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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答之问 那一晚,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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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润福住进一家很旧的客栈。
隔壁是一对老夫妻。
墙薄得几乎挡不住声音。润福才刚躺下,便听见老妇在骂丈夫:“腿都这样了还要上山,你是不是嫌活得太久?”
老头也不肯服软:“不上山,冬天烧什么?”
“冻死也比摔死强!”
“你倒说得轻巧。”
两人从柴火吵到药,又从药吵到昨日谁忘了关窗。润福听得头疼,翻过身准备蒙住耳朵,隔壁却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传来老妇的声音,比刚才低很多:
“药放桌上了。”
老头含糊应了一声。
“记得吃。”
“苦。”
“老东西。”
润福躺在黑暗里,忍不住笑了。
世上原来真有人可以一边嫌弃对方,一边记得把药放好。
她忽然想到那幅河边的画。
不是某个人让画活了。
是关系。
第二日清晨,老夫妻又开始争执。
这回是为了谁去收后院昨夜晾的衣裳。老妇不许丈夫起床,说他腿疼;丈夫又嫌她腰不好,非要自己去。两人吵得仿佛恨不得从今日开始老死不相往来,最后却还是老妇先披衣下床,老头坐在床边骂了一句“多事”,又顺手把自己的外袍扔给她。
“外面冷。”
语气依旧难听。
润福隔着墙听见,竟许久没有动。
昨晚那个问题又回来。
她过去一直认为自己的决定没有问题。身份已经暴露,图画署留不住她,朝廷不会允许申润福继续存在;贞香刚从金朝年的控制中挣脱,若自己再把她拖进流亡,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好选择。
所以她替贞香选了另一条路。
至少在当时,她真心以为那叫成全。
可现在问题忽然换了方向。
如果所谓“为她好”,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认定什么对贞香最好,那么这和过去那些替她安排一切的人,又究竟差在哪里?
润福坐在床沿,望着窗纸外越来越亮的晨色,第一次觉得这个问题难看得让人无法回避。
下楼吃早饭时,那对老夫妻也在。
老妇一边抱怨丈夫昨日偷偷上山,一边把自己碗里的咸菜夹过去。老头嘴上说不要,却一点也没真推回来。
润福看得太久,终于被发现。
老头皱眉:“看什么?”
“没什么。”润福端起粥,又觉得自己实在敷衍,便解释,“我是画画的,看人看习惯了。”
老妇问:“一个人在外面?”
“嗯。”
“没家里人?”
润福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有。”
“那怎么不回去?”
“画画。”
这当然不是回答,可老妇没有追问,只瞥一眼她几乎没动过的粥,说:“一个人自在是自在,病起来不好受。昨夜听见你咳。”
“已经好了。”
老妇摇头:“年轻人都爱说好了。”
旁边老头嗤笑:“你又管别人。”
“吃你的。”
这样的争执简直没有尽头。
润福却忽然问:“你们成亲多久了?”
老夫妻同时看过来。
老妇想了想:“四十多年。”
老头立刻纠正:“四十一。”
“明明四十二。”
“哪有四十二?”
眼看又要吵,润福赶紧追问:“那这四十多年一直都这样?”
“哪样?”
“吵架。”
老妇反倒笑了:“过日子哪有不吵的。”
“不会烦吗?”
“会。”
“那为什么还一起?”
这个问题问出口以后,老妇的表情反而有些奇怪,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值得问:“都过到现在了,不一起还能怎样?”
老头不服:“说得像我离不开你。”
“你当然离不开。上个月裤子破了谁给你补的?”
老头顿时不说话。
润福本来该笑,却没有。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过了一会儿问得更慢:“如果很早以前就知道以后会吃很多苦呢?没有钱,会生病,会吵架,甚至可能跟着那个人离开原来的地方。”
老妇听完,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得看是谁。”
润福抬眼。
“什么意思?”
“若是不愿意跟的人,给我金屋子也不去。若是自己愿意跟的人,吃几年苦也未必觉得亏。”老妇说到这里,忽然又笑,“不过真吃苦的时候,该骂还是要骂。”
老头在旁边点头:“这个倒是真的。”
润福却只听见前面的四个字。
自己愿意。
雨到中午才停。
润福离开客栈,沿着城外泥泞的小路慢慢走。雨后的空气很清,远山像刚被水洗过,田埂边一只白鹭低头啄泥,偶尔展开翅膀,从浅水上方掠过去。
这样的景色,换作平时,她早已坐下来画。
今日却没有。
她一路都在重新回想渡口。
更准确地说,是回想贞香知道真相以后的那段时间。
润福以前始终不敢细想。她真正害怕的并不只是贞香会不会继续爱她,还怕过去所有事情因此被重新解释。那些目光、暧昧、彼此心知肚明却不说破的靠近,原本都建立在贞香以为她是男子的基础上。
如果那个基础不存在了呢?
若贞香因此恨她,润福甚至容易理解。
若她后悔,也在意料之中。
偏偏贞香没有。
她受过伤,哭过,甚至几乎被真相逼到绝路,最后却还是站在她面前,说:
我们走吧。
润福直到现在才真正把这件事摆在自己眼前。
贞香最初爱上她时,确实以为她是男子。
这一点不能抹掉。
可知道她是女子以后,贞香也没有因此停止选择她。
那么自己凭什么认定,那时的贞香“还没有想清楚”?
润福的脚步慢慢停下。
过去几个月,她一直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她只是还没有想清楚。
可这句话真正隐藏着什么?
——我比她更知道她真正想要什么。
风从雨后的田野吹过,带着很淡的湿土气。润福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这个念头难堪得几乎刺眼。
金朝年知道什么对贞香最好。
桂月坊也知道。
那些用金钱决定她去留的人都觉得自己有理由。
润福过去最厌恶的,正是这些。
她总认为贞香不是一件可以被安排的东西。
可轮到自己以后,她只是换了一种更加温柔的方式。
没有强迫。
没有金钱。
甚至满心都是爱。
可结局依旧是——
她替贞香决定了。
润福沉默很久,忽然低声骂了一句:“混账。”
旁边赶牛车的人回头。
润福立刻道:“不是骂你。”
对方看她的神情更古怪了。
润福等牛车走远,才自言自语补了一句:
“骂我自己。”
她走到傍晚,在一个小村落脚。
酒肆只有三张桌,墙面被多年油烟熏得发黑。润福点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入口又涩又苦。喝到第二杯时,她已经有些后悔,却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天色渐暗,村人提着农具往家走。有人在门口喊孩子吃饭,也有妇人在井边收最后一盆衣服。
润福看着这些极普通的生活,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一直把“承担”当□□。
危险来了,她先冲。
麻烦来了,她自己扛。
到了贞香那里,更是如此。她似乎总觉得,只要把苦全留给自己,便能证明自己真的在乎。
可她很少问: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承担?
润福把酒杯慢慢放回桌面。
杯中的浊酒晃了一下。
原来她并不是不会爱。
她只是一直把“爱”理解成了一个人的决定。
夜里,她打开画筒,把这些日子积下的画一张张摊在地板上。
山。
河。
市集。
牛。
吵架的人。
洗衣妇。
还有那张没有画完的抱琴女子。
润福把最后那张抽出来,借着灯慢慢看。
画中的贞香并不完整。
只有侧脸。
可她一眼便知道哪里不对。
眼神太安静。
贞香真正看她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简单。有时带笑,有时无奈,有时明明已经生气,却还在等她自己发现自己错在哪里。
润福拿起笔,本想改,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忽然问:“我是不是很自私?”
画当然不会回答。
“如果我现在去找你,只因为我想见你,那是不是又变成我自己做决定?”
想到这里,她反而愣住。
这才是另一个更难的问题。
离开贞香,是自己决定。
若如今想念得受不了,便跑过去把人重新带回来,仍旧还是自己决定。
那贞香究竟在哪里?
润福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灯火将她的影子映在纸窗上,拉得细而长。
如果真的找到贞香,她应该做什么?
道歉。
这当然要。
然后呢?
叫她回来?
不对。
带她走?
更不对。
润福皱着眉,在狭窄的房里来回走了几趟,终于停在那张画像面前。
“我应该问。”
声音很轻。
可这一次,她说得很确定。
不是问:
你还爱不爱我?
也不是问:
你愿不愿意原谅我?
真正应该问的是——
当初那个问题,现在还算不算数?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的日子可能是什么样,也知道世人不会给我们一个容易的未来。
如果这些都知道。
你还愿不愿意自己选?
想到这里,另一个答案几乎立刻浮出来。
如果她说不愿意呢?
润福的呼吸慢下来。
这问题比前面任何一个都更难。
良久以后,她闭了闭眼。
“那我就走。”
说出口时,胸口像被什么勒了一下。
可她没有改。
若真正要把选择还给贞香,那么自己就必须连最不愿听见的答案,也接受。
否则所谓“问”,仍旧只是换一种方式逼她说自己想听的话。
第二天开始,润福第一次有意识地打听从汉阳南下的女子。
她不敢直接说贞香的名字,只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子,琴弹得很好,性情安静,可能去寺庙或偏僻地方落脚。
这样的描述自然太宽。
有人说见过。
她追过去,发现是别人。
有一次,一个樵夫信誓旦旦说山下寺里住着一位从汉阳来的琴师,长得极好。
润福跑了大半日。
到了地方才发现,对方已经五十多岁。
老妇坐在庵门前看她:“找我?”
润福沉默。
“……不是。”
老妇眉毛一挑:“嫌我老?”
“不是这个意思。”
“那见了怎么就走?”
润福无话可说,最后还被留下喝了一碗茶,临走时又塞给她两块饼。
走出很远以后,她自己先笑起来。
奇怪的是,真正开始找贞香以后,她心里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沉。
因为她已经不再觉得:
找到,就必须带走。
她只是要去问。
既然只是问。
路便没有那么可怕。
几日后,她住进一处叫迎风店的小驿镇。
傍晚,堂中几个行商一边喝酒一边谈南边见闻。润福原本坐在角落画一个趴在桌上打鼾的醉汉,忽然听见“古木寺”三个字。
笔尖顿住。
她没有抬头。
“那地方偏得很。”一人说,“不过偏才清静。去年秋后,听说来了个从汉阳来的女子。”
“漂亮?”
“没怎么看清。寺里说是带发修行,不常见人,不过琴弹得极好。”
润福握笔的手指慢慢收紧。
纸上的线无意重了一寸。
另一人又道:“胸间好像还带块玉。”
润福终于抬头。
“什么玉?”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这才意识到问得太急,立刻低头指指自己纸上的人物:“我画饰物,随口问。”
行商没有怀疑:“像是蝴蝶。”
堂里的喧哗突然像被推远。
润福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蝴蝶玉。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冲过去抓住对方问到底,而是先把笔稳稳放下,又将纸压好,才起身过去。
“古木寺在哪里?”
“庆尚道山里。”
“具体呢?”
“你去那里做什么?”
润福答得很顺:“画佛像。”
对方给她大概指了方向,又提醒那边叫古木寺的地方不止一处,到了以后还得问僧人和樵夫。
润福一一记下。
最后甚至重新坐回去,把那张醉汉图画完。
只是画得乱七八糟。
醉汉第二日看到画以后大为不满:“我哪有这么丑?”
润福看了一眼。
“状态不好。”
“退钱。”
她居然也没争。
把那人都弄愣了。
夜里,润福重新整理行囊。
纸放左边,墨压在最下面,干粮、水袋、药、旧路引一件件检查过去,比离开汉阳时还要仔细。
收拾完,她坐在床沿,许久没有躺下。
古木寺。
庆尚道。
琴。
蝴蝶玉。
这些还不是证明。
也许行商记错。
也许只是碰巧。
润福把每一条可能都重新过了一遍,忽然发现自己确实与过去有了一点不同。
从前的她只要听见琴与蝴蝶玉,怕是早已连夜冲上山。
如今至少知道。
先去看。
确认是谁。
然后再问。
不能再替任何人把答案提前画好。
润福终于吹灭灯,刚躺下没多久,却又翻身坐起来。
黑暗里,她忍不住想:
若真的是贞香呢?
“先道歉。”
过一会儿,她又补:
“不能一见面就说一起走。”
再过一会儿。
“也不能先抱。”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人家愿不愿意见她尚且不知道,她居然已经想到抱不抱。
润福抬手捂住脸,低低骂了一声:
“申润福,你真是没救。”
可手掌下面,嘴角还是慢慢弯起来。
不是因为她已经重新拥有了贞香。
而是因为这一次,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不是把人追回来。
不是证明自己有多爱。
也不是再替贞香安排一个未来。
她只是要走到她面前,把那个一直没有真正回答的问题重新放回两个人之间。
然后等。
真正地等她自己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