”
翌日午时,裴府老太太自城外大明寺礼佛归来,三夫人赶着过去伺候,许熙宜则在夕月轩等消息,直到傍晚,柳嬷嬷遣人匆匆来告,“姑娘,快些随奴婢去荣华堂,老太太要见您。”
许熙宜喜极,换了三夫人新送来的耦荷衫子,跟着那位嬷嬷来到老夫人的荣华堂。
原先还觉着三夫人的院子够阔气,到了这五开间的荣华堂,但见重门叠院、曲廊回环,名贵花卉点缀其间,处处雕梁画栋,彩绣辉煌,方知何为壮丽。
许熙宜倒也不敢多看,跟随嬷嬷进屋,绕过一扇十二开的花鸟苏绣座屏,来到荣华堂明间,只见正北的罗汉床上端坐一老妪,老人家身着对襟绣福禄双全缂丝褙子,头戴嵌翡玉抹额,虽是穿着富贵,可面颊消瘦,看得出来精神不怎么好。
屋内并无他人,除了侍奉的下人,仅三夫人在场。
三夫人侍在老人家身侧,含笑朝许熙宜招手,“好孩子,快上前来给老祖宗请安。”
许熙宜得令,提着衣摆上前,眼看绒毯正中搁着一蒲团,打算下跪磕头,怎奈,尚未出腔,便听得上方老太太道,
“不必多礼。”又将视线调向三夫人,“我自大明寺捎了不少经书回来,你二嫂正在隔壁佛堂整理,你去瞧瞧,有喜欢的,挑几卷回去供着。”
这显然是要打发她出去,单独与许熙宜叙话。
三夫人不敢违拗,深深看了许熙宜一眼,应声往外退。
许熙宜目送三夫人离开,随后往前看向老太太,含笑道,“许熙宜请老太太安。”依旧要磕头。
老太太疲惫地抬手,阻止她,开门见山问,“许家丫头,当真是你主动退婚,而非旁人威逼利诱?”
她今个一回府,先是听闻老大家的背着她,安排崔华月与裴昭钧相看,转背又得知三房退了许家那门亲,两桩事撞在一处,真真把老人家气了个倒仰。
一个个的忤逆长辈,简直反了天。
许熙宜迎上她矍铄的视线,平静回,“老太太安心,着实是我主动退婚,与任何人无关。”
老太太似乎不敢相信,“为何?”
许熙宜如实道,“不瞒您说,我许家虽是寻常门户,我许熙宜却也是父母娇宠长大的孩子,我也盼望能得一双疼爱我的公婆,得一情投意合的夫君。裴府虽是朝中显贵,当世高门,却非我许熙宜之良配,还望老太太成全。”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沉默良久,抬手示意她在下首锦杌落座。
叹道,“到底是老爷子耽误了你,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您言重了。”许熙宜双手搭在膝处,从容笑道,“这些年裴家送了不少节礼给许府,我们沾了裴府的光。”父亲清贫,母亲又过世得早,许府并无余财,裴家那些份例于她而言何尝不是雪中送炭。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旁人吃过的盐还多,看出许熙宜是个爽快通透的性子,也就不再纠葛。
“听老三家的说,你进京可是有事要帮忙?”
许熙宜毫不迟疑,将案子的事给老太太一说。
老祖宗就是老祖宗,二话不说,扬声吩咐侍奉的嬷嬷,
“去请昭钧。”
许熙宜顿时精神了。
一刻钟后,廊外传来脚步声,少顷,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屏风处翩然绕进,他生得宽肩窄腰,清峻匀称,既有年轻男人的英挺体格,更兼具成熟男人的沉稳气场。
这厮不开口,倒是赏心悦目。
许熙宜笑了笑,起身施礼。
大抵是察觉到有人打量他,裴昭钧眼风扫过来,见是许熙宜,眉峰微不可见地皱了下,旋即朝老太太作揖,“孙儿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和颜悦色道,“快些坐。”也示意许熙宜落座,指着她,
“许家的姑娘,也就是你祖父定亲的浔阳许家。”
裴昭钧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朝老太太颔首,“孙儿知道。”
提起浔阳许家,老太太又发叹,“只可惜,她退了你三弟那门婚事。”
裴昭钧听到退婚二字,稍稍愣了下。此事昨夜母亲训斥他时,也有耳闻。
好好的一门婚却要退了,不知许熙宜打什么主意。
到底与他无关,裴昭钧也没说什么。
“她父亲的案子有疑点,你好好替她查清楚。”
裴昭钧从善如流,“祖母放心,孙儿会查个明白。”
咦?
答应得这般顺口,莫不是在敷衍吧。
许熙宜探头追问,“长公子,能加急吗?”
“你若是信任我,便按章程来,我自会给你个交待。”裴昭钧视线慢慢调转过来,对上许熙宜剔透的双眸,语气平淡,“你若有冤要讼,想尽快将案子提上日程,就去敲登闻鼓。”
他以一个三法司堂官的身份,给出很中肯的提议。
“登闻鼓?”许熙宜眼眸睁大。
那厢老太太第一个不同意,“登闻鼓可不是一般人能敲的,对姑娘家声誉不好。”
“没错。”许熙宜也点头。
裴昭钧轻嗤一声,许熙宜一敢进京退婚,二敢莽莽撞撞地来围堵他,哪一桩像是在乎名声的样子?
“登闻鼓能直达天听,令案子迅速进入重审。”他如实陈述。
许熙宜急了,“长公子,我敲登闻鼓,算是越级诉讼,越两级,按律得笞四十,我还能活命?”
许熙宜倒并非真的怕笞,她之所以不敲登闻鼓,是唯恐闹得天下皆知,惊动幕后黑手,父亲的案子尚无眉目,她不能过早暴露自己。这也是她想私下说服裴昭钧的原因。
裴昭钧挑了挑眉。
看她风风火火的样子,还以为不怕死呢。
老太太看出孙儿对许熙宜十分不待见,疑惑道,“昭钧,许姑娘哪儿得罪了你?”
不等裴昭钧反应,许熙宜讪讪地解释,“昨个是我不慎撞破了长公子相亲的好事。”
就着机会与裴昭钧赔罪,“长公子,我并非有意,还请海涵。”
裴昭钧不为所动,他不喜欢被人打破规矩,也不在意她赔不赔罪。
但老太太却不依他,听明缘故,老人家笑了笑,正色吩咐他,“一点小事不足挂齿,你别放在心上。至于许姑娘,是我们裴家对不住她在先,这事你必须帮她。总不能真让孩子去敲登闻鼓,四十板子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裴昭钧听完这话,沉默良久,搁下茶盏,总算松了口,“明日我回衙门,问清卷宗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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