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卿欢》阖时听雨

2、2 说亲的事不

　　楚栎转头，却看见刚刚那个坐轮椅的黑袍男子。她瞟了他一眼，不想与他多计较，抬脚侧身而过。

　　“见姑娘会提字丹青，应是大户人家的女子才是，为何要抛头露面摆摊卖画？”沈钺启唇道。

　　“与你何干？”楚栎没了之前的好脸色，“我见你衣着不凡，才应是大户人家的读过圣贤书的君子才是，怎么还看不起一个摆摊的老百姓？”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钺被噎住了。

　　“我不想管你是什么意思，好走不送！”楚栎捏紧钱袋往前走。

　　这时，一阵滚雷突然而至，雨往地面砸去，卷起了一阵灰土。

　　楚栎暗暗咬牙，赶紧护住布包里的字画，四下巡视一番，最终锁定前面不远处的茶摊，飞快跑了几步，往里避雨。

　　她拿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老板，一碗茶。”

　　茶摊老板很会来事，拿了一块帕子给她，“姑娘，擦一下吧。”

　　“谢谢。”楚栎拿过帕子擦拭完，刚想递给老板，一只手横空夺过。

　　楚栎转头，却见那黑袍男子带着仆从也进了茶摊，她刚想开口骂人，可听见那仆从的话后，站在原地怔愣片刻。

　　“侯爷也擦一下吧。”那身旁仆从拿过帕子，对沈钺说。

　　“不用。”

　　侯爷？
　　他是侯爷？这昭京能有几个这么年轻的侯爷，还是个瘸子，在昭今也只有定远侯一个！

　　楚栎心里有了答案，还是不敢置信地打量了他一番，随后停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竟然将疑惑脱口而出，“你怎么没有疤？”

　　沈钺不着痕迹地抬眼。

　　沈钺没回答她，而是低头摸了摸正在酣睡的猫咪。

　　楚栎张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此时远处撑着伞跑来一个男子，正是先前与沈钺同行的白凌。

　　白凌看见沈钺便噗嗤一笑，“沈钺，你猜，那司徒江离被我气成什么样了？给了我百两银子，却得了一张长满麻子的画像！”

　　楚栎在一旁听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这个瘸子是定远侯，那这个白衣男子岂不是昭京第一画师白凌……

　　还没等她消化完，就听见那瘸子开口了。

　　“走吧，白凌。”沈钺没什么情绪。

　　白凌哼了声，“喂，你怎么回事，平常叫你出去你不出去，这司徒江离拿喜帖，你二话不说就出来了。既然出来了，那就多待会儿，这就是个阵雨，等雨停了，我陪你好好逛逛。”

　　这雨当真是阵雨，才下了几刻便停了，天色又有几分要出太阳的样子。

　　沈钺一个眼神示意，身旁仆从瞬间领会，推着木椅就往前走。

　　白凌紧追不舍，“沈钺，别走啊。说不定等会还要下雨呢，你这么着急做甚？”

　　……

　　楚栎看着他们的背影回过神来，还真是定远侯和白凌。只是刚刚，她都在白凌和定远侯面前说了些什么浑话。

　　楚栎收回眼神，一口茶没喝，收拾完字画便往家里赶了。

　　她买了几个热乎的烧卖、买了几条新鲜的鱼和青白菜才往巷子去。

　　刚走到房前，就瞧见隔壁邻居家的旭哥儿蹲在门口拿着炭笔在地上画着门口那颗歪脖子树。

　　楚栎把用油纸包着的烧卖递给他，“今日辛苦你给我姐姐送吃食了。”

　　旭哥儿高兴接过，“谢谢栎儿姐姐。”

　　楚栎又拿了几枚铜钱给他，“麻烦马嫂子明日再给我姐做些吃食。”

　　旭哥儿连忙摆手，“不用，我娘说你这月给的银钱已经够多了。”

　　楚栎见状也不强塞了，把将铜钱放回钱袋里。

　　旭哥儿往虚掩的门里瞧了一眼，欲言又止。

　　楚栎问道，“你有事？”

　　旭哥儿吃了烧麦，“无事。”

　　楚栎看着他手里那个木炭，以为他是想和自己学丹青，“明日教你素描，今日我无空。”

　　旭哥儿摇头，最终还是把今日发生的事说了，“午饭时辰，今日你家来了几个人，说是来找你，你不在，蓉儿姐姐招待了她们，后面不知道为何蓉儿姐姐发了好大的火，还让我不要告诉你。她今日午饭也不吃，我怕她出事。”

　　“知道了。”楚栎凝重点头，随后问，“你可知，那些是什么人？”

　　旭哥儿回想后，摇摇头说，“不知道，不过看样子是个贵人，她身边跟着好几个仆妇，我只听到她朝蓉儿姐姐说‘定什么侯’，随后蓉儿姐姐发了好大的火，让我把她们都赶了出去。”

　　楚栎了然点头，脑海里划过那张黑袍男子的脸，随后便推门进了院子，楚蓉的房门紧闭着，她将耳朵凑了过去，寂静无声，便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还是没声。

　　“姐，是我，我回来了。”楚栎唤道。

　　屋头这才缓缓出声，“来了。”

　　半晌，传来吱呀的开门声，楚栎坐在木椅上，朝她扬起一个微笑，“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早？”

　　“这不…”楚栎将买回来的鱼朝着晃了晃，“赶上司徒富商娶妻，捡了些喜钱，今天吃顿好的。”

　　“嗯，我来帮你择菜。”楚蓉说。

　　“好。我来推你。”楚栎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楚蓉无波动地脸，片刻后，她试探性地问，“今日有什么人来我们家了吗？”

　　“没有。”楚蓉说。

　　楚栎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在街上碰见定远侯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过除画上的他呢。和传闻中一样，是个美男子。”

　　楚蓉双眸微转，仰起脸看向楚栎，“你今日见到了定远侯？”

　　“是呀。”楚栎笑着说，“在司徒富商府门前。”

　　“嗯。”楚蓉回了句，便没再说话。

　　楚栎扫了她那张并未有半分异常的脸，以前她每次收摊回来，同她说起外面的趣事，她都十分有兴趣，这次却只问了一句便未再回话了。

　　楚栎推木椅的手突然停滞下来，问，“旭哥儿说，今日家里有人来了，听说还与定远侯有关。”

　　楚蓉弯月眉微微锁起，点头回道，“旭哥儿又乱说了。”

　　“是我问他的。”楚栎道，“姐，今日发生了何事，我听旭哥儿说你发了火。”

　　“是五皇子妃，定远侯的长姐，来找你。”楚蓉道。

　　“五皇子妃？”饶是见过大场面的楚栎也惊诧了，她本以为，是因为白日冒犯了定远侯，他心里不爽，特意找人教训自己来了，可是转念一想又不对，她前脚离开司徒富商的府邸，回家就听见旭哥儿说午饭时辰定远侯就派人来了，可是那个时辰两人还没见过面呢。
　　再者，来的人竟然是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五皇子妃，虽说，五皇子不受宠，可那也是昭京的皇亲国戚，岂是她这等市井小民能攀扯上关系的。

　　楚蓉脸庞带着些忧虑，她拉住楚栎的手臂，“五皇子妃曾四处打听你，栎儿，你听姐姐的，不要在摆摊卖字画了，我不要喝人参汤。”

　　“那怎么行！”楚栎猛然一震，反驳道，“我挣钱就是给你买人参吃的。”

　　楚蓉突然滑下一滴泪来，“栎儿……是我连累你了。”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们是亲人呀。”楚栎温声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楚蓉摩挲着她的手腕，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楚栎道，“姐，她为何要打听我的事？我没有得罪过她呀。”

　　楚蓉嗓音哑哑地，“五皇子妃说，定远候府缺一个能讨侯爷欢心的丫鬟，她找人打听你，得知你写字绘画，又会弹琴作诗，是个机巧的人……”

　　“那她给多少月俸？”楚栎不假思索地问。自从半年前，白凌来了昭京，她便无生意可做了，这半年来，几乎靠着以前攒下来的银钱过活，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连肉都买不起了。

　　“楚栎！”楚蓉青白着脸，厉声道，“咱们家虽比不得从前，那也是良家女子，怎么能去给人做丫鬟？你以后怎么说亲呀！”

　　楚栎缓声回，“姐，做丫鬟没事，大不了我以后辞工。”

　　饭都要吃不起了，这点尊严算什么，只要不是给人端屎端尿，杀人放火，她都能做。起初，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很不适应，她来自人人平等的二十一世纪，怎么能忍受这种古代制度。
　　可是自从爹娘死后，为了活下去，她几乎什么活都干过，脚夫、帮工、抄书，可大多数老板见她是个女子不愿给她活计，最后因为丹青不错，出了点名声，又常在新人成亲给人画像，昭京便流行起了新人成亲必请画师的规矩。
　　只是后来，昭京效仿她的画师越来越多，渐渐地，就挣不着钱了，只能勉强赚够给姐姐买人参的钱。

　　“不行！”楚蓉道，“你绝对不能去，我这副病弱的身子连累你至今尚未说亲，要是去给人当了丫鬟，以后的终身大事该怎么办。”

　　“姐。”楚栎劝道，“说亲的事情不急。”

　　“你都十八了，怎么不急，寻常人家女子及笄后就开始相人了。”楚蓉说。

　　楚栎迟迟没张嘴，该怎么说，她其实已经二十八了，现如今一点也不着急成亲一事，看多了富人家宅不宁，三妻四妾；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争吵不断。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有钱挣，其他的在钱面前什么都不算。

　　“别说了，咱们去择菜吧。”楚蓉见她正出神，温声如玉，“如今我绣工不错，马嫂子愿意带着我刺绣，一月也能挣个七百文。再凑个两百多文，也能买人参了，我一月只吃一颗，便够了。”

　　“知道了。姐。”楚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如今昭京的物价上涨，人参的价格早不如前几年，现在已经飙升至三两银子了。她不忍告诉姐姐，让她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