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珍珠 霍峤死 ...
-
霍峤死了。
死讯在苏罗西转了一圈儿,几个月后,终于远跨重洋,传到惹沙岛。
苏罗西有冬天和死亡,惹沙岛没有死亡,也没有冬天,只有无尽的夏天。
“谁是霍峤?”
“这都不知道,苏罗西霍家的太子爷啊,下一位继承人。”
在惹沙岛酒店度假的年轻人只关心眼前的酒够不够烈,哪里管什么远方人的死亡。
面上装一装遗憾后,话题又回到奢侈品、情人和约会。
梅红的酒蜿蜿蜒蜓流进泳池,在青蓝色中晃晃悠悠地荡。
一只湿漉漉的手,伸长了,把酒瓶扶起,手腕处一片刺目的反光,是珍珠链子一圈圈绕着。
“徐嘉叶,有的人呢,就像这串珍珠,乍一看唬人,实则廉价,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刺人,泳池里外或躺或坐的年轻人都停下话题看向徐嘉叶。
这个姓徐的,家里小门小户经营个服装品牌,没什么钱,不知道她怎么惹到莫谦莫少爷,没人想帮,也不敢帮,都等着看笑话。
被围观的徐嘉叶抬眸,眼尾上翘,带出一颗棕色小痣,没什么表情。
珍珠起码好看,有的人,既没有那么贵,也实在不太好看。
但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缄默。
莫谦盯着她,想看出什么来。
“听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鄙夷地笑:“你要是低声下气求我,给个热脸,投资、合作,都好说。但你要是继续这样甩脸子,装清高,那我可就……”
“哐”。
徐嘉叶没让他把话说下去,将手里的酒瓶死死摁桌上,珍珠撞在酒瓶,叮当作响。
一时安静,只有珍珠响声好像还回震在耳边。
“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说完起身走人。
刚往外走一步,她清醒地意识到:她搞砸了。
只要答应,只要一个字“好”,她就可以像个钓鱼佬一样举着莫谦和爸爸说:“看,爸爸,这是你要的大金龟,现在我可以关在房间里设计我的服装了吗?”
可身体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跑。
棕榈树被风吹过簌簌地响,摇摆的树叶在她逃跑路上留下斑斓的影子。
手机铃声响起。
知道是爸爸,所以不想接,任它唱着夏天的歌,给逃亡提供背景乐。
断了又响,响了又断,对面很是锲而不舍。
她认了命,挑个有缘的棕榈树,在树的阴影下接通电话,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别人却抢先扔下一声惊雷。
“少勾引我女朋友!”
徐嘉叶沉默,她希望电话那头的爸爸没听见。
但她没那么好运,电话那头明显很生气:“你在哪里?嘉叶,你没和莫谦在一起。”
“我……”
她语塞,看着远处的情况一时不知道怎么描述。
真是个比她经历的还要复杂的情况。
远处人一圈围着一圈,圈中心是个纹着青龙花臂的大哥。
大哥一个拳头打过去,年轻男人被打偏了头,踉跄几步撞到身后的黑色越野车止住。
碎发遮眼,嘴角的血鲜红,他轻轻顶腮,没还手。
第二拳还要落下,青龙花臂男被及时赶到的惹沙酒店员工拦下。
男人穿得其实很低调。一身黑色冲锋衣,戴顶同色棒球帽,姿态闲适得靠在身后的黑色大块头越野车上,身材高大修长。
帽檐将脸遮住大半,只露出来个冷白的下巴颏,就足以看出有拈花惹草的资本。
很适合做模特。
如果她来做设计,她会想到神秘,危险,可能会使用黑色、皮革……
思考中,渐渐手痒,想马上记录下来,徐嘉叶一时专注地看,甚至忘记回答爸爸的问题。
“徐嘉叶,你在听吗?”
思路被打断。
脑海中的画面分崩离析一下碎掉。
她突然生出一股冲动。
或许是棕榈树的叶子撩动她的心,或许是天气太热心才骚动,她不想回去那个无聊的聚会了。
不仅是现在不想回去,以后也不再想参加。
“爸爸,我不喜欢莫谦,我也不喜欢那样的聚会,除了聊天就是喝酒,我能不能……”
“不能。”
对面好像早就知道她的性格,猜到她要说什么,决然地否决。
徐嘉叶攥紧拳头,好像终于无法忍受。
“你和妈妈当年能把渔人叶从裁缝铺做成服装品牌,靠的是一针一线,不是喝酒吃饭!”
“你们当年可以,我今天也……”
“好。”
徐嘉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叹息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我说,好。如果你能在这个夏天从无到有做出个品牌,没有我的资金,也没有渔人叶的支持……”
“好。”这次是徐嘉叶迫不及待打断。
两人一时无话。聊完工作,还能聊什么。
事实上,很多年,闲聊并不出现在她和爸爸的对话中。
对面先挂断电话。
“别扯我,我要给他个教训……什么,只是问路?问路为什么不找员工找小白脸——唔——好好好,我们先走。”
徐嘉叶又被吸引过去。
青龙花臂男被女朋友扯走,走的时候仍不消停。
惹沙酒店的员工走近那个年轻男人,鞠着躬,看样子在致歉。
年轻男人只是摆摆手,似乎并未为难。
看打架的客人渐渐散去,走的时候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声音有点遗憾,像是没等到好戏。
“原来是误会啊……”
“我看未必,小白脸想攀富婆一步登天,在这个酒店发生的还少吗?”
徐嘉叶原地没动,下一秒却逆着人流走向年轻男人。
一张纸巾出现在男人面前。
男人挑眉打量她,没有接的意思。
徐嘉叶踏出一小步,主动将纸巾贴近他流血的嘴角,动作很大胆,说的话却挺客气。
“要不要做我的模特?”
男人歪头思考,眼睛里似笑非笑,纸巾因此结结实实接触到他的嘴角。
“哪种模特?”
徐嘉叶尴尬万分,生出退意,手往后撤一段距离。
哪里有人在刚被人骂小白脸,自己却来找人做模特的,时机实在不好,不怪对方误会。
她轻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就是模特,model,正经的那种。”
对方笑意更深,意味深长地“哦”一声。
“那哪种是不正经的?”
她怎么感觉这人在戏耍她。
有点坏,如果不是长得好看,很讨打。
见她撇了嘴角,男人接过她给的纸巾,动作间,手指轻滑过她的。
这么热的天,手竟然是凉的。
“谢谢你的纸巾,但可惜,”男人抬了下帽檐,帽檐下的眼睛含着笑,“我对不正经的那种,比较感兴趣。”
在徐嘉叶的怔愣中,他驱车离开。
等越野车的行驶声听不见了,徐嘉叶才醒神。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什么样的蓝?徐嘉叶努力捕捉,一时无果。
她驱车回家,天蓝色的车行驶在沿海公路。
惹沙岛四面环海,海水是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浮动的玻璃。
天上的光像都被海水吸了去,没有很久,阳光被雨云遮挡,雨点落下,打入海面便融于海中消失不见。
徐嘉叶心念一动,甚至一时忘记关上车窗。
像海水,她想。他的瞳色像海水。
阳光好的时候闪耀刺眼,但在那种恶劣天气下,却暗藏汹涌。
当晚徐嘉叶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晚上,是月夜中的大海。
她长在海边,是看惯了海的,这还是第一次大海入梦。徐嘉叶迷迷糊糊地想。
夜空下坠又上升,星星旋转得厉害。
低头一看,她在船上的甲板。
面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纱,在朦胧间,徐嘉叶掌舵,船摇摇晃晃地前进。
海浪的呼吸越来越重,翻来一次又一次更大的浪,每次徐嘉叶都以为,啊,要沉船了,但每次船又奇迹般地回正,继续前行。
既不十分危险,也不十分安全。
心一直悬着,放不下。
最后她甚至想,不如沉了了事。
这样恶劣的天气在小说中多半是要发生一些事。
这一次的浪潮过去后,阴云挪了挪地方,腾出一片天空,月光从这片天空中倾泻而下。
远处的礁石也反射着光,是月光吗?不,不是。
是比月光更明亮夺目、糖果玻璃纸一样蓝色的光,像极光一样。
船渐渐靠近那块礁石。
礁石旁的浪花一个接着一个,翻动间,玻璃纸样的极光一闪一烁。
徐嘉叶看清了。
是一条……尾巴。尾巴像鱼的尾巴,却实在大很多,上面布满反射彩色光的鳞片,缠绕着一串串珍珠。
鱼尾的主人背对着她,皮肤冷瓷白,肩膀宽阔,一头乌发漆亮。
啊,是人鱼啊。
是在哭吗?所以才有那么多珍珠。
她情不自禁操作船舵靠近。
人鱼在此时缓慢回头,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和悲伤,恰恰相反,眼睛似笑非笑。
是白天那个男人。
徐嘉叶惊醒。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脑子怕是被睡前那场雨淋坏,进了水。
她打开灯,一室通明。
从二楼卧室踱步到一楼。
人台安静地伫立在落地窗前,面料和辅料杂乱铺陈在工作台上,工作台前方的白板贴满设计草图和灵感素材。
她去餐桌拿了杯水,加满冰块。
冰水没有把她的灵魂完全压回身体,灵魂好像飘乎在海上,梦里的感受还在残留。
惊心动魄的,又……心驰神往。
徐嘉叶索性去工作桌画设计图。
皮革,链条,黑西装,赛车服,遮眼的碎发。笔尖刷刷落下。
画着画着,笔下草图的人物就都长着一张脸。
她最后在耳朵画上蓝色耳钻,和他眼睛一样的蓝,交相辉映。
这算不算灵感缪斯呢。
徐嘉叶后靠椅背,盯着设计稿想。
等别人问起,灵感来源于哪里,她只能说:
“来自一个,只有一面之缘,连名字也不知道,甚至还可能是小白脸的,灵感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