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沙》闲雨花

4、不露脸 话一出

　　话一出口，徐嘉叶就觉得有歧义。

　　果然，温西乔逮着话头说笑：“是愿意做模特，还是……小白脸？我都可以啊，但其实我更喜欢……”

　　不管是邀请他做模特还是小白脸，话都是自己说出口的，徐嘉叶解释不清，只好慌不择路揪一把自家的柠檬叶扔他。

　　树的枝桠被她拽得在两人之间摇晃，空气中都是柠檬叶的香气。
　　温西乔没躲，头上身上都是叶子，笑得厉害。

　　看吧，这人明明就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

　　徐嘉叶把作乱的树枝稳住，也试图稳定自己情绪。
　　她回到工作状态，正式邀请他：“老实说，我设计的衣服不太丑，做我的模特应该不会太寒碜。考虑下，工资你开？”

　　她已经做好温西乔会说个天价的准备。如果这么说了，这么说了，她也不能怎么办，只好用两人见过两面的情分砍砍价……
　　结果他说：“我不要工资，但有个条件。”

　　“什么？”徐嘉叶抓紧树枝。
　　“我不露脸。”

　　她疑惑得真情实感，愣愣地松开树枝：“为什么？”
　　做模特不露脸，不想红吗？

　　温西乔挤出很苦恼的表情，把徐嘉叶扔到他肩上的柠檬叶摘下来，放在手里把玩，柠檬叶被他用两指夹住，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
　　随后他悠悠叹口气：“怕太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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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嘉叶嘴角抽动，被这个长着一张好脸的人的不要脸程度震惊到。
　　她咯吱咯吱地咀嚼嘴里的糖，好像糖是温西乔，顺带把被他蹂躏的柠檬叶从他手中抽走，转身回家。

　　冤家鬼在背后叫她：“徐嘉叶。”
　　“嗯？”徐嘉叶如临大敌回头。
　　月光被树枝打散，洒在他脸上竟给他锋利五官添了些温柔。他声音也轻得像月光的重量：“晚安，做个好梦。”

　　第二天徐嘉叶顶着黑眼圈上工，给端着奶茶进门的辛雨吓一跳，珍珠差点卡嗓子。
　　“小徐姐早……这是，熬夜做设计啦？”

　　徐嘉叶皮肤薄，颜色浅，血管都在光下看得分明，是以黑眼圈挂在脸上十分明显。
　　她只是呵呵干笑，没回答。

　　周陆随后进门，默默伸手递过来他买的咖啡，惯例是热美式，无糖无奶。

　　咖啡半路被拦截，是胡青骑着自行车哐啷哐啷到，把周陆的咖啡推开。
　　“啊呀，你们小年轻都爱喝这种，”他拿出袋茶，看着是乌龙的，放徐嘉叶工作台，“茶好，小徐，喝我的茶。”

　　徐嘉叶面上讪讪，心虚道谢。
　　该怎么解释其实昨晚明明早早收工休息只不过因为见了某个意料之外的人于是又梦见在海里航船这回还被个大浪掀翻掉海里。

　　她晃晃脑袋，想把脑里的海晃出去，又停下。
　　会不会昨晚的一切都是场梦呢，其实从碰见温西乔那一刻就是在梦中了？
　　可能温西乔根本没答应做她模特，甚至连温西乔这个名字都是她在梦里编的？
　　抬起手想摁摁额头唤醒记忆，手腕上珍珠手串却哗啦哗啦一串响。

　　哎，所以不是她一个人的梦。

　　窗外此时传来鸣笛声，短促的两声，像敲门。
　　辛雨他们坐得离门口更近，瞧见院门口一个高大男人倚着车，面面相觑，找你的，不是，找你的，也不是，摸不到头脑的时候，徐嘉叶已经跑出去。

　　这场景简直昨夜重现，徐嘉叶跑没几步，回过味来，又把步子放缓，给自己找回场子。
　　温西乔知道她在磨蹭，也不催，就盯着，把她从上到下地看，又看院子里的花、树、房子，看得徐嘉叶心里发毛，想把枯萎的花藏起来。

　　磨蹭到院门，她绷着脸，故作高深：“这里住了很多老人家，不能鸣笛。”
　　温西乔双手投降，很真诚地道歉：“抱歉，那我应该怎么做？”
　　徐嘉叶当他抬杠，手往门柱一摁：“按门铃……”

　　门铃摁几下仍然很安静。
　　“咳，敲门也可以……”
　　徐嘉叶轻敲下低矮院门，拱形薄荷色木门就吱吱呀呀的，怕是温西乔一推这门就要寿终正寝。

　　温西乔很无辜地和她对望。

　　徐嘉叶懊恼转头，房子本来就很老，再经选模特那天一窝年轻模特摧残，更是苟延残喘。但是工作室一直忙，也就拖着没修。
　　她尴尬地清喉咙，清到第二声，眼前出现一袋可颂，一瓶牛奶，一盒蓝莓，对于起得匆忙没吃早餐的徐嘉叶来说，实在诱人。

　　“这是？”
　　“第一天上工，给徐老板留个好印象啊。”
　　嬉皮笑脸的，相比因熬夜萎靡的徐嘉叶，堪称容光焕发。

　　明明这院门形同虚设，温西乔却在门口悠然自得的，不急着进来，是一定要等徐嘉叶开门邀他进去么。
　　她别别扭扭接过早餐，小心翼翼拉开院门，不对院门造成更多伤害：“谢谢……你先坐吧，样衣还要等一下。”

　　徐嘉叶说完就转身要进工作室忙，一回头工作室百叶窗后面站着三个人，身高正好一个缝放一双眼睛，挺好笑。
　　看徐嘉叶回来，又乌泱泱回座位工作。

　　辛雨脑袋最快，嘴也快：“小徐姐，这就是那铅笔？”
　　徐嘉叶刚坐上椅子，怕院子里一米九的铅笔听到这外号，不自觉声音放轻：“嗯。”

　　说完徐嘉叶周陆胡青几个人就开始忙碌，交流设计稿，给样衣制作收尾，辛雨忙着围绕设计主题想宣传文案。

　　整个屋子里最闲的是温西乔，无聊得在玩儿门。

　　“嗯，这个领口……”
　　吱呀——
　　“这里的肩线要再……
　　吱呀——

　　徐嘉叶忍无可忍，跳起来冲去窗边推开百叶窗喊：“温西乔，不要玩门！”
　　温西乔点点头，然后一把把半扇门拎起来了。

　　徐嘉叶还张嘴愣在原地，辛雨在背后尖叫起来，计算器摁得飞快，念叨扣除维修费后工作室还剩多少钱，算完给徐嘉叶报数：“三……”
　　“好，我知道了。”
　　徐嘉叶紧急摆手怕温西乔听见，毕竟穷得实在太好笑。

　　咔哒。
　　转瞬间温西乔把另半扇门也拆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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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这门确实该修了，但本来可以撑到工作室资金宽裕些再修的。徐嘉叶欲哭无泪：“你是不是太嚣张了一点，我要扣工资了哦？”

　　温西乔听她一点没杀伤力的话笑了：“这门的安全级别只能拦住我。”
　　说着他哒哒哒操作手机，似乎在发信息。

　　徐嘉叶一时不知道他是夸是贬，总之不是什么好话，只好加紧赶工，忙得热火朝天，急着快点试衣服拍摄把这尊佛送走。
　　结果没几分钟，院门口又停一辆车，把本来就窄的小巷挤得满满当当。
　　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人提盒维修箱，是温西乔叫的维修师傅？

　　维修一道门，来了三个师傅，走到院门口，先对温西乔点点头。三位师傅盯着门看得挺仔细，很快想出方案，还挺慎重讨论一番，给温西乔报个方案。温西乔一点头，便手脚麻利，听令哐啷修起来。
　　温西乔搬个院子里的藤椅来，像大爷一样坐着监工，手机上不知道在放什么，看得挺认真。

　　等徐嘉叶这边这一季样衣完工，温西乔那边的维修师傅也收了锤子刷子。
　　徐嘉叶打眼一看，嚯，不仅把门安上，还重新粉刷过，颜色调得与之前别无二致，薄荷门又绿得宛如新生。

　　她点点头，很满意，想付钱，师傅们对着她和温西乔一点头就转身走了。
　　“哎……你付过了？那我和工资一起给你。”
　　温西乔看着她又笑起来：“不扣我工资了？”

　　没见过这么上赶着提醒老板扣工资的。
　　徐嘉叶撇撇嘴，一手举起样衣，一手拿起相机：“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咯。”

　　温西乔懒散地活动手腕：“哦，就在这个院子里拍吗？”

　　俩人杵在荒凉院子中，左手边是结不出果子的柠檬树，右手边是半死不活的雏菊鸢尾三角梅，脚下踩着蔫蔫的草，明明是夏天，却有些萧瑟。

　　徐嘉叶点头，那真是猜对了。
　　她手里的钱基本全投入设计和工资。料子的钱不能省，优秀人才的待遇也不能亏。包括他的工资，她也计算在内，虽说他说过不要酬劳，但徐嘉叶不可能不给。
　　所以拍摄场地就只能地取材，纯天然植物背景和她的服装也很合，杂乱的地方徐嘉叶后期修掉就好。

　　徐嘉叶伸手递过样衣，温西乔却皱眉，很夸张地耸肩摊手叹气。
　　“唉，我觉得这里配不上我——”

　　徐嘉叶差点把手里衣服扔他身上，又想起是全部人的心血，放下样衣和相机要揪树叶子扔他。
　　这棵柠檬树每次遇见温西乔总要折损，最后对着光秃秃树干哭的还是徐嘉叶。
　　于是温西乔借着身高优势抬高树枝，让徐嘉叶抓了空，又笑着把自己另一只手伸过去让她泄愤：“——我是说，配不上你设计的衣服。”
　　“不如去惹沙酒店。”

　　徐嘉叶没抓着叶子，抓到他骨节分明的手，又反射性弹开。
　　“惹沙酒店？”

　　温西乔说自己与酒店的人相识，谈个简单的场地合作，甚至打折租用，都没有问题。
　　徐嘉叶在脑子里盘算，惹沙酒店的棕榈和泳池确实很合适，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到构图，但他一个外地人怎么和本地酒店有交情，甚至交情好到打折……还没盘算明白，衣服和相机就都被他一窝塞进他车里，就连自己也被推进副驾驶。

　　“……我可以坐自己的车。”徐嘉叶从车窗探出去，给他指自己那辆天蓝的小型复古车。
　　“我不行，我的腿太长放不下。”
　　说完温西乔把她摁在副驾驶坐好，挥手召出安全带，关车门，一气呵成。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呢，她现在换模特还来得及吗。
　　徐嘉叶转头，看见他开车的侧脸，上午的阳光方向正好，阳光一路勾勒过他的眉骨、鼻梁、 鼻尖和唇峰，线条分明，转折锐利，她想换模特的心又消下来。
　　只好坐在座椅，一胸口闷气发不出去，都被安全带勒着，有种稀里糊涂上贼船，开弓难有回头箭的感觉。
　　车开出去一段路才发觉，不对，谁说要坐一辆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