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父母才有好孩子》twopiece

3、结局 按照他所说

　　按照他所说，一旦我陷入危险，他就会立马发布消息并且报警。

　　他将我送到医院门口，看着我一个人走了进去。

　　我走在嘈杂的大厅里，穿过一条条长廊弯道，朝着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

　　每次来看望奶奶，都是金涯陪同我一起。

　　十二岁之后，他便不允许我独自和奶奶接触。

　　因为十二岁那年，奶奶企图带着我离开他的身边，离开这座城市。

　　金涯是个疯子。

　　这是奶奶常说的一句话。

　　与奶奶呆在一起时，金涯也会在暗地监视我们。

　　他不允许我做出任何违反他意志的事情，强硬地挤在了我和奶奶的相处之间。

　　奶奶咒骂过很多次，如果知道他会成为这样的人渣，她就绝不会把他生下来。

　　我的伤疤会让奶奶一遍一遍地流泪，因为除了流泪，她什么也做不了。

　　有一个晚上，金涯喝醉了。

　　奶奶把我关在屋子里，锁上了门。然后我就听见混乱的打斗声吵闹个不停。

　　我奋力敲打着屋子，被打开门时，眼前是捂着伤口的金涯。

　　第一次,我看见他的白衬衫被染成血色——不是我的血，是他的血。

　　那是被奶奶刺伤的。

　　奶奶宁愿做个杀死儿子的杀人犯，也想将我解救出来。

　　可下场是，奶奶当然敌不过一个成年男性，即使是已经醉倒的。剧烈的疼痛让他大脑的晕眩瞬间退让，奶奶被推搡在地。

　　他斥骂着，奶奶却只是笑。

　　【这点疼还没有我宝贝阿禾遭受的十分之一。你这畜生，真该去死。】

　　奶奶在与金涯的争斗里中风了，当天晚上就被送进了医院。

　　她的抗争没有为我争取到自由，还让自己病倒在了床上。

　　我失去唯一一个能够保护我的人。

　　医院的护工认识我，看见我独自一人前来还有些诧异。

　　【老板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没时间来。】

　　随意敷衍了一句后，我径直越过护工走进了病房，

　　护工狐疑地盯了我几分钟，然后独自一人离开了。

　　我知道她去做什么，无非就是給金涯通风报信罢了。

　　对话声将奶奶吵醒，奶奶原先皱着的眉头在睁眼看见我的那一刻瞬间就消散了。

　　【阿禾！你怎么过来的？你最近过得好吗？那个人渣有没有再打你？】

　　她对我的关切漫无止境。

　　除了她，再没有人这样关心我。

　　我的手被她紧紧抓住。

　　在金涯阴晴不定的家暴下成长，我的身体并不算很好。四肢常年冰凉，此时被奶奶握住，温暖的温度让我又回到了小时候躺在她怀里哭泣的时候。

　　那时候年纪小，每次遭到金涯打罚惩骂之后，我都会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

　　被打的地方很疼，火辣辣的感觉即使涂了药也不会立马消失。它们会随着那些淤青疤痕持续不断地隐隐作痛。

　　每次见到奶奶，她会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掀开我的衣服，然后看着那些伤处流泪。

　　我起初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

　　再大一点才知道爱会叫人感同身受。

　　真的会有人爱另一个人爱到只是看着她受伤也会流泪吗？

　　我体会过。

　　她的怀抱从来都是小心翼翼，轻柔到我能察觉出她抱住我时双臂轻微的颤抖。

　　正是奶奶对我毫无保留的爱让我彻底意识到，金涯说过千百遍的爱我都是虚假的。

　　他根本就不爱我。

　　【奶奶，你了解我的妈妈吗？】

　　妈妈这个词，从我的嘴中说出尤为生涩。

　　奶奶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一样，整个人的动作都凝滞了一瞬。

　　【阿禾，你长大了，我也老的快死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你离开那个人渣过上幸福生活的一天。所以，接下来我所说得一切你都要好好记住。不要害怕，奶奶永远在你身边。】

　　我都手被她攥得更紧。

　　【你所以为的母亲并不是你真正的母亲，你真正的母亲在你出生的时候就跳楼自尽了。】

　　跳楼自尽？

　　我的心仿佛被猛地捏住了。

　　【我其实并不了解你父亲的事情。在你出生之前，我和那个人渣几乎已经断绝了关系。所以我也没有见过你的亲生母亲。后来在你两岁的时候，你的继母嫁给了金涯。因为你母亲过于惨烈的死亡方式，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你那样可怜的孩子，我怎么忍心向你说出你的母亲是跳楼自杀这样残忍的事情。】

　　我的眼神开始空洞起来。

　　是啊，太残忍了。残忍到即使我已经成年，也依旧接受不了这个真相。

　　【至于你的继母的事情，你也知晓。她因为突发的心脏病死在了你六岁那年。但你不知道的是，她是在和你父亲争执了一场过后才突发心脏病的。】

　　【所以，她们都是他害死的是么？】

　　没想到我说得这样直白，奶奶缄默了片刻，沉沉地点头。

　　外面的走廊逐渐传来脚步声。

　　【阿禾，逃出去。我为你存了一笔钱，密码是你的生日。我一直贴身带着这张卡，就是在等这一天的机会。】

　　奶奶掏出一张卡，塞进我的手心。

　　然后她将我向病房的后门推搡。

　　【跑，跑远一点！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我的宝贝阿禾会遇见爱她的人，会过上最幸福的日子。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欺负。】

　　几乎是在将我推出后门的几分钟后，正门就被闯入。

　　病床空荡，只有被风吹起的窗帘还在晃动。

　　金涯环视病房，余光忽然看见右后方有道黑影冲出。

　　他立马侧身躲避，原先为他准备的花瓶砸碎一地。

　　脱离了医疗仪器的奶奶大口喘着气，金涯却一丝动容都无，只唤来看护的医生护士。

　　他完全没有停顿地抬脚向后门走去，却被人抱住了腿，动弹不得。

　　【人渣，我不会让你毁了她的一辈子的。你这种人，早就该去死了！】

　　金涯想拔出腿，试了几次都拔不出，最后他一脚蹬在奶奶的身上，将她踹开。

　　【她是我的女儿，没有任何人能够干涉我对她的教育。】

　　他还想对奶奶动手，却被一声怒斥打断。

　　【住手！】

　　他抬头，看见了后门口因为奔跑发丝凌乱的我。

　　【我和你回去，你离奶奶远一点。】

　　在奶奶的嘶吼乞求中，我还是跟着金涯离开了。

　　最后回头时，我看见了奶奶眼里的悲伤。

　　我没有办法让她牺牲自己来换取我自由的机会。

　　是我让她失望了。

　　只是比起逃跑，我有更想做的事情。

　　我已经长大，不能再躲在任何人的身后。我不能让奶奶成为第三个被金涯害死的人。

　　金涯绑着我来到他的住处。

　　这是一栋远离市区的别墅，自从金涯将我赶出这里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踏足过这里了。

　　这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化，经过门口的大理石喷泉，我的脑海里仍旧能浮现出他将我的头按进蓄水池的画面。

　　而这惩罚的原因只是因为我的考试成绩退步了一名。

　　我闭上眼睛不再回忆。

　　金涯刚将我从车后座拖下来，他的管家就上前与他说了什么。

　　我看见他皱起了眉头，随后目光阴狠地投向我。

　　【把她关起来，等我回来再处置。】

　　我被管家带到了金涯完全密闭的影音室内。在这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没有一丝让我逃跑离开的可能。

　　我的四肢都被绑住，只能在地上扭曲蠕动。

　　忽然，一道强光从身后射出。

　　宽大的幕布上赫然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

　　女人笑容温柔，爱惜地摸着自己鼓起的肚子。

　　【小阿禾，已经第18周了，你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和我同样长时间的孕妇早早就感受到了胎动。你这么懂事的小宝宝，让妈妈一点安全感和成就感没有。】

　　像是记录短片，投影仪不间断的开始播放。

　　【今天给小阿禾买了超级多的衣服，但不知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所以妈妈都买了一些。话说女孩的衣服好好看呀，如果你是个女孩子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打扮成最可爱的洋娃娃。不过男孩也没关系就是啦，我都很喜欢。】

　　【妈妈的心情会影响胎儿的发育吗？希望不会有问题。我已经尽力保持让自己欢快的情绪了。我希望我的小阿禾生出来是个快乐的孩子。不要沾染任何坏的情绪，不要过妈妈一样的日子。】

　　【小阿禾，你出生后会爱我这个妈妈吗？妈妈是个没用的人，你出生后也会这么觉得吗？我真是个很坏的妈妈，居然强制要求自己的孩子来爱我。】

　　幸福的片段没放几条，画面被极快地切换到了另一种氛围。

　　还是先前的女人，只不过她没有了在摄像机前的温柔和善。

　　披头散发，像是个凌乱的疯女人。

　　她捧着肚子不知道到在大吼些什么，没有声音，只有歇斯底里的失态。

　　我看不见她面对的人，只能看见她无意间瞥见拍摄她的摄像机后，骤然地发蒙，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脸上还带着错愕的不可置信。

　　短暂地抽离过后，她的身影快速逼近了上来。

　　混乱的视角可以勉强看出她在和谁争夺着摄像机。

　　也正是这混乱的视角，我看见了一直站在女人对面，没有露出身影的人——金涯。

　　摄像机似乎被抢夺成功，女人似乎快速地按下了关机键。

　　画面截停在了遮盖住镜头的手掌上，被掩住的光透过手掌，红通通一片。

　　再次切换画面，女人的面色苍白，却仍然强挤出笑容。

　　【小阿禾，我好想好想看着你出生，长大。可是妈妈真的好痛苦，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好痛苦。如果有一天，妈妈做错了事情，你会恨妈妈吗？不要恨我好不好，这世界上，妈妈只有你了。】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我也知道为什么金涯要把这个放给我看了。

　　这是妈妈生前偷偷拍摄给我的记录短片。

　　但在某一天却被金涯发现了，他将镜头对准她最狼狈的时候，持续摧毁折磨着她的心理底线。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或者换句话说，我体会过他是如何从精神上折磨一个人的。

　　我的妈妈被他害死了。

　　明明她那么爱我，却还是在生下我之后义无反顾的跳楼了。我不敢想她经受了多少的折磨。

　　明明她还是个连孩子都没见到的母亲。

　　就像摧毁我的妈妈一样，金涯在用我的妈妈摧毁我。

　　幕布上的视频还在循环播放，强劲的投射光线越过我，再一次露出妈妈恬静温柔的笑脸，同样也再一次略过她的惊恐愤怒。

　　【别怕，妈妈，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艰难地摩挲起身，靠着腰部力量蠕动到投影仪的旁边，投石一样将自己用力地砸过去。

　　滋啦滋啦，数不清砸了多少下，我的肩肘已经感觉开始渗血。那道刺眼的光终于熄灭。

　　【好了，妈妈，除了我，谁也不能看见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出的金涯回来了。

　　他怒不可遏地跨步走进影音室，提起我的衣领。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是你和那个记者一起陷害我？】

　　看着他扭曲的面孔，我的心里很畅快。

　　毕竟他最爱看见的，不就是别人在他面前极尽失态的模样吗？

　　【去死吧，爸爸。】

　　我猛地抬头砸向他。

　　他被我撞了个措手不及，踉跄地倒在地上。等他站起来，他的鼻腔已经近乎被砸折，鲜红的血液流满下半张脸。

　　他变得更加恼火，拖着我就像外面院子走去。

　　又一次，我的脑袋被他按进了喷泉蓄水池中。

　　被水充斥呼吸道的窒息感穿过数十年的光阴再次复现在我的身上。

　　【你这个残次品垃圾，不配做我的女儿，不配受过我的教育！】

　　我挣扎着，密不透风的沉重感开始漫向我的每个器官，渐渐吞噬我的意识，最后黑暗将我彻底包围。

　　妈妈，我待在你子宫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暗吗？

　　你不在的时候，我哭过好多次。

　　我好怕疼，好怕挨打。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说爱我，我以为我生来就被你们厌恶，我以为我真的是不听话的孩子。

　　数学题好难，我总是做不出来。

　　他说我是蠢货，是没脑子的蠢东西，因为我考不到第一名。

　　你会觉得我丟脸吗？我没有天才的聪明，没有同龄人的活泼，甚至不如别人健康。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勇敢，胆小懦弱到连反抗都不敢。

　　真的要被他杀死的时候，我还是会因为死亡而恐惧。

　　他总是说爱我，说了一遍又一遍，我信以为真过一遍又一遍。

　　如果你活着，会像奶奶一样爱我吗？

　　一定会的。

　　我会像爱奶奶一样爱你，也有可能更多——因为你是妈妈。

　　妈妈，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抱住我，好想见到你，在任何时刻。

　　别再留下我一个人了。

　　即使是死亡也带着我一起去好么？别再留下我一个人了……

　　再次睁眼，我躺在医院的床上，头脑发胀的疼痛。

　　【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整整两天，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我看着洁白的天花板对记者的话充耳不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等回过头才发现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我看见我的妈妈了。】

　　他忽然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只静静地陪我流完泪水。

　　那天在我被金涯带走之后，记者就将我的亲子鉴定和我对金涯过往种种罪行的手写阐述书曝光出去，并且联系上了警方。以他个人担保，要求彻查金涯。

　　金涯找的那对假母女也被记者揭露。

　　一条一条，伤情鉴定不会骗人，学校受贿视视而不见的金额不会骗人，金涯什么也遮掩不住。

　　在警方的调查下，金涯过往的恶行履历被扒出。早在六年前，他就因为家暴儿童而被立案调查过。只不过当时受贿的警察将他保了下来，后来受贿警察被抓，此事也在遗忘中不了了之。

　　迟到了六年的处罚，来得过分迟了。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六年前，向警察揭露金涯家暴儿童的报案人正是我的继母。

　　我永远冷漠的继母，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也在为我的自由而奋斗着。

　　她的冷漠是深思熟虑的。因为她知道如果插手了金涯对我的教育，我所将迎来的会是更加严厉的责罚。

　　警察传唤我确认当年的案件细节，我才得以看到，这位继母小心翼翼地收集了多少证据。

　　其中的挨打痕迹大多数是在我睡梦时分取得，我从来都不知道。

　　或许在我抱着疼痛入睡，做着噩梦的某个夜晚中，她也曾为我盖过被子的一角。

　　我曾经在金涯身上怀疑痛恨过很久的那些爱，其实一直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