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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刻课桌的距离     第 ...

  •   第六章一寸课桌的距离

      一张课桌的宽度大约是六十厘米。秋蒽蒽后来量过,教室里那种双人课桌,从左边沿到右边沿,刚好六十。

      她和杨佳文坐在同一张课桌的两侧,各占三十厘米。中间划着一条隐形的线,不是粉笔画的,是两个人自然而然留出来的空隙。课桌上放两个人的课本、笔袋、水杯,刚好塞得满满当当,又刚好互不侵犯。

      但距离这种东西,不是靠厘米算的。

      第一天上课的时候秋蒽蒽发现,她根本没办法专心看黑板。因为余光里全是他。

      他写字的时候右手会往右偏,肘关节微微拱起来,有时候不注意就超过了他那半边桌子,碰到她的左手手背。第一次碰到的时候秋蒽蒽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胳膊肘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他转过头:"怎么了?"

      "没、没事,撞了一下。"

      "你小心点啊。"他说完又转回去写题了,丝毫没察觉自己就是那个"撞了她"的元凶。

      秋蒽蒽把左手放在膝盖上,用右手写字,写了一行才慢慢把手拿上来。后来她学乖了,写作业的时候左手永远放在课桌边缘以内五厘米的位置,给自己留出安全区。但他有时候还是会超过那条线,她从来不提醒他,只是默默往自己这边再缩一点。

      那个学期她瘦了好几斤,左手也练出了随时缩回去的条件反射。

      杨佳文上课不太安分。他坐不住,上课上到一半会忽然靠到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嘴里无声地念叨什么,可能是课文也可能是别的。有时候他把笔夹在手指中间转,转得飞快,圆珠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像一条银色的鱼。有一次笔脱手飞了出去,啪地掉在讲台旁边,全班都转过来看,他赶紧站起来跑过去捡,回来的时候摸了摸后脑勺,冲四周笑了笑。

      秋蒽蒽坐在旁边,嘴角压得死死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在闹,她在看,他不觉得自己被看,她也不觉得自己在看。一切都那么自然,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一样自然。

      他们每天要说很多话。大部分都是没营养的。

      "今天作业是第几页?"

      "第三十八页,第三题到第七题。"

      "哦,谢了。"

      "这道题你会做吗?"

      "我看看……这个应该先算括号里的吧?"

      "真的?我算了半天都是这个。"

      "你算错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算对了呀。"

      他最后那句"因为我算对了呀"说得理直气壮,说完还冲她挑了挑眉。秋蒽蒽把头低下假装看题,脸藏在垂下来的头发后面,偷偷笑了。

      有时候他会主动问她。

      "秋蒽蒽,你家住哪边?"

      "城南那边,气象局后面。"

      "哦,那跟我不同路,我住城北。"

      "嗯。"

      "你每天怎么来的?"

      "走路。"

      "我也是走路。不过我要走二十分钟。"

      "我走十五分钟。"

      "那你比我近。"

      "嗯。"

      简短的对话到此为止。他转头跟后排的男生聊起了篮球,她低头继续抄笔记。但晚上回家的时候她在日记本上写:"今天知道了他走路上学,要二十分钟。明天我可以晚五分钟出门,因为不用再绕路了。"

      她没晚出门。她提前了十分钟,在校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两个肉包子,然后走到教室,把其中一个放在他桌上。

      他来了看见包子,愣了一下:"谁的?"

      "我妈早上蒸多了,"秋蒽蒽头也不抬,"吃不完,你帮我吃一个。"

      "你妈太好了吧。"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谢了啊。"

      秋蒽蒽没抬头,盯着面前的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妈妈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那个包子是她用自己零花钱买的,早餐店一块五一个,两个三块钱。她每天少买一瓶汽水,省下来的钱刚好够买两个包子。她吃一个,他吃一个。

      她从没告诉过他第二个包子是专门买的。他大概以为她妈妈真的蒸多了。

      十一月的时候天气凉下来,教室里开始有人感冒。杨佳文有一天上课的时候一直吸鼻子,声音不大但很频繁,秋蒽蒽听着听着就写不下去了。她翻书包翻了半天,找到一包没用过的纸巾,放在他桌角。

      他用鼻音浓重的声音说:"谢谢。"

      "你感冒了?"

      "有点。"

      "吃药了吗?"

      "没,懒得吃。"

      "你什么时候懒成这样了。"

      他抽了一张纸巾擤鼻涕,闷闷地说:"一直这么懒。"

      秋蒽蒽没再说话。第二天下课她跑去校医室,要了一包感冒冲剂,回来的时候趁他去上厕所放在他笔袋旁边。他回来后看见那包冲剂,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转头问她:"你放的?"

      "路过医务室顺便拿的,反正不要钱。"

      他没说什么,把冲剂收进了书包里。那天下午他的吸鼻声小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冲剂起效了还是因为他忍着。

      秋蒽蒽也没问。

      他们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简短,琐碎,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铺了一地,每片都很小,捡起来也没什么分量。但放学的时候她扫一眼地面,发现那片落叶已经铺得看不见原来的水泥地了。

      她收集了很多这样的小事。他喜欢的笔是晨光那款白色的,写起来很顺滑但容易断墨。他喝水的时候喜欢先含一口在嘴里再慢慢咽下去,喉结会动一下。他上课走神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在课本边角画小人,画得很难看,但每次都画同一个姿势——举着双手的小火柴人。

      有一天她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要画这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画的那个火柴人,说:"不知道,习惯吧。你不画吗?"

      "我画兔子。"

      "兔子?"

      她翻开自己的课本角,上面有一排小兔子,耳朵长长的,抱着一根胡萝卜。他凑过来看,两个人的头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薄荷味的。

      "画得挺好。"他说。

      "你画得真丑。"她说。

      "哎,你说话真直接。"

      "你让我说的。"

      "行吧行吧,我丑我丑。"

      他笑着靠回椅背,又拿起笔转了两圈。秋蒽蒽也把课本合上,心脏在胸腔里蹦得很欢。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回想白天那个瞬间——他凑过来看她的画,两个人的头离得那么近,近到她可以看到他耳廓上的细小绒毛。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耳朵,烫的。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冬天快来了。但秋蒽蒽觉得,整个冬天她都不会冷。

      因为身边有一个热源。六十厘米的距离,烧得她耳根发烫。

      有一天下午的自习课,她趴着写作业写着写着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杨佳文在旁边忽然伸手,用笔帽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桌面。

      "别睡了,老师在看。"

      她猛地抬起头,果然讲台上的老师正往这边扫了一眼。她赶紧坐直,装作在认真写字,等老师收回目光才松了口气,小声对旁边说:"谢了。"

      "不客气,"他低头写作业,嘴角微微翘着,"下次困了告诉你。"

      "你怎么知道我困了?"

      "你头都快磕桌子上了,我不瞎。"

      秋蒽蒽没说话,低头继续写作业。但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个学期过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每天的小事记全,期末考就来了。快到她刚习惯他在旁边转笔的声音,寒假就要把他们拆开一个月。

      期末最后一天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比她快,站起来的时候说:"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他走了之后秋蒽蒽还坐在座位上,把桌上他和她之间那条隐形的线描了一遍——其实桌上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那条线在哪里。她伸手在那个位置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收拾东西回家。

      寒假的第一天她哪儿都没去,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天空。天灰蒙蒙的,没有蝉声,没有阳光,也没有坐在她旁边转笔的人。

      她把日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写:"同桌的第一个学期结束了。我用六十厘米的距离收集了一百三十二天,我觉得够我撑过一个寒假了。"

      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

      寒假确实很长。但没关系。

      春天来了,他们就又坐在一起了。

      六十厘米。三百六十五天。她慢慢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刻课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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