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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水无主 润福在水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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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福在水原住了两日。
准确地说,是在城外一间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客栈里赊住了两日。第一晚她还有钱,第二晚便没有了。
清晨,客栈掌柜站在柜台后,手掌拍在账本上,语气已经十分不客气:“尹画工,房钱。”
润福正弯腰系鞋,头也没抬:“记着。”
“已经记着了。”
“那就再记一日。”
掌柜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润福终于察觉气氛不对,直起身来:“不能再记?”
“你说呢?”
润福低头摸摸袖子,只摸出三个铜板。她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柜台后贴着的财神:“要不我给你画一张?”
掌柜脸色更差:“我要你的画做什么?”
“挂墙上。”
“墙上已经有财神。”
润福认真看了两眼。那张财神鼻子歪,眼睛也不对称,她实在忍不住:“这个画得不好。”
掌柜的额角明显跳了一下。
片刻后,润福抱着画筒站到了门外。
她还不死心,回头问了一句:“真的不用我重画?”
门“砰”地关上。
润福摸摸鼻子,低声道:“脾气真差。”
她在街边蹲下来,把三个铜板摊在掌心里数了两遍。还是三个。住店最便宜也得十来文,一碗热汤便要两文。昨天那壶酒如今想来确实不该喝,可仔细一想,味道其实也不错。
算了。
她把铜板重新收好。
会画,总不至于饿死。
水原城南的市街很热闹,布摊、鱼贩、磨刀人、写信先生挤在一处,叫卖声从街头一直响到街尾。秋阳还不算暖,空气里却混着油饼、鱼腥和泥土被晒热后的气味。
润福找了个卖草鞋的摊子旁坐下,铺开纸,又在一块废木板上写:
画小像,十文。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个小人头。
路过的人不少,真正停下来的却没有。卖草鞋的老汉瞥了牌子半天,终于问:“十文?”
润福点头。
“贵了。”
“八文。”
老汉顿时笑起来:“你这价降得也太快。”
“第一日开张。”
“昨日没开?”
“昨日住店。”
“今日呢?”
润福非常坦然:“今日被赶出来了。”
老汉愣了一瞬,笑得直咳。润福倒不觉得有什么可笑,只皱眉问:“很可怜吗?”
“不是。”老汉摆摆手,“你这人说话有意思。”
第一桩生意等到近午时才来。一个妇人牵着六七岁的孩子停在摊前,先问能不能画得像,又说若不像便不给钱。润福答应得很痛快,结果刚开始便后悔了。
孩子根本坐不住。
一会儿抠鼻子,一会儿转头看卖糖,一会儿又低头踢鞋。润福第三次停笔,终于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别动?”
孩子瞪她:“我娘说你会画。”
“会画也不能画风。”
“我又不是风。”
“你比风还快。”
旁边人笑起来,孩子却不高兴。润福看他片刻,忽然问:“你想当什么?”
“将军。”
“那你坐好。”
孩子立刻挺直背,抬着下巴,一脸肃然。润福笑了一下,重新落笔。这一次,额头、鼻梁、眼睛与嘴角很快有了形。她没有把孩子画成真正的将军,只把那股强撑出来的神气留下。
围观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妇人凑近看时,画还没有完全收笔,却已经能一眼认出自己儿子。不是漂亮小童图,而是她每天嫌脏嫌闹、却绝不会认错的那个孩子。
“真像。”
她付钱很爽快。
润福拿到第一笔钱,心情立刻好了起来。半天下来,摊前竟真排起队。有人要画孩子,有人画自己,还有个年轻男子非要润福把自己画高一些。
“已经很高了。”
“再高。”
“再高人就要长到纸外面去了。”
“那把腿画长。”
润福看他半晌,最终还是为了钱画长了一点。交画时良心实在过不去,又补了一句:“你本人其实没有这么长。”
男子脸色一变。
润福抱着钱就跑。
身后草鞋老汉笑得几乎从椅子上掉下来。
那天晚上,她换了另一间客栈,先付两日房钱,又要了一碗热面,甚至加了一个鸡蛋。热气扑到脸上时,她忽然觉得这种生活很好。
没人催她。
也没有规定她必须画什么。
谁不喜欢她的画,她便换一个地方。
润福心情极好,吃到一半还轻轻哼起小调,只是哼了两句,旋律不知什么时候拐进了一段熟悉的琴曲。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
片刻后,只若无其事地低头喝汤。
离开水原以后,日子变得更像真正的流浪。
有客栈便住客栈,没钱时就借宿破庙与谷仓。夜里一件外衣卷起来当枕头,冷醒了再披回身上。第一次这样睡,润福觉得很新鲜;第二次只觉得腰疼;到了第三次,她已经认真怀疑自由是否应该包括一床被子。
她没有固定方向。哪里有市集便去哪里,哪里景色有趣也去哪里。遇到岔路,甚至会问卖茶的人:“左边好看,还是右边好看?”
“你去哪儿?”
“不知道。”
“那问什么路?”
“所以才问哪边好看。”
卖茶人通常会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润福却觉得很有趣。
她也渐渐重新变得像从前那个申润福。眼睛总闲不下来,人越多越精神。山水虽好,却不会骗人、不会吵架,远不如人有意思。
一个卖药郎中口口声声说从不坑人,给穷人抓药时却偷偷往秤砣下压了手;一个赶车汉子一路嫌妻子唠叨,吃饭时却把最好一块肉留在碗边,等妻子回来才若无其事地推过去。
还有一次,两个妇人在村口为了鸡吵得不可开交。
“我家的!”
“你家鸡脚上有红绳,这只没有!”
“掉了!”
“怎么就刚好掉在我家院里?”
有人认出润福会画画,竟把她叫过去评理:“尹画工,你会看人,你说鸡是谁家的?”
润福蹲下来,对着那只鸡看了半天。鸡也歪着头看她。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看人很准?”
“鸡和人不一样。”
两边都不满意。
润福却忽然起了兴致,干脆坐在那里画鸡。画到一半,那鸡扑棱翅膀跑了,两名妇人同时追出去,润福在后面笑得停不下来。
后来她把画送给村里一个孩子。
孩子拿着看了半天,认真评价:“不像鸡。”
润福难得沉默。
原来天分也不是哪里都管用。
只是画得越来越多以后,她慢慢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她画女人时,总会画错。
不是线条不准,也不是结构出问题,而是画着画着,纸上的人便会无端出现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次是在忠州附近的渡口。
一个卖花女子坐在石阶上休息,二十上下,圆脸,肩比贞香宽,手指也因常年理花枝生了薄茧。她正一边理花,一边骂丈夫说好回来吃饭,天快黑了还不见人。
嘴里骂得很凶,手上却把最好一束菊花特意留在旁边,说等会儿带回家。
润福觉得有意思,问能不能画。
女子起初不愿意:“画我做什么?”
润福脱口而出:“你骂人好看。”
花篮差点扣到她头上。
最后还是坐了。
润福落笔很快,到了颈侧时却不知为何停了一下。真人脖颈并不长,纸上的线却被她收得太过纤细;再画手,卖花人的指节分明略粗,她笔下却又成了一双修长安静的手。
女子探头看了一眼:“这是谁?”
润福自己也皱起眉。
确实不是眼前的人。
她把纸揉掉,重新画。
第二张终于像了。圆脸、宽肩、指节上的茧,一样没有漏。女子很满意,润福却看着画觉得别扭。
不是画不好。
是太用力了。
仿佛她必须时时防着自己的手,才不会把另一个人从纸上画出来。
这样的事情后来又发生几次。
洗衣妇。
卖酒姑娘。
一个从驿道经过的背琴女子。
那次甚至最荒唐。
润福正在茶棚喝水,只看见远处有人背着琴囊走过。风吹起来,衣摆贴在身侧,她的身体几乎先于脑子站起来,杯中的水洒了一桌,人已经追出几步。
前面女子听见脚步声,回头。
四十多岁。
陌生的脸。
“公子?”
润福停在原地,呼吸还没有平复。
“……认错人。”
回到茶棚后,老板一边擦水一边问:“相好的?”
润福差点被茶呛住:“不是。”
“欠钱的?”
“也不是。”
“仇家?”
“……”
老板实在想不出第四种关系。
润福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袖口,忽然很恼火。
不是恼那个人。
也不是恼贞香。
是恼自己。
明明已经决定这样最好,为什么身体还是会在看见一个琴囊时,先一步以为那是她?
从那以后,润福开始刻意避开琴声。
酒肆里有人弹,她便换一家吃饭;街口有人抚琴,她就从另一条路走。她说不上自己究竟怕什么,只觉得听见以后心里总要乱一阵,很烦。
于是干脆开始画男人。
挑夫、猎户、壮汉、老人。
很安全。
总不会变成贞香。
她一连画了好几日,心情果然轻快了一些。直到某晚住在一家小驿店,外面下着细雨,她在堂里低头吃面,后院忽然响起了伽耶琴。
只有两声。
润福的筷子便停在半空。
第三声落下时,她已经站了起来,连外衣也没有穿便冲到后院。
雨丝被檐灯照成斜斜的银线。
檐下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已经白了,怀里抱着一张旧琴。琴边的漆磨去很多,露出木色,显然用了许多年。
老人抬眼:“郎君?”
润福站在雨里,片刻以后才慢慢走进檐下。
“能听吗?”
老人笑了:“琴本就是给人听的。”
他重新落指。
是一支寻常旧曲。
润福却听得很认真。
弹到某一处时,她忽然屏住呼吸。
过去贞香每到这里,总会比旁人慢半拍。润福一直以为那是曲子本身的一部分,直到今夜才发现,老人毫无停顿地弹了过去。
原来不是曲子。
是贞香。
是她自己的停顿。
这个发现没有来由地让润福胸口发紧。
老人弹完,问:“不好?”
润福摇头。
“很好。”
只是不同。
回房以后,面已经凉透。润福没有继续吃,展开纸,原本想画刚才的老人,却在画手时停了下来。
纸上的手太年轻。
指尖也太细。
她盯了一会儿,忽然不再改,任由笔自己继续往下。
衣袖。
肩。
侧脸。
窗。
一张画很快出现。
女子抱琴坐在窗前,脸只画了一半。
润福却不需要再补。
她知道是谁。
窗外的雨声绵密,屋内灯芯偶尔轻轻爆一下。润福看着纸上的人,很久没有动。过去几次,她不是揉掉,就是烧掉。
这一次没有。
她只是低声问:
“你到底为什么老出来?”
没人回答。
润福忽然觉得可笑。
贞香哪里出来过。
一直都是自己在画她。
她把画卷起,塞进画筒最里面。
第二天照常赶路。
再往南,山渐渐多起来。
秋色也越来越深。
有一日,润福登上一座不高的山头。脚下田野铺展开,河水绕过村庄,远山在薄雾中一层压着一层。风吹过坡上的枯草,大片草浪同时倒向一个方向。
景色好得几乎不用想,她铺纸便画。
山。
水。
田。
路上很小的人影。
一直画到日头偏西,她才停笔。
一个上山砍柴的少年在身后看了很久,忍不住道:“真好。”
润福有些得意:“哪里好?”
“像。”
少年指了指远山,又指河:“都像。”
润福等了一会儿:“就这样?”
“还要怎样?”
她愣住。
重新低头看那张画。
确实都像。山是那座山,水是那条水,连田埂弯过去的位置都没有错。
可不知为什么,整张画是死的。
画里没有风,也没有方才忽然从田间惊起的鸟,更没有她坐在这里看了一下午时,真正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少年却很喜欢,摸遍口袋,只摸出两个铜板,问她卖不卖。
润福把画递过去:“拿去。”
“两个?”
“不要钱。”
少年欢天喜地下山去了。
润福看着他抱着画走远,心里竟没有一丝舍不得。
这才是最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从前真正喜欢的画,她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如今一张山水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别人拿走,她连回头都懒得看。
她想起金弘道曾说:
“眼睛看见,不等于画看见。”
那时润福只嫌师父说话绕,如今坐在山风里,竟仿佛第一次懂了。
她的眼睛还在。
笔也还在。
甚至比过去更自由。
可画里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少了。
冬前第一场冷雨落下时,润福终于病了一次。
只是发热,并不严重。
前一晚淋雨赶路,第二日醒来,房梁像在头顶晃。小二端来一碗热水,告诉她若要药还得另加钱。
润福摸摸钱袋,只喝了水。
房门关上以后,屋子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有人走,有人说话,楼下偶尔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却没有一件事情与她有关。
她把手放到额头上。
很烫。
忽然便想起从前受伤时,贞香替她上药。
“疼吗?”
“不疼。”
贞香只要看她一眼,她就会改口。
“……有一点。”
想到这里,润福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屋里却显得更静。
她望着窗纸很久,忽然轻轻说:
“有一点。”
空气没有回答。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个人生活是什么。
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也不是想画什么便画什么。
而是生病的时候,没有人知道。
今晚吃不吃饭,也没有人问。
明天如果起来就走了,走了便走了;若没有起来,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对。
她并没有因此后悔离开汉阳。
只是第一次知道,“自由”还有另一面。
真正让她停下来的,是之后的一幅画。
河岸芦苇已经全黄,一个女人蹲在水边洗衣。润福原本只是路过,觉得她拧衣服时的动作很好看,便坐下来画。
这一次,她极认真地照着眼前的人。
手腕就是那样。
肩就是那样。
脸也没有变成别人。
画完以后,她很满意。
就在准备收纸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后面跑来,一下扑到女人背上。女人被撞得往前一晃,回头便骂:“慢一点!”
嘴里骂着,手却已经把孩子捞进怀里。
润福握着纸,忽然停住。
她重新把画铺开,在女人身后添上那个孩子。
不过几笔。
整张画忽然活了。
润福怔怔看着。
并不是孩子画得有多好。
而是画里忽然有了某种此前没有的东西。
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牵住。
一个动作,因为有人回应而有了意义。
她这段日子一直觉得自己的画空。
原来不是山水不好,也不是眼睛出了问题。
是她一直站在所有关系之外。
像在拼命证明:
我可以一个人。
我什么都不需要。
我没有牵挂。
偏偏真正让画活起来的,从来都是牵挂。
润福垂下眼。
这一次,她想到贞香时,不再只是想到她的脸、手、琴声或衣角。
她想到的是自己看贞香时的眼睛。
所以那些陌生女人才会一次次变成她。
不是她们相像。
是自己的笔,一直在找那个自己真正想看的关系。
夕阳慢慢落下,水边已经没有人了。
润福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答案终于出现了一点轮廓。
却并不让人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