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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 · 美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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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林枝在花店门口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本周六下午两点,枝园花艺体验课,限五人。”
报名的人不多,四个。其中一个是沈念。
那天下午沈念到得最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进门把橘子放在收银台上,说“路上买的”,然后走到操作台前面站好,等着上课。
林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花材从桶里拿出来,一枝一枝分好。其他三个学员陆续到了,林枝开始讲基本的螺旋花束打法。沈念站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把花枝一根一根码在掌心,动作慢,但很稳。
林枝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你手太紧了,放松点。”
沈念松了松手指,花束没有散。
“对,就这样。”
那天课结束之后其他人都走了,沈念留下来帮她收拾台面。两个人把剪下来的废枝扫进垃圾桶,把桶里的水倒掉。林枝擦桌子的时候沈念坐在那把灰色坐垫的椅子上——后来林枝又把它从仓库搬回来了,换了新坐垫,灰色的,跟原来那个颜色一样。
“你这店开了多久了。”沈念问。
“六年。”
“一个人开的?”
“嗯。外婆留下的铺子。”
沈念环顾了一圈。花架上的花不多,但摆得很整齐,颜色的搭配看得出用心。收银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旧招牌,“枝园”两个字被擦过很多遍,漆又掉了,“园”字右下角还是缺一块。
“招牌为什么不换。”
“不想换。”
沈念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街道。秋天的下午,路上人不多,对面那家服装店改成了奶茶店,再隔壁是一家新开的面包房。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
“晚上有空吗。”她问。
林枝正在收银台里记账,笔停了一下:“什么事。”
“吃饭。”
林枝抬头看她。沈念站在花架旁边,跟很多年前第一次进店买洋桔梗的时候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平着。但表情跟那时候不一样了,脸上的棱角比从前柔和了一些,眼角有很浅的纹路。
“去哪吃。”林枝问。
“你定。”
她们去了花店隔壁街上的一家小馆子。店面不大,摆了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林枝点了两个菜一个汤,沈念加了一个红糖糍粑。等菜的时候两个人各喝各的茶,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跟从前不一样了,不紧,不绷着,像两件放在同一个抽屉里的东西,各有各的位置,挨着,但不挤。
菜上来了。沈念夹了一块糍粑,咬了一口:“比我们学校食堂做的好吃。”
“你哪个学校。”
“理工大。毕业好几年了。”沈念把糍粑咽下去,“后来读研,又工作,一直没走远。”
“做什么。”
“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文学类的。”
“你以前不是学信号的吗。”
“转行了。”沈念低头夹菜,“绕了一圈,还是想做点跟文字有关的事。”
林枝喝了一口汤,没接话。沈念也没再解释,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小馆子里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正在放本地新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馆子,秋天的晚上凉了,林枝把外套拉链拉上。沈念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看她。
“我以后还去花店坐坐,行吗。”
“行。”
“每周三下午,你那边人少。”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看了,周三你店里就你一个人。”
林枝看着她。沈念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查证过的事实。她的短发比从前长了一些,鬓角盖到了耳朵下半,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有一层浅浅的轮廓。
“你想来就来。”林枝说。
从那之后沈念每周三都来。
有时候带一袋橘子,有时候带两杯咖啡。来了之后坐在灰色坐垫的椅子上,面前摊一本稿子——她现在是编辑,要审的稿件很多,经常带回家看。林枝在旁边剪花换水,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搭一两句话。到了傍晚沈念收好东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收银台旁边,说一句“下周见”,然后走。
入冬之后天黑得早,沈念走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有一天林枝在收拾台面的时候发现沈念落了东西。是一支笔,放在椅子扶手上,墨绿色的笔杆,笔帽上夹了一张便签纸。林枝拿起来看,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小字,是沈念的字,笔画收得紧,跟从前一样。
上面写的是:“下周三是冬至,我带饺子来。”
林枝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笔她收进了收银台抽屉,跟那本灰色软面抄放在一起。
冬至那天沈念果然带了饺子来,装在保温桶里,还热着。两个人坐在花店里吃,林枝把折叠桌搬出来,上面铺了报纸。沈念带了两个小碗两双筷子,准备得很齐。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还有几个是韭菜鸡蛋的,我忘了哪个是哪个了。”
“随便吃。”
两个人把一桶饺子吃完了。沈念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撑了。”
“你吃了二十个。”
“你数了?”
“不用数,看你夹的频率就知道。”
沈念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弯起来,那个弧度林枝很熟悉。她低头收拾碗筷,没有多看。
冬去春来。沈念还是每周三来。花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小何从兼职变成了全职,林枝把二楼简单收拾了一下,摆了一张沙发和一个小书架,给客人等待的时候坐。沈念来了之后有时候去楼上坐着看稿,楼下有客人就下来帮忙。
有一个周三沈念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她把包放下,坐在椅子上,没有掏稿子。
林枝在剪一把洋桔梗,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
林枝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心脏的问题,不严重,但要住院观察几天。”沈念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我在医院陪了两天,今天刚回来。”
“那你不在医院待着。”
“我姐在那边。”沈念靠在椅背上,“我想出来透透气。”
林枝把剪刀放下,擦了手,走到收银台后面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旁边的台面上。沈念端起来喝了一口,两只手捧着杯子,没有放。
“她知道你每周三来这吗。”林枝问。
沈念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说。”
“那你怎么跟她说。”
“说在单位加班。”
林枝没有再问。她回到操作台前面继续剪花,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剪刀落下去的间隔比平时长。
过了一会儿沈念开口:“林枝。”
“嗯。”
“你恨我妈吗。”
林枝剪掉一截茎杆,想了想:“不恨。”
“真的?”
“恨不起来。”林枝把剪好的花插进桶里,转过身面对她,“她是你妈。她做了她觉得对的事。”
沈念低头看着水杯,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拇指蹭了一下,蹭掉了。
“我最近一直在想。”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如果当初我不听她的,现在会怎么样。”
林枝看着她。花店里很安静,只有门口的风铃偶尔被风吹得响一声。下午的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现在也不晚。”林枝说。
沈念抬起头。她的眼睛跟林枝对视了几秒,没有躲,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然后慢慢把水杯放在台面上,站起来。
“我帮你收拾。”
她走到操作台前面,伸手去够垃圾桶旁边的扫帚。经过林枝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蹭到了林枝的肩膀。两个人都停了一下。沈念没有退,林枝也没有挪。
“沈念。”
“嗯。”
“你妈出院之后,”林枝转过身看着她,“让她来花店坐坐。”
沈念看着她:“你想好了。”
“没什么想不想好的。”林枝把剪刀收进抽屉里,“有些话说清楚就行了。”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林枝肩膀上沾的一片碎叶子拿掉了,指尖在肩头停了一拍。跟很多年前在花店里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样,轻,但稳。
“好。”她说。
那年的春天过得很快。四月的时候沈念的妈妈出院了,恢复得不错。沈念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带她来了花店。林枝那天把店里收拾得很干净,台面上摆了一壶新泡的茶和几只杯子。
沈念妈妈进门的时候林枝站在收银台后面。她比上次来的时候老了一些,头发里多了几缕白的,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像在估量。
“林枝。”
“阿姨。”
沈念妈妈没有坐,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花架上的花,看了看那把灰色坐垫的椅子,最后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墙上那块旧招牌上。
“这块招牌,”她说,“比你年纪还大吧。”
“外婆留下的。”
“你外婆的花店?”
“嗯。”
沈念妈妈看着那块招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她看着林枝,看得很仔细,从头到脚。林枝没有躲,让她看。
“沈念跟我说了。”她说,“你们现在在来往。”
“是。”
“你结婚了。”
“嗯。有个儿子。”
“她也结了。也有个孩子。”沈念妈妈的声音平下来,“你们这个年纪,都有各自的家了。”
林枝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沈念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后来嫁了人,就断了。”她的目光落在花架上那桶白色的山茶花上,“那个年代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林枝看着她。
“我不是来拦你们的。”沈念妈妈说,“我拦了这么多年,拦不住。她每个星期三往这边跑,以为我不知道。我是她妈,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低头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是一张照片,旧的,边角卷了。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短发,站在一片花田前面,两个人挨得很近,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跟我那个朋友。”沈念妈妈说,“很多年前拍的。一直压箱底,没给任何人看过。”
林枝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照片有些发黄了,但两个女孩的笑容很清楚,那种笑不是对镜头的笑,是对着彼此笑的。
“你留着吧。”沈念妈妈把照片推过来,“我看你墙上那块招牌挺好的。有些东西,留着就留着。”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枝。
“沈念小时候喜欢弹琴,是我让她停的。”她说,“这件事我做错了。”
她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林枝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有动。沈念从二楼走下来,站在楼梯口。她刚才一直在上面,什么都听到了。
“林枝。”
林枝转过身。沈念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手扶着栏杆,眼睛看着收银台上面那张旧照片。她的表情很平,但嘴唇抿着,像在忍住什么。
林枝走过去,站在楼梯口。两个人面对面,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地板上,视线刚好齐平。
“你妈留了一张照片。”
“我看到了。”
“是你妈和她朋友的。”
沈念点了点头。她伸手从林枝手里接过那张照片,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有一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你那个歌,”她说,“我一直在听。”
“哪个歌。”
“《枝园》。”沈念的声音很轻,“每年都听。从它上线那年开始,一直听到现在。”
林枝看着她。
“副歌最后那句,”沈念说,“我想改一下。”
“改成什么。”
沈念从台阶上走下来。她站在林枝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一下,像要抬起来,但没有抬。
“改成‘你不在,我也盛放给你看’。”她说。
林枝看着她。花店里很安静,下午的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墙上那块缺了角的招牌挂在原处,“枝园”两个字被光照着,缺的那一块影子投在地面上。
“好。”林枝说,“我记着。”
沈念伸出手。林枝看着她的手,停了一秒,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跟很多年前在枝园的槐树底下一样,指尖贴着指尖,掌心贴着掌心。凉热混匀了,分不出谁的。
楼上的收音机里在放歌,声音从楼梯口飘下来,听不大清楚,但有一段旋律很耳熟。那首歌在网上,播放量还在涨,听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这间花店里的人,终于不再只是听着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