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骨》猫尾法师

2、第二章 鹿梓言

　　四个月后。

　　秋天将至之时，秦尚雅的工号终于正式在医院除名，并入职诺康制药。

　　入职日，秦尚雅到达了位于生物岛的公司总部，她在人事部签订正式合同，领到工牌和相关入职资料，就马不停蹄来到了直属上司的办公室。

　　迎接秦尚雅的是上司陈知安，神经科学事业部的总监，她早就在办公室等候多时了。

　　“欢迎你加入诺康制药，秦医生。”

　　陈知安起身和医生握了下手，她们以前在学术会议上见过两次，每次都给秦尚雅留下了务实干练的职业形象。

　　“另外，鹿云淑总裁特地让我向你转达，她期待你的到来已经很久了，可惜她今天没法到场，就先由我代为欢迎。”陈知安又说。

　　“请代我谢谢鹿总的提携，我在这里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

　　秦尚雅想起停车场里接到的邮件，那封不在工作时间发出的邮件，确实说明了集团总裁对她的重视。

　　诺康制药隶属于鹿氏集团，多年来一直和她保持联系——也使秦尚雅在考虑离职后，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换个医院，而是跳槽到诺康。

　　秦尚雅和新同事一一见完面，认领了自己的新工位，便跟随陈知安去参加入职宣讲会。

　　会议在三楼多功能厅举行，公司发展史影片播放完毕，多个高管随后上台演讲。

　　其中，秦尚雅见到一位身材很高的女性登台，对方一身黑色西服裙，展示文件上的名字是鹿若霖，战略发展部副总监。

　　在会议上一直安静的陈知安，这时却靠近秦尚雅提醒了一句：“这是鹿总的大女儿，刚从鹿氏生物调职过来，以后你们会有工作上的接触。”

　　秦尚雅听罢，看了一眼台上的鹿若霖，对方发言不缓不急，措辞专业且简洁，甚至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感觉。

　　“最后，感谢那么多优秀的人才选择了诺康，尤其今年有一位顶尖的神经外科医生来到我们的团队中，这是公司的荣幸——”鹿若霖说。

　　秦尚雅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抬起头，隔了三米的距离，她却能感到鹿若霖的视线正在指向她的方向。

　　这是被领导点名了吗？

　　没由得秦尚雅多想，鹿若霖从台上退了下去，对方坐第一排，离秦尚雅也就几个座位罢了。

　　茶歇时间，人事部主管苏莉特意来和秦尚雅打招呼，在她身边还有心血管事业部的医学经理、集团旗下私人医院的医务科长等，都是慕名来跟秦尚雅互换名片的。

　　然而，过了一会儿，秦尚雅见到鹿若霖也带着两个下属，向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鹿若霖来到跟前，脸上挂着一抹高傲的微笑，她伸出手说：“幸会，秦尚雅医生。”

　　离得那么近，秦尚雅才得以打量对方的长相，鹿若霖有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骨相清冷，五官自带一种攻击性的美，配上这傲慢的神色，秦尚雅感觉在被对方高高在上地审视着。

　　秦尚雅即刻跟对方握手：“副总监您好，刚才的演讲很精彩，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鹿若霖轻昂起头，略显挑衅地说：

　　“哦，过奖了，我想在轮不到自己来指教秦医生，你是我们鹿总裁追求了多少年才追到手的人才啊，按你在神经医学界的成就来说，只做个高级顾问是太屈才了点呢。”

　　秦尚雅愣了一愣，她不傻，对方这根本不是真心夸赞，而是故意捧杀，四周的职员都感到气氛有点不对了。

　　鹿若霖却没有给医生说话的机会，她故意探前身体，靠近对方的耳侧：

　　“再说了，我很好奇你怎么舍得抛弃以前的成就，那么多年不肯松口来鹿氏集团，现在又愿意了？难道如传闻所说，是因为感情问题？跟同个医院的前任撕破面皮了？”

　　秦尚雅心跳加快了起来，她断想不到居然会在这种场合遭人拆穿私事，一旁陈知安和苏莉的表情都变了，这番话说得有多恶毒，凡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出来。

　　鹿若霖没有停：“我警告你，秦医生，请别把诺康当作你的情感垃圾桶，这里也不是让你来高薪养老的，你的一举一动都有我在盯着，我劝你在公司里谨言慎行一点——”

　　这时秦尚雅却不等说完，用力把手拽了出来，她神色严肃地后退了一步，和对方拉开了距离。

　　鹿若霖没料到秦尚雅会这么强硬，她的手火辣辣地痛，眉头也紧皱了起来。

　　秦尚雅不卑不亢地说：“鹿副总监，我出于何种原因离开医院并不重要，这是我的个人私事，相信诺康跟我签合同，不是为了我的情感史，而是我能用专业能力为公司解决多少问题，不对吗？”

　　鹿若霖没想到这个医生还敢公开顶撞自己，她的音量故意拔高了点：“我跟总裁不同，我不相信所谓的名气，你干手术也许是了得，但这是制药行业，再有能耐也得从头学起的。”

　　秦尚雅听出对方是在怀疑自己是走后门，她一步不退，针锋相对地反击：

　　“如果副总监对我的能力有怀疑，那你大可以用合理的方式来考验我，我身为诺康的职员，我就会为公司工作负责，更会向周围的人学习——包括向你学习，但前提是，你能以更友善和成熟的方式和下属进行沟通。”

　　“对工作负责？那希望你说到做到，秦医生，我很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鹿若霖丢下这句话，就带着下属转身离开了，留下了各个高管们面面相觑。

　　宣讲会如常进行，只是鹿若霖早早离席，这场小插曲，很快被大公司繁忙的工作日程所淹没了。

　　**

　　一波三折的入职日后，秦尚雅走出诺康总部大楼，扑面而来是微凉潮湿的空气。

　　本该按时回家休息的，可今晚不知为什么，她很想到市区逛逛，便叫了一辆专车，坐上车后座时，黑夜中正下着蒙蒙细雨。

　　秦尚雅靠入车座，呆看淅沥拍打在车窗上的雨滴，车子穿过霓虹闪烁的高楼，在闪电跳跃的黑夜中，建筑上巨大的立体全息影像缓慢更替着色彩和形状，她看到旋转的八卦球，涂着红唇的艺伎，身穿黄袍的佛像，在夜幕下展开了金色的手掌。

　　多彩的颜色划过秦尚雅的脸庞，她枕着车座，一股淡淡的空虚流过了她的心底。

　　在这座城市里，她没有亲人、没有爱人、连曾经的宠物也失去，哪怕有朋友，也不是能托付余生的存在。

　　十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变回独自一人了。

　　秦尚雅轻叹一口气，呼叫出服务屏幕手指在上面绕着市中心轻画了一个圈，这是兜风模式，无人驾驶汽车规划出路线，开始在城市中穿行。

　　越过灯红酒绿的华庭道，往西从地下隧道穿过了灯笼巷，在霓虹之心的上方等候高架交通灯，远远就能看到广阔的光流河。

　　秦尚雅正检视邮箱中接收的新邮件，入职要处理的资料多如牛毛，她也是心血来潮给自己放几小时的假，回去后又要做好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呼，是不是该回去了？”

　　时间还早得很，只是习惯了做工作狂，很难彻底放松下来。秦尚雅关掉手机，抬头扫了一眼车外的风景，发现原来已经来到了离河岸不远的中心街区。

　　等红灯时，车厢内接入了一则宣传广告，一阵轻盈的电子钢琴滑入了秦尚雅的耳朵，她转过了头。

　　广告播报着新港市艺术博物馆，这阵子正在展出欧联青年艺术家的装置展，今天正是首日开幕。

　　暗蓝与浓紫色交融的画面，有鱼群和植物的影子潜伏在忽明忽暗的线条中，不知怎的，这些色彩抓住了秦尚雅的眼睛，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伸手去点广告上的“落地”按钮，车辆接收改道指示，几分钟后就驶入博物馆的车辆临停带。

　　出乎意料的是，今晚博物馆人来人往，在炫目的照射灯下，身穿华贵礼服的人士从博物馆鱼贯而出，在秦尚雅从市民通道走过他们身边时，感觉像是来到了另一场盛宴。

　　“安检完毕。请享受你的艺术之旅，女士。”

　　门禁仪打开了电磁栏，秦尚雅看到一条红毯从高大的廊柱间铺向了博物馆的前庭，而她们普通参观者就从另一条电梯通道上到正式展厅。

　　“好久没来这里了。”

　　秦尚雅抬头看去，博物馆那气势恢宏的穹顶，以石雕的形式变幻着人类从母星远古一步步发展的历史，旋转的悬浮箱梯可以把人载上去仔细观看馆内精细的墙雕。

　　广告所说的装置艺术展在三楼，秦尚雅检票进场，所幸人流没她想的多，但通过展区前厅那满地的金色花瓣，桌子上的酒水来看，今天确实进行过一场盛大的开幕式。

　　刚踏入展区，秦尚雅就遇见地上碎落的青色，放眼望去，一系列错落有致的透明玻璃板悬挂于空间之中，形成一种视觉上的迷宫，每块玻璃板上都刻有数学公式，投影在每个前行的观众脚下。

　　展厅一层连着一层，秦尚雅感受着脚下坡度的起伏，在通向未知的路上遇见了不少奇观。

　　横亘着沉没在血潮中的船只，无数针尖般的竹鸟沿着光柱飞行，再走下一层，便是纸张和钢铁铺成的河滩，一头被分尸的人体雕塑向着从天而降的手掌掷出带着脐带的婴儿。

　　这时秦尚雅拐入一个蓝紫色的空间，奇妙地，她听到了广告上那段轻盈的钢琴曲。

　　暗蓝和浓紫色交织而成的昏暗视线，如同在人造的海底。秦尚雅的目光沿着细碎的光斑爬上了螺旋而上的金属零件，这是个具备交互功能的庞大装置，组件形状各异，有些像钩子，有些像齿轮，有些像鱼鳍，这些零件形成了一个复杂的三维结构。

　　秦尚雅伸手碰了一块形如飞轮的零件，它像多米诺骨牌般联动了隐藏在暗海中组件，以特定的方式移动和旋转，很快地，在半空中交织出一匹以骨架织成的马匹。

　　随后在这一侧、那一侧，在展厅中许多看不清的观众也按动了随机的零件，这些在骨马的胸口密密麻麻地种上了鲜花，又如同呐喊般喷薄而出，烟花般落在了秦尚雅惊讶的眼神里。

　　“……难以置信。”

　　她不太懂艺术，只听见细微的机械声和钢琴声在她耳边响动着，这座装置就像是能活动的生物般，随着海洋的节律诞生出千奇百异的景观，她呆看着这片暗海里的奇观，逐渐沉迷进去，仿佛让海浪掳走了一样。

　　钢琴声仍在轻盈地跳动。

　　她着迷地伸手拨动了下一块齿轮。

　　展厅里的观众越来越多，她才有点意犹未尽地走出了展厅，久久回望这片凝固的海水，像是在瞻仰一片神秘的遗迹。

　　对这位艺术家产生了一点兴趣呢。

　　秦尚雅左转右转，才在展厅旁一根岩石立柱上见到了介绍创作者的文字投影。

　　“Mocking Moose？”

　　秦尚雅只找到这个恶作剧意味的艺术家名称，还有下面一串公式化的作品解读。

　　——这个作品来自于艺术家对生命的热爱和探索，她希望传达出对生命的敬畏和对灵魂世界的好奇心，整个艺术品的每个部分都象征着不同的生命形式和能量形式，如水、火、土、气等等，通过这个装置，艺术家想向人们展示生命的多样性和神秘性。

　　这个装置的名字叫做：灵魂之海。

　　秦尚雅饶有兴味地研究了好一会儿，她还向立柱内置的人工智能提了几个问题，包括此人毕业的学校、以前展出过的作品、目前所在的工作室等等，可机器能给出的资料少之又少，只知道这位“Mocking Moose”是近期毕业于欧联知名艺术院校，这个作品是其从大学三年级起就开始创作的作品。

　　“有艺术家本人的照片吗？”

　　“抱歉。这位艺术家并未向本馆上传自己的照片，建议你联网搜索相关信息。”

　　周围只有秦尚雅会在信息柱前流连这么久，以至于她完全没留意，有一个人在后方注视了她许久。

　　等回过神来，秦尚雅才发现，自己身侧站了个女人。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孩，一头金色的长直发，她身穿茶灰色的细格子西装，浅领墨绿色马甲和黑色九分裤，一双暗棕色皮鞋让她看起来像个象牙塔里的学生。

　　她就这么背着手，默默注视着秦尚雅，也不知到底看了多久。

　　“不好意思。”秦尚雅冲那女孩笑了笑，退后一步：“我占着这里太久了，你也想查阅艺术家信息吧，请用。”

　　出乎意料的是，那金发女孩瞪大了眼，嘴唇微张，像被秦尚雅的这句话下了石化咒般，呆立了好几秒都没有说话。

　　“抱歉。怎么了吗？”秦尚雅意识到对方的惊讶，她尴尬地笑道：“我脸上没有奇怪的东西吧。”

　　“不是。”金发女孩很快管理住了表情，得体地回以微笑：“只是有点好奇。”

　　“嗯？”

　　“我今晚在这里闲逛挺久的了。”年轻女孩作出一副张望的姿态，又把目光定在秦尚雅的脸上，口吻有点俏皮：“就只有你在一个劲儿地为难这座信息柱。你对这位创作人很感兴趣么？”

　　“那只是因为……”秦尚雅耳根有点热，这个女孩长得很漂亮，她有种被对方逗弄了的感觉：“我觉得这人的作品挺有意思的。”

　　“是这个艺术装置吗？”金发女孩指了指那个幽蓝色的空间。

　　“对。你也看了吧。”

　　“你很喜欢？”

　　“嗯。”秦尚雅看向这片海域，斟酌了片刻：“我不懂艺术，但这是为数不多能留住我目光的作品，有种让人陷进去的魔力。”

　　“会被吸引，那说明你和这位艺术家的想法是相通的，她为你展现的世界，正是她渴望带来这个星球上的事物。”

　　金发女孩露出一丝轻盈又邪气的笑容：

　　“我想，要是这位艺术家能见到你，她也会喜欢你的。”

　　“那你真是爱说笑。”秦尚雅感觉这孩子在故意逗自己，可很奇怪，她并不讨厌这种氛围：“这可是个连照片都不愿意放的创作者呢，她真的乐意见自己的观众吗。”

　　“也许她只是个害羞的人。”年轻女孩噗嗤笑了出来，她又问：“要是不介意，一起进去再逛逛如何？”

　　“好啊。”

　　不知为何，这女孩的笑容也像那片海般有着某种魔力，秦尚雅答应了。

　　深夜，她们成为了最后一批离馆的客人。

　　“你住哪里，介意我送你一起回去吗？”金发女孩礼貌地问。

　　“这样太麻烦你了。”秦尚雅摆了摆手：“我住的地方离这也不近，还是叫无人车就好。”

　　“让你陪我聊了那么久，那才是麻烦你。”女孩轻轻笑道：“我不是个热衷和陌生人打交道的家伙，就跟你看艺术品一样，这个世界上很少有能吸引我的人，我很开心，今晚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

　　秦尚雅自知也不是能轻易和陌生人交心的类型，放在别的场合，她肯定觉得这个女孩子是在说客套话。

　　可是，此刻她却感觉，这女孩说的话都是发自真心。

　　“我也挺高兴的，我很少能和比自己年轻这么多的人聊起来——”

　　“是真心话？”金发女孩转过身拦在了秦尚雅面前，笑意明亮：“怎么觉得你是在敷衍我呢？”

　　感觉被人读了心，秦尚雅只得说：“我是不会撒谎的。”

　　“那，让我送你回家吧？”金发女孩稍稍靠近了医生：“当然，要是你觉得不想让陌生人知道你住哪的话，我可以捎你到华庭道，不论到哪都比在这里叫车更快的。”

　　秦尚雅露出了有点没办法的笑容：“所以，你是非得送我这一程咯？”

　　“我想和新朋友多聊一会嘛。”女孩愉快地歪了一下头：“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秦尚雅故意绕开对方，往下走了两步：“不过，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告诉我你的名字。”秦尚雅回过头，在台阶上朝她伸出了手。

　　博物馆前庭的射灯一盏盏地关闭，可在秦尚雅脚下仍有无数亮光，金发女孩眯起双眼，在渐渐暗淡的光色中一步步走了下来。

　　“鹿梓言。”

　　金发女孩温柔地说，她拉住了秦尚雅的手，握了握：

　　“那你也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我的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