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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失忆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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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色的云压下来,明明是黄昏时分,却看不到一丝月亮出来前的清朗。
穆箐推开门的时候,有个人倒在篱笆外头。
从身形上看,应该是个女人。
其实也不算是倒,她一只手撑在地上,半跪着,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左肩,黑红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腕骨往下淌,滴滴答答的,把地上的泥洇开一小片暗色。
女人低着头,呼吸重重的,身上的黑衣也斑斑驳驳染了不少黄的红的污渍。
大约是听见了门响,她堪堪抬起头,乱发遮住半边脸,另外半边脸上满是血污。
因着这一抬头,穆箐看清楚了,确实是个女人,即便此刻狼狈成这样也难掩她眉眼的戾气。她脸上倒是没伤口,因着血是溅上去的,干了之后和泥沙混在一起凝结在皮肤上,皱皱巴巴的,裂纹像干裂的河床。
她毫不避讳地直视穆箐,露出来的左眼角下几寸有颗淡淡的痣,在一片血污和所剩无几的青白之间,浮在那里,很显眼。
穆箐看了不到一息,缓缓眨一下眼,跪在那里的人的头便垂落下去,姿势却没变。
应该是失血太多,撑不住了。穆箐这样想着,医者的本能让她迈开腿蹲在女人身前。穆箐手指搭载她腕子上,女人的脉搏跳的飞快,但不至于太过紊乱。是习武之人的脉象,想必是底子极厚,才撑到现在。
这山里位置错综复杂,也不晓得她是怎么找到她这里的。
穆箐想着,伸出手想把女人撑起来,但她肩上有伤,穆箐犹豫了一下没敢乱动,然后试探性地开了口:“能走吗?”
女人的睫毛颤了颤,穆箐抬起头,确认四周无风,又将视线对准女人。她抬起头来,目光却是散的,聚焦了几次,才终于落在穆箐脸上,嘴唇动了动。
“能走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
“……不知道。”
声音很低,嗓子眼像被什么堵着,辨不清原本的音色。
“我扶你。”
穆箐把她另一条手臂架到自己肩头,接触到的一瞬,女人的体重几乎全数压在她身上——还好女人很瘦,只有骨架沉甸甸的,她吸了口气,半架半托终于把她弄进屋里。
好不容易将她安置在床上,穆箐叹口气,转身去拿药箱。就这一会功夫,女人已经躺平了。
……心还真大。穆箐打开药箱,又试图将女人肩头那块布料脱下,但她伤势太重,皮肉已经和衣料粘连在一起。她翻出小刀,在火上烤了一下,便小心翼翼将沾血的衣料一点一点割下来。
触目惊心。这是穆箐的第一印象。
整个肩头都被黑红的血染了,肩膀里头隐隐可见森森白骨,连皮肉组织都能一眼看得一清二楚。
穆箐共情痛感的能力其实特别强,至少现在是这样。她眉头拧起,小小地吞一下口水,好像疼的人不是床上躺着的女人,是她才对。
消毒换药并不复杂,只是穆箐不晓得女人在门前停了多久,好在诊了几道脉没发现有很严重的内伤。女人全程很平静地躺着——估计是疼晕了,穆箐想。
半个时辰后,穆箐给她系好绷带,拿帕子擦掉自己满头冷汗,再换一块帕子在水盆里打湿,弯下腰轻轻擦拭女人脸上的血。又来回洗了几次帕子,才看清女人原本的长相。
眉清目秀的,但看样貌倒不像个习武的。她想,目光又在女人眼角的痣上游离了一下。
这颗痣……她的记忆被拉回一年前那场战争里,当时是什么情形来着?
战火纷飞,死伤遍地,她记得自己曾经也见过一回这颗痣,不过只有一瞥,但那回那人似乎带了面具,若不是她眼力极佳多看了一眼,还真的注意不到。
思绪回笼,她捏捏手里揉皱的帕子,然后和床上的女人对上眼。
“……你醒了?”穆箐抽回手,将帕子放在污水盆里,“记得自己怎么受的伤吗?“
女人想了一下,然后说:“不记得了。”
穆箐看着她:“你记得什么?”
又是几息的寂静,女人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眼中空洞洞的,穆箐看懂了。
“什么都不记得。”她说。
穆箐不再追问,她起身重新换了一盆水过来,水波晃荡几下,映出她自己的脸。脸上似乎蹭上些污渍,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肩膀的伤我处理好了,其他的小伤口也要清理一下,会疼。”她随手拿了一条帕子塞到女人手里。
“好。”
“疼可以喊,或者攥着这个。”
“不用。”女人说着,配合地撩起衣裳——莹白的腰间此刻布满大大小小的创口,深深浅浅的,紫色红色黑色交杂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可怖。
穆箐深吸一口气,从药箱中掏出一大卷绷带来:“那我开始了。“
“好。“
穆箐不再说话了,她之前倒也不是没救过人,但像眼前这个女人这样的,还是头一回——沉默少言,不客气,还特别能忍。她身上有好几处较深的刀伤,但穆箐给她缝合,上药、包扎的全过程,她一声没吭,只是身体抖了几抖,临结束时,她才隐隐听到女人牙关响了响。
年纪看着不大,倒挺能忍的。
穆箐洗净了手,收了东西,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我叫穆箐,穆天子的穆,竹箐的箐。”
女人睁眼看着她,靠在床头,但没接那杯水:“这是哪里?”
“山里,这是我家。”穆箐也不强求,把水杯放在她床头的竹桌。
“我为什么会在这?”
你问我吗?穆箐心想,面上却不露,耐心解释道:“你倒在我家院门口,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失血过多了,我跟你还没说两句话你就晕了。”
女人沉默着看了看窗外,外头起了狂风,劈里啪啦响,自称穆箐的女人的房子却看着牢靠的很,就是窗户这噼里啪啦的,有风灌进来。
穆箐顺着她的目光过去:“要下雨了。”
女人忍住喉间的痒意,二人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一直到山雨哗啦啦下起来,雾气笼罩了这座山中院落,白蒙蒙的。山里的雨就是这样,下起来没完没了,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地将黑不黑地粘连成一片灰青色。她就这么盯着那片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是真的。”
穆箐看她一眼,心下了然:“嗯。”
“但我认得这个。”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不似恐惧和惆怅,倒像是在陈述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曾经来过这种地方,你知道,但现在你把所有入眼的景色全看了一遍,又不晓得自己到底是否真的来过了。
穆箐的目光再次随她看向窗外——雨中的山。现下正是刚入秋,山中的浓绿还没来得及褪去,如果要欣赏,也确是一番美景。
“为什么认得?”
“不知道,感觉。”这是她今天说过最多的话。她收回目光,看向穆箐的眼睛。她的眼神很直,不闪躲,却也没有攻击性——穆箐想到,也许自己刚被母亲生下来之时,她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母亲的。
“你救了我。”
穆箐有些同情她,于是心就软了几分:“嗯。”
“多谢。”
“不用谢我,换成任何人我都会救的。不过很遗憾,我虽然会些医术,但…失忆症我治不了。”
“没关系…我还活着,迟早会想起来的。”女人似乎很乐观,不过都这样了又有什么选择呢,只得且走且看了。
穆箐点点头,站起身,目光从女人缠着绷带的肩膀滑过去,“我给你拿件换洗衣服,你身上的不能再穿了。”
她起身,打开衣柜门拿了件自己不常穿的月白色袍子,指尖触碰到布料,她顿了一下,想到女人身上衣服的针脚,是细密的双线。
军中的针法。
她没抬头,转身将衣服放在女人身边:“你这几日都不能沐浴,先将就吧。”
池鲤道过谢,片刻后,穆箐背后传来有些为难的声音:“我…穿不好。”
穆箐也有些尴尬——她忘了女人的肩伤。方才检查似乎没有伤及筋骨,但若叫她自己更衣也太为难了些。
“我来帮你。”
片刻后,池鲤本就苍白的嘴唇被折腾得血色又少了些:“多谢…下山的路怎么走?”她换下来的旧衣堆在一边,胸口轻微起伏着。
下什么山,想下山,问过大夫了吗。
穆箐皱眉:“你就住在这里,这么大雨,你的身体状况自然也不用我多说。”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她似乎又想到什么,也可能是觉得自己语气过于生硬,总之,她侧过头,烛火映在她的侧脸,“把水喝了吧,你嘴唇干得厉害,喝完你可以先睡会,我给你煮些粥。”
“你的伤由我先来照顾,不好全的话,就别想着下山了。”
女人看着她的身影隐匿在门外,随着门吱呀关上,她才从床头取过茶杯。杯中的水只剩一点淡淡的白烟,稀疏地往外飘着。
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就先不要顾虑那么多了吧。她想,于是将身子靠过去端起水杯,将温水一饮而尽。甚至因为喝得有些急,有几滴滴在领口。
既然自己活了下来……就还有的是时间找到害自己的凶手。女人眼里闪过几丝狠厉,身体的本能让她不由得尝试起运功提气——但很遗憾,不仅没有成功,反而让她趴在床边剧烈咳嗽起来。
这个窗户似乎是漏风的。
女人呈“大”字躺在床上,不知躺了多久。
好冷。她眯着眼,烛火的光一晃一晃的,眼前黑一片白一片。随即呼吸慢慢加重,可疑的红晕爬上她的脸。
如果睡一觉,能发现这是一场梦该多好。女人眼睛彻底闭上前,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