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故犯》扶风捶杨柳

3、第 3 章 池鲤怎的这

　　因着才下过雨的缘故，下山的路不算好走。尤其山间道路最为湿滑，水汽凝结在草木上又颤巍巍滑下来，在山地上结了层水膜。
　　穆箐捡了根木棍，一路低着头走的小心翼翼，路过一颗粗壮的老树时脚步顿了顿——树干上有一道新的刮痕，不算很深，像是刀鞘刻的。
　　穆箐用拇指蹭了一下那道痕，只蹭下来一点泥，里头还是新木的颜色。
　　这是什么？打斗留下的标记还是…人为的？

　　昨夜的雨下得太急，也太大，穆箐以往最喜欢这种时候——空山新雨后，一个人独坐在小院中看书也好，饮茶也罢，被草木混着泥土的清香包裹着，消解疲惫最是正好。但今时不同往日，因着昨日的变故，她所有心思都放在那个神秘女人身上了。

　　穆箐今日一大早就起了床，先在家附近转了一圈，除了门口篱笆外头那点滴了血迹的微微发暗的泥土还在，其他地方的痕迹被冲的一干二净，什么都找不到，山中好似被清洗了一般，碧空深蓝，草色新绿。是以她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那女人伤成这样，到底是怎么找到她这里的，总不能是梁国皇帝那边……
　　她眉头皱起，但只消片刻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可能，如果真下定决心要灭她的口，也不会这样偷偷摸摸选在这种时候，更何况……她还有用。

　　更何况……看女人那个样子，呆呆的，能吃能睡，不像是装的失忆。她曾见过几个失忆症病患，行为作风都和常人无异，只有装失忆的人才能被一眼看出来。
　　想到这里，穆箐唇角有了一点愉悦的弧度。虽说先前也救过几个上山或采药或打猎受伤的百姓，但她不会收留他们待太久，毕竟她身份特殊，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但女人不管怎么说都太可疑了……却又实在可怜得很，让她没办法不管。

　　山下的镇子叫青岩镇，名字寻常，镇子也寻常。
　　大路就一条主街，两边是菜摊和杂货铺，卖针线的、卖布的、卖草鞋的都挤在一排屋檐下吆喝，人声嘈杂，不时有人拉着牛车从路中间踏过，鸡鸭在路边咕咕嘎嘎的叫。

　　穆箐和往常一样直奔药铺。
　　药铺掌柜的认得她，远远看见了就招呼着：“阿青姑娘，又来买药啊。”
　　阿青是穆箐在镇上的化名，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一个女子，独居在山里，容貌又是一等一的出挑，在镇上来往的多了，常去的几家铺子掌柜和她都混了个脸熟，难免有些人想和她搭个讪套个近乎。镇子里也有几个媒婆三天两头在镇口蹲她下山，想着给她拉纤保媒。
　　一来二去，穆箐也不得不编个名字应付。

　　她一面摸着腰间的钱袋，一面点头：“掌柜的，除了往常要的那些，再额外给我包些当归和鸡血藤。”
　　“好嘞，您稍等。”掌柜的动作也麻利，从柜台下面摸出几包早就包好的药材，又转过身走进药房配药。

　　片刻后，穆箐接过药包，打开看了一眼成色，然后从钱袋里多数了几枚铜板。
　　掌柜笑呵呵接了钱，左右看看，见没外人，便压低了声音：“阿青姑娘，你一个人住在山里，最近……没怎么样吧？”
　　穆箐把药包放进背篓，神色无异：“怎么了？”
　　“就是——有没有见过生人。”掌柜搓了搓手，“今儿早上听采药的老刘头说，山里头有人躲着，昨儿他孙子还瞧见打山上下来几个人，估摸着也不像官差，个个拿着刀，今天又有人在镇上打听，连我这药铺子都有人来问。你一个姑娘家自己住，还是小心点好。”
　　“他们问什么？”“问有没有见过……受伤的女人，穿着黑衣服。”
　　“原来如此。”穆箐了然点点头，又低头把背篓系紧，冲掌柜笑了笑：“您放心，我那儿偏，外人找不到，没事儿。”

　　穆箐这座院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位置先不说好不好，但却是一等一的难找。
　　寻常人上山，都是走正儿八经的山路，一条路走上山，再一条路走下山。只要不去什么犄角旮旯采药捕猎，是绝无发现的可能的。
　　这里有人就要问了，万一去了就一定能发现吗？答案是否定的。
　　这山上不是没有人居住，但寻常人家一般就住在山脚，几户人家一起落户形成个小村落啥的。最早的青岩镇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再高点的，可能在半山腰上，视野好，向阳避风。但穆箐这小院的位置却要从一条断路往上找。

　　原本是这座山最早的山路，后来发了一场山洪，原有的台阶被冲断，恰好把通往山腰的路的路径抹得干干净净，再后来碎石和泥土覆盖上去，看起来就像和周围的山体融为一体。如果没有向导走到这里，只会以为上面是悬崖。
　　绕过碎石坡往里走，会看到一条溪，溪水不深，踩着石头就能过，但关键在于不能过溪。溪对岸有一条下道，里面有猎户设的陷阱。真正的路线是沿溪水往上游走，走到头是一片竹林，要穿过竹林再往前走才是穆箐的住处。
　　青岩镇本来就没多少人，穆箐之前救人还是在下山的路上发现好心带回去的——有中暑晕在路边的，也有不小心中了陷阱的。

　　她目前并不很担心传闻中的杀手会找到她家，只是如此错综复杂的地形，女人如此严重的伤，都能在失血过多前找到救援……当真是命不该绝吗。

　　从药铺出来，穆箐去肉铺称了几斤肉和两只鸡，又在路边菜摊挑了点菜装上。菜摊摊主叫王婶，摊位在最边角，丈夫走得早，一个人靠卖菜讨生活，还总被旁边几家欺负。但整条街就数她家的菜最新鲜，穆箐平日里下山采买经常照顾她生意。

　　王婶挺热心的，一边给她称菜一边念叨：“阿青啊，你最近要不要搬到镇上住几天，我看啊，这青岩镇要不太平喽。”
　　“嗯？王婶何以见得。”
　　“嗐，当朝的太子——你知道吧，他和他亲姐姐，就是大堰的长公主，长庚公主，两个人一直明里暗里斗得厉害。”这是堰国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事，穆箐点点头。
　　王婶吞了口唾沫，继续道：“昨天山上下来人的事儿你听说了吧？我还听说啊，那伙人就是太子派来的，应该是在追杀什么人，搞不好啊，他们还会再查。这查一回两回不要紧，去的次数多了，万一你和他们撞上了，多危险啊。”
　　她帮穆箐把菜装到背篓，轻声道：“你一个女娃娃，一个人住在山里不安全，那伙人听着就不像是正派作风，万一他们……”王婶顿了顿，叹口气，“所以我说啊，你还不如先避一避风头，这样婶子也放心不是，要是实在没地儿住，我恰巧认识咱们镇里开客栈的掌柜，他儿子可是到年龄成亲了……。”

　　……
　　采买结束后，阳光已经完全破开云缝，照在依旧有水痕的石板路上，明一块暗一块。她走在明暗交错的日光里，背篓里的东西跟着她的脚步晃荡。
　　来镇子上住，穆箐不是没想过。青岩镇地方小，人也少，统共就两个大夫开了个小诊所，这镇上的人有个大病小痛的都去诊所里看。看的好便罢了，看不好也只能听天由命，毕竟地方和皇城离得远，等到赶过去，早就一命呜呼了。
　　但……她本身就不是堰国人，她是替梁国皇帝卖命的。能在两国休战安养之日回到母亲旧居得片刻喘息已经是不易，又如何兼顾得了堰国百姓。

　　穆箐本是梁国五品武将穆洲良之女，父亲作为将官，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连她母亲，也都是穆洲良抢来的。穆箐的母亲是他第三个妾室，自她出生后对她们母女几乎不管不顾，后来还是穆箐开始频频在各种场合展现出过人才能，再后来被传到梁国皇帝耳朵里，皇帝颇有兴趣，便挑了一个宫宴让穆洲良将穆箐带进宫。
　　一个十几岁的女娃竟有如此谋略，在当时的梁国可谓轰动一时。
　　那夜，穆箐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胆评说梁国总打败仗是因用兵不利。皇帝颇为感兴趣，便叫她来出谋划策说与众将军，结果不出半月战场便传来捷报。就这样穆洲良父凭子贵，穆箐也在十九岁时坐上军师之位。

　　阳光晃得她眼前有些发晕，穆箐放缓脚步，走到街尾拐角的时候，她余光扫到一个人坐在茶摊的长凳上，身穿短打布衣，斗笠压得很低，面前摆了杯已经失了热气的茶。腰侧鼓起一块，看起来不似寻常赶路人的行囊。穆箐没有转头看，但余光只是扫过片刻，心里也有了数。
　　虽然不清楚是否就是药铺掌柜说的昨晚的人，但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住在山上，起了疑心上山搜查的话，只怕小鲤会有危险。

　　穆箐回来的时候，池鲤正站在院里，一只胳膊垂着，另一只手握着个扫帚有模有样地在院里打扫。
　　还好，人没跑。穆箐想，心里的担子卸下来——她是真怕池鲤跑了。
　　一个身世成谜的失忆症病患，会不会着急自己的来路和归处，然后自己偷偷跑下山去寻找记忆？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可能成立的，尤其是池鲤这种本就不寻常之人。

　　池鲤正站在太阳下。她大概是想扫院子的，被暴雨冲刷过的院落，再被太阳晒干后青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黄泥，脏兮兮的。但左肩的伤拖着她，能动的只有右手——难道右手就没伤了吗？
　　她有些吃力，扫帚歪歪扭扭地划过地面，谁家傻孩子画画似的，地上出现几条不成形的弧线，几片落叶被她拨来拨去，扫帚的竹丝和石砖摩擦出丝丝的响动。

　　池鲤原本是背对院门的，但似乎听力极佳，听到动静就转过身，目光定位到穆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天生自带的弧度让她看起来像是在笑。
　　池鲤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你回来了。”

　　穆箐走近小院，卸下背篓，“嗯，扫地呢？”
　　“你先前不是说——”不是说可以替你做家事还人情吗？
　　池鲤想着，却没能说出口。虽然人失忆了，但与生俱来的习惯、口癖却是改不了的。她是想说的，但成句的话到了嘴边好像有了阻力一样。说不出来。

　　不过好在穆箐貌似可以理解她的意思。
　　她三两步走过来，从池鲤手里将扫帚抽走，顺手把地上那几片落叶扫进簸箕里，动作麻利，“我说的是你伤好了之后，不是现在。”

　　可是……“我躺不住。”
　　“那也别做这些，要是你肩膀伤口裂开呢？若是自己不爱惜自己身体便罢了，莫要拉着别人在你身上多花时间。”
　　这话说得似乎重了些，穆箐说完，自己也闭上嘴，
　　穆箐撇一眼她，池鲤愣愣的站在原地没动，挺拔的身形在小院里格格不入，有些局促的样子。穆箐看她这样，伸手不自在地抓一下头发，向背篓处一仰头：“若是真想帮忙，就帮我把里面的东西拿到厨房去。”

　　池鲤没接话，身体已经下意识弯下腰伸出手想去提整个背篓。穆箐沉默了一瞬，快步走上前，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她手中：“这样一件一件拿。”
　　——哦哦。

　　穆箐有些纳闷，她所了解的习武之人，也没有如此不谙这些日常琐事的。
　　总不见得要再给她买些补药……不过吃啥补啥，左右今天要炖鸡，到时候把鸡腿和脑子都给她吃。
　　不过鸡的脑子会不会太小了点？单吃这点能有用吗。穆箐看着池鲤的背影，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

　　放完东西，池鲤又被拉着回房换药。池鲤伤口恢复的不是很好，她总不老实，在床上躺着也总想动一动。穆箐给她重新换了药，又用绷带给她在肩颈处绕了一圈，索性将她左手直接吊着。
　　池鲤全程没说话，只是在她做完后低头打量片刻，开口道：“这个，有些熟悉。”
　　“你之前也这样受过伤？”“不记得了。”

　　哦哦。
　　对啊，失忆的人还能记得什么，看来自己也要被传染上健忘了。

　　穆箐看看窗外天色，站起身：“我去做饭，你就在屋里歇着。”
　　“我帮你——”
　　看来她真的很无聊了。穆箐将房门口架子上放着的一本书随手丢给她：“真的没事做的话，就看看书。”
　　“别让我看到你再出来，不然那条胳膊也别想要了。”出门前，穆箐回头，笑眯眯的。

　　天色暗下来，山中的夕阳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好看得多，橘红的、火红的光整片整片照下来，林中有大大小小的鸟兽飞掠，时不时嚎叫几声。池鲤看了不到半个时辰，打个哈欠放下书，拉开门走向厨房。
　　反正她也不会真的把自己怎么样，干嘛要怕。池鲤又想到穆箐出门前那个表情，下意识咬了两下后槽牙。

　　厨房柴火烧的噼啪响，池鲤慢慢踱步到门口的矮凳处坐下看穆箐切菜。银白刀刃贴着砧板，节奏均匀，锅中炖鸡汤的香气争先恐后灌入她鼻腔。夕阳的暖光映在穆箐脸上，将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女人身形高挑，墨发披散下来，配一身儒白的衣裳，白鹤一般立在窄小的厨房里，腰身纤细，发梢在腰际轻柔甩动。池鲤盯着看了一会儿，再嗅着厨房中令人安心的香气，眼皮便渐渐重了。

　　“看了多久了？”
　　“啊…不知道。”
　　穆箐又往灶膛添了块柴，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身，“又不遵医嘱？”

　　池鲤脑子还有些懵，一只手揉揉眼没说话，穆箐似乎也不打算追究这一茬，只是看了眼她左肩整体连接的绷带是否完整，又转过身继续切菜，“你还记得，自己会什么吗？”
　　“我觉得我会骑马。”池鲤沉默了一会儿。
　　“嗯？”穆箐切菜的刀停了停，又道：“为什么觉得？”
　　“感觉。”池鲤仰起头，瞳孔跟随着半空盘旋的大鸟，“看了你刚给我的书，我感觉我比里面的主人公厉害。”

　　穆箐给她的是一本武侠话本，叫《飘渺风云录》，她之前买医书时书店掌柜送的，她潦草看过全文，但对这种情情爱爱的话本兴致不高，若不是池鲤，她还想不起来这本书。
　　但池鲤似乎很有兴趣，连话都比平日多说了几十个字：“书里面写的，主人公骑马跑很快，风大，他忍不住想眯眼睛。我看了，但我觉得是我的话，我不需要眯——我骑马睁着眼也没关系。”

　　这么厉害。穆箐把切好的菜推进碗里，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案板，案板上还留了一点水痕，她的身影在水痕里和自己对视，“还有呢？”
　　池鲤又想想，摇摇头：“还没看那么多。”
　　“主人公在里面有三个妻子，这你也能比他厉害？”

　　口出狂言。
　　池鲤冷不丁被噎一下，刚好对上穆箐含笑的双眼，她双唇不自然地抿起来，耳廓涨上不自然的红，“我不是那种人。”
　　“嗯？”穆箐反问，锅铲炒菜声适当响起。池鲤也没再开口，但索性不再看穆箐的位置，而是将身子调了个个，看着院子的方向。
　　一时无话。

　　晚饭很简单，很清淡。一锅鸡汤，一碟胡萝卜，一碟青菜炒黄瓜，白饭。穆箐称了两碗汤，将其中一碗带着大鸡腿的推到池鲤面前。
　　池鲤接了，低头抿一口，鸡肉和菌菇混合的鲜香直接炸开口腔，让她喝了一天白粥咸菜，几乎淡出鸟的味蕾瞬间活了过来。于是一时没忍住，低头接连喝了小半。

　　“好喝？”
　　穆箐看她喝的高兴，自己也尝一口——就是普通的鸡汤，也没放什么很名贵的药材。穆箐喝两口放下碗，将另一只鸡腿也夹到池鲤碗里，“那把这些都吃了。”

　　两只油亮的大鸡腿将池鲤一碗饭盖住，她愣住，“你不用为了我……”
　　“我不吃肉。”穆箐打断她。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