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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杨佳文视角   杨佳文 ...

  •   杨佳文视角番外

      他曾记得的

      五年级·走廊

      杨佳文是被人推着走的。

      "快走快走,去二班找那个女生,人家等你呢。"胳膊被后面的人往前搡,他趔趄了一下,回头笑骂了句"别推别推",然后转回来继续往前走。走廊上人很多,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地砖上,晃得人眼睛疼。

      他就是在那一瞬间看见她的。

      一个女生站在走廊边上,手里捏着半根辣条,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定定的,像两枚按下去的图钉。他不认识她,那个表情他也没见过——不是那种好奇的、八卦的、或者含羞带怯的打量,她就是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她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被推着从她面前走过去了,但那双眼睛在脑子里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被别的嘈杂盖过去了。

      后来林晓晓跟他说"我们班转来个新同学,叫秋蒽蒽,名字好怪对吧",他当时正在抄作业,头也没抬:"什么蒽?"林晓晓说"草字头加个恩",他说"哦",然后继续抄他的作业。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走廊上那个吃辣条的女生。

      他当时没把这个画面跟"秋蒽蒽"三个字连起来。那是后来才连起来的。

      六年级·同桌

      开学第一天,杨佳文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同桌。是个女生,低着头在翻书包,耳朵尖红红的,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好,我叫杨佳文。"

      她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跟去年走廊上的一模一样。定定的,像两枚图钉。他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啪"地一下把之前所有的碎片拼上了——走廊、辣条、林晓晓说的"新同学"、名字里的"蒽"。是她。

      "我叫秋蒽蒽。"她说。

      哪个蒽?他问。

      她说"草字头下面一个恩"。他说"哦,秋天、蒽,挺好听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耳朵更红了。他看着那个红色慢慢从耳尖蔓延到脸颊,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说句话就脸红。

      但那时候他只觉得"有意思",没再多想。

      同桌的日子过得很顺。秋蒽蒽不吵,不像别的女生那样整天叽叽喳喳,她话不多,但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认真地看着你,听完了再回答。她的左手有时候会不小心碰到他写字的右手,碰到之后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然后好半天都不把那只手放上来。

      他后来习惯了她的缩手,也习惯了她的沉默。她虽然不说话,但她在旁边的时候有一种安静的重量,像书桌上压着的一本字典,不发声,但你知道它在。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事。她每天早上来的时候桌上有一个包子,说是她妈蒸多了。她有时候会多带一包纸巾放在他桌上。她做数学题的时候如果做不出来,眉头会皱成一个很小的川字。她用他给的那支笔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微微倾斜到一个角度,写出来的字比平时秀气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只是注意到了,就记住了。

      毕业那天他买同学录,翻到蓝色的那页,看到别人在上面写了大段大段的话,他想了一下,写了句"也谢谢你是我的同桌"。他把纸推回去的时候,看见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在梧桐树底下等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然后她出来了,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分开。他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但耳朵竖着,想听她说句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

      初一·分班

      看到分班名单的时候,杨佳文先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自然而然地去扫了一圈"秋"字。她在七班。他在六班。隔了一个班。

      他站在布告栏前面想了一件事——从今以后他们不是同桌了。那张六十厘米宽的课桌旁边,他右边那个空位要换别人坐了。他想到这个的时候心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什么东西,很轻,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掉下去了。

      初一开学那几周,他在走廊上碰见过她几次。她端着水杯从七班出来,看见他的时候说"杨佳文",他说"秋蒽蒽",然后两个人各自走开。他还是会经过七班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一眼,有时候她在,有时候不在。

      她好像比以前更安静了。

      有一天在食堂,他排队打饭的时候回头,看见她站在后面三四个人的位置。他本来想跟她打个招呼,但她低着头在看手机,没抬头。他就没叫,转回去了。打完饭他端着餐盘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她在角落里一个人坐着,面前一碗饭,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夹。

      他走过去了。但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想回头说"你坐过来一起吃啊",结果一回头她已经抬起了头,正好跟他对上视线。她愣了一下,然后冲他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轻,像怕打扰到他。

      他也摆了摆手,然后走了。

      初二·走廊

      初二那年杨佳文发现了一件事——他好像在哪儿都能碰见她。

      三楼楼梯口,她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上来,他走下去,两个人错身的时候他说"你又上三楼来了",她说"送作业"。食堂靠窗的位置,他坐下来吃饭,过一会儿抬头,看见她坐在斜对面三桌远的地方,面前摆着跟他一样的番茄炒蛋。傍晚放学,他出校门,看见她走在前面几米远,书包上挂着一个兔子挂件,晃晃悠悠的。

      他开始觉得这不是巧合。但他不确定她的"故意"是针对他的,还是只是她的习惯路线刚好跟他重合。他有时候想走过去问她"你是不是老跟着我",但每次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可笑——人家可能只是恰好住这附近、恰好这个点吃饭、恰好喜欢走这条路。

      他凭什么觉得人家在跟着他?

      但有一次他忍不住了。下雨那天他看见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没带伞,他走过去把伞撑开,说"走不走"。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快,快到他想抓住的时候就没了。

      路上他说"你下次来可以叫我",他想看看她会怎么接。她说了"好",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老走错楼层",她说"去三楼接水"。他听出她在撒谎,因为三楼东边的饮水机坏了有一阵了,她要是真的去接水,不会每次都往西边走。

      但他没戳穿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戳穿。可能是她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眨得比平时快一点,那个样子有点让人不忍心。

      初三·倒计时

      初三那年是杨佳文最清醒的一年。

      开始读这个章节之前,他想了一件事。如果初二的时候他戳穿了她的谎言,问她"你为什么要走三楼西边"或者"你到底在看我吗",会怎么样。他想了很久,然后得出结论——她大概会否认,然后从此再也不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想那样。

      所以他假装没发现。

      初三那一年他们的接触没有变多,但杨佳文看她的方式变了。以前他觉得她是一个"小学同桌、经常碰见的同学",现在他开始想她为什么要经常碰见他。他开始注意她的视线落点——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眼睛在看哪里。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是不是会在他脸上停留太久。

      他得出结论:她不太看他的眼睛。她跟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往往落在他衣领或者肩膀的位置。

      这个发现让他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那个猜想他没有证实,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它放在心里一个角落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又放回去。

      中考前一周,他在教室里复习的时候走神了。他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的是"秋蒽蒽会去哪所高中"。然后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放榜那天他先看了自己有没有被录取,然后才开始找"秋"。她在录取名单的第三页,市一中。他看着她名字旁边的"录取"两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划走了。

      高一·开学的桂花

      市一中开学那天,杨佳文走进校门的时候闻到了桂花香。

      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桂花的气味钻进肺里,他想起了小学的时候,学校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得整栋楼都是那个味道。那时候她坐在他旁边,有一次说"好香啊",他看了一眼窗外,说"桂花开了",她说"原来这个味道就是桂花"。

      他当时觉得她连桂花都不认识,挺新奇的。

      分班名单出来的时候他又找了她一次。七班,隔了两个班。他往七班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高一那一年他经常在走廊上碰见她。但这次他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在躲他的眼睛。以前她虽然也不太看他的眼睛,但没有现在这么明显。现在她路过他的时候,目光会极其精准地落在他肩膀或者胸口的位置,绝不往上偏移一厘米。

      他有一次故意挡住了她的路,想逼她抬头。她果然抬了,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又把视线移开了。那个瞬间他看清了她瞳孔的震动,像湖面被石子砸了一下,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让开了路,她走了过去。

      他那天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猜对了。

      高二·不确定

      高二那年杨佳文自己跟自己较过劲。

      他想过要问她。想过很多次。在食堂里,在走廊上,在篮球场边。他打了无数遍腹稿——"秋蒽蒽你是不是喜欢我"、"你为什么要经常出现在我附近"、"你是不是在看我"。

      但每遍腹稿打完,他又把稿子撕了。

      因为他不确定。他可以确定她经常出现在他附近,但"经常出现在附近"不等于"喜欢"。她可能只是习惯走那条路,可能只是习惯那个座位,可能只是碰巧。如果他去问了,她说"你想多了",那两个人以后见面多尴尬。

      还有一点他不想承认——他怕那个答案是"没有"。如果她说"我没有在看你,你误会了",那么他这两年的所有注意、所有观察、所有在走廊上等着看她经过的时刻,就全变成了他自己的自作多情。

      他不想承认他其实在等她经过。

      高二那年他频繁地经过七班门口。有时候是真的顺路,有时候是"恰好"顺路。他走到那扇窗户的时候会往里看一眼,她在不在,在干什么。如果她在,他就继续走,心里无声地落下一个勾。如果她不在,他就走慢一点,想着她待会儿会不会回来。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些事。

      高三·毕业

      高三那年杨佳文的目标是北城大学。他定了之后有一天在食堂碰见她,她说"你定了",他说"北城大学",她说"挺好的"。他看着她低头夹菜的样子,心里那句话又冒出来了——"你呢?你会去哪?"

      他没问。他怕听到的答案不在他的城市。

      毕业典礼那天他看见她站在操场边上,被一群拍照的人隔开了。他跟自己说"去叫她来拍一张",然后他真的叫了。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闻到了她校服上的气味,跟很多年前一样,还是那股淡淡的皂香。

      拍照的时候他站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肩膀的热度。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仓促。他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走廊上,她捏着半根辣条看他的样子。

      他忽然想,如果他当时停下来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

      那天在天台上他看见她站在栏杆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你好像经常路过我们班门口"。她没否认,也没承认。他说"以后常联系",她说"好"。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背对着他,站在风里,身形被夕阳拉成一道很长的影子。他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走过去抱她一下。但他没有。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他看见她了。她坐在隔着几排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低头看手机。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想站起来走过去。

      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走过去之后该说什么。该说"你是不是喜欢我"还是"你以后好好的"。他怕任何一个问题都会让她尴尬,他也怕答案不如他的期待。所以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他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大学·四年

      杨佳文在北城读大学的四年里,偶尔会想起秋蒽蒽。

      频率不高,但比他自己以为的要高。看到有人吃辣条的时候、走到学校走廊上的时候、闻到桂花香的时候、下雨没带伞的时候。每一个小的场景都会把她从记忆里拽出来,像打开抽屉,她就坐在里面。

      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不是不想。大一那年他好几次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字又删。他想问"你在南城怎么样"、"你过得好不好"、"你还记得我吗"。但他找不到理由——他们之间没有"联系"的合法性。他们只是小学同桌,初中高中同校,算不上朋友,更算不上别的什么。一个八年不主动联系的人忽然发消息,不管说什么都显得突兀。

      大二的时候他跟室友出去喝酒,喝到一半室友问"你有没有喜欢过谁",他想了一下,说"有一个,但我不确定"。室友问"怎么不确定",他想了想,说:"她好像一直在我附近,但从来没有靠近过。我有时候觉得她喜欢我,有时候又觉得只是我想多了。"

      室友说:"那你怎么不问她。"

      他说:"她从来没让我确定过。我问了,万一她说没有,那会很奇怪。"

      室友看着他,叹了口气:"兄弟,你这种人就是活该单身。"

      他没反驳。他低头喝酒,脑子里想的是六年级课桌上她缩回去的手。

      大三那年冬天他从图书馆出来,外面下着雪。他站在门口缠围巾的时候忽然想起她。他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名字,打了"好久不见"四个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雪落在屏幕上,化成一小片水珠,把那四个字模糊了一角。

      他没有发。

      他擦了擦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雪里。

      大四快毕业的时候他回了一趟家。路过市一中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关着,暑假期间没什么人。他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忽然想起六年级毕业那天他站在这里等她。

      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等她。

      四年后他站在同一棵树底下,终于有点明白了。

      但他也没办法做什么了。她已经毕业了,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们之间那条线从他没发出去的消息开始,越拉越长,长到再也连不上了。

      尾声

      那天晚上杨佳文翻相册,翻到高中毕业那张照片。她站在他旁边,笑得有点仓促,嘴角翘了一半。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退出来,点开了通讯录。那个名字还在,那串号码还在,四年前没删,现在也没删。他看着那行字,想起她每次走过他身边时落在他衣领上的目光,想起她捏着辣条看他时那种定定的眼神,想起六年级课桌上她缩回去的手,想起下雨天她站在伞下抬头看他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

      所有的碎片在那一刻拼成了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敢承认的答案。

      他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片模糊的橙红色。他看着那片光,低声说了句:"秋蒽蒽。"

      那三个字在黑暗里轻轻落下去,没有回音。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毕业合照。

      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划走了。

      他没有删。

      他只是把那张照片收进了他手机里一个叫"旧"的相册,跟很多其他照片放在一起。他知道以后大概不会再看它了,但他也不会删。

      就像他永远不会删掉那个名字。

      那个人跟他做了八年同学,他用了八年时间去看她,最后用了四年时间去想她。但他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一句。

      他就是这样的人。有些事情他宁可放在心里,也不愿意冒险去验证。

      他不知道她那天晚上的选择跟他一模一样——删掉了联系方式,但没有删掉记忆。他们各自在同一个夜晚做了同一个决定。

      只是他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

      两条平行线从同一个点出发,往不同的方向延伸,永远不会有交集。但他们曾经以同样的方式在同样的时间停在同一个位置,把同一个秘密锁进了抽屉里。

      只是他们都以为对方不知道。

      杨佳文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北城的冬夜很安静,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

      他想起六年级那个夏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教室,落在课桌中间那条隐形的线上。她坐在右边,他坐在左边,两个人都在写作业。她左手的手肘有时候会越过那条线,碰到他的右手,然后飞快地缩回去。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总是碰到我。

      后来他想,这个人真是故意的。

      现在他躺在黑暗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那个人他大概再也不会见到了。

      但那个夏天,那条隐形的线,那只缩回去的手,那支蓝色胶带的笔。

      他记得。

      他会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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