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骨》猫尾法师

1、第一章 秦尚雅

　　新港市中心医院，神经外科专用手术室，门口的手术进程公示屏亮着：

　　十二号手术间，主刀医生秦尚雅。脑桥海绵状血管瘤切除术。预计时长：八小时。

　　两个路过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麻醉护士放慢了脚步，她见到麻醉医生医生一栏的名字，表情便变了：

　　“麻醉科主任亲自上阵？平时不都是派高年资主治跟台的吗，他怎么甘心给人当‘绿配’来了。”

　　另一个巡回护士回答：“脑干的肿瘤啊，放在普通医院根本没人敢接的手术，主任不亲自跟台盯着，能放心吗。”

　　“瞧你说的，这是秦医生今年第三台脑干了吧？能让主任出马，这台看来是最难缠的了。”

　　麻醉护士透过隔窗看入手术室，约八个医护在手术台附近严阵以待，手术已开颅完毕，正在进行肿瘤切除。

　　这场生死风暴的中心，就是站在主刀位置上的秦尚雅。

　　无影灯笼罩着手术床，光线落在一个狭窄的手术视野里，秦尚雅手里握着显微剪刀，手腕悬空，动作极其微小，每一下移动不超过两毫米。

　　她的战场，是显微镜下直径仅三至四厘米的手术区域，密布颅神经核团和上下行传导束，毫米级的偏差就能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医院综合楼的大型视听室里，正在转播这场生死攸关的手术。

　　脑桥作为人体生命中枢，也即是脑干的中段，诸多头面部重要神经在此走行经过，哪怕在首屈一指的综合医院，一年也只有不足十台手术会被批准在这个生命禁区进行。

　　因此每一台脑干手术都是教学示范级的手术，会在示教室进行转播。

　　第一示教室已坐满了人——住院总、进修医生、神经外科的主治、还有两位从神经内科过来观摩学习的医生，都在全神贯注看着屏幕上的手术视野。

　　脑桥的血供极其丰富，肿瘤本身又像一块吸饱了血的海绵，秦尚雅的左手握吸引器，右手持双极电凝，她一边分离一边吸引，偶尔用电凝止血。

　　然而，在秦尚雅切到病变组织根部时，电生理监测仪上的波形突然异常跳动了一下。

　　示教室里有人发出一声低呼，又咽回去了。

　　无影灯下的画面静止了不到两秒，秦尚雅没有抬头，她冷静地下指令：“把刺激参数调低，从0.5降到0.3。”

　　监测员照做，但波形没有恢复。

　　“再降，0.2。”秦尚雅继续说。

　　波形恢复了。

　　示教室的气氛一下子放松下来，刚才惊呼的进修医生，还听到喇叭里传来秦尚雅的声音：“刚才是传导束的牵拉反应，不是组织损伤。”

　　进修医生赶快记下了笔记，还冲一旁的老师小声说：“太精彩了，而且秦医生刚是连导航不怎么用，直接定位了脑桥？太厉害了，徐老师，我到时能申请跟一台她的手术不。”

　　带教老师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那你的愿望可能要落空了。”

　　看到进修生不解的眼神，带教老师无奈地说：

　　“听说秦医生快要辞职了，珍惜这场手术直播吧，说不定这就是她在医院里最后一次公开示教了。”

　　**

　　手术结束，肿瘤完整取出，患者神经功能无损伤，转运到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做术后观察。

　　秦尚雅在半清洁区脱下口罩、手套和手术衣，开始洗手。手套里的汗早已把皮肤泡得发皱，水流滑过指尖，还带着些许碘伏的余色。

　　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一张五官端正的脸，眼里却填满了疲惫，手术帽把额头压出一道横纹，脸上也是口罩带的勒痕，头发已经全部压扁了。

　　她没有多看，转头回到休息室，拿到手机时，她看到任远宏主任的两个未接来电。

　　她拨回去，主任开门见山地问：“怎么样？”

　　“主任，肿瘤全切干净了，神经功能保留完整。”

　　任远宏沉默了一会，这句简单的回答，对一场发生在脑桥的手术来说意味着什么，相信每个神外医生都会懂。

　　放在以前，任远宏会祝贺秦尚雅又解决了一个艰巨任务，可现在，他只能叹口气说：“……你这让我怎么跟院长说你要走？”

　　秦尚雅怔了怔，一阵浅浅的愧疚刺着她的心，可她说：“主任，我相信在你的带领下，以后科里会有比我更优秀的医生的。”

　　“你在安慰我？”

　　“我只是在说实话。”

　　“流程还没走到最后一步之前，再考虑清楚吧，小秦。医院不希望失去你。”主任严肃地说。

　　“抱歉，主任。”

　　秦尚雅却没有给出回转的余地，她看向了储物柜上的镜子，此刻她的眼里没有犹豫，只有对内心选择的坚决：

　　“我已考虑清楚了，从递交辞呈那刻起，就不会再改变主意。”

　　话音刚落，对面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

　　下班前，秦尚雅再去重症监护室查看手术患者情况，一切正常，患者是个中年大学老师，他的亲属见主刀医生出现，都红了眼圈围了上来。

　　“秦医生，谢谢你，你救了我们一家。”患者的儿子边说边擦眼泪，哭诉着：“我们去了不知多少个医院，除了你没人肯接这个手术，要是能早点做，这肿瘤都不会长得那么大。”

　　秦尚雅抚慰道：“他还在睡，要麻醉结束才会醒。你们也早点休息吧，每天下午会有固定的探视时间的。”

　　“医生，你说他还能像恢复到以前那样吗？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吗？”患者妻子拉着秦尚雅的衣袖，声音是止不住的焦虑。

　　秦尚雅扶着对方的手：“患者的神经功能没有受损，但恢复需要时间，希望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好么？至少第一步走得很成功，这已为后续康复打下良好的基础了。”

　　“谢谢你，谢谢你……幸好有你这么优秀的医生在，要是没遇到你，他该怎么办才好？”患者妻子哭了出来。

　　秦尚雅安抚好家属的情绪，这才离开了住院部，走向了和急诊部连接的连廊。

　　这是个还没迈入夏季的晚春时节，夜晚气温稍低，秦尚雅进入手术室时，天还亮着，走出来时，世界已落入了夜晚的怀抱。

　　连廊的常规照明早已熄灭，只有感应灯在工作，因此秦尚雅没发现，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直到那人从阴影走出来，秦尚雅才停住脚步，不需要照明，光凭十多年对这个身形的熟识，秦尚雅都知道在这堵她的人是谁。

　　“八个小时的手术，我等了你四个小时。”

　　那人开口说话了，灯光照亮了对方高挑的身影，略显凌乱的及肩头发，灰色风衣下还穿着医院应急服，看来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

　　来人是宁致远，心外科的主治医师，同时是秦尚雅相识了十多年的前任。

　　直到上个月之前，她们两人名义上都还是恋人——然而，是秦尚雅主动提了分手。

　　宁致远双手插在风衣兜里：“这次是麻醉科主任亲自来护驾？电生理监测组还加了双人值班，全医院都在盯着你这台手术，你却说你要辞职。”

　　秦尚雅却反问：“你专程来，就是要确认这件事？”

　　“我是来确认你会不会后悔。”

　　秦尚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刚做完长耗时的手术，身体是疲惫的，但她站得很直，对面是宁致远，她不能让自己露出软弱的一面。

　　宁致远见她不说话，语气更轻了些：“这台手术的论文怎么写？脑桥的大肿瘤，这可比之前那两台中脑的手术还有价值，你本该是第一作者，现在你走了，这篇论文可能就是别人的了。你不介意？”

　　秦尚雅终于开口：“这篇论文，谁来写都行。重要的是这台手术已经做完了，这个人不用一辈子坐轮椅。”

　　“现在要辞职了，你就不在意了？别忘了你还背着一个大课题，医院怎么可能放你走？”

　　秦尚雅却说：“我的工作我自会交接妥当，哪怕拖到课题结束再走，也就几个月的事，我不是等不起。”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秦尚雅没有看对方，径自继续前行，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叫人不快的场合。

　　可宁致远却在秦尚雅经过时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

　　秦尚雅猛地回头，却听到了宁致远痛苦的恳求：“你不会离开医院的，对吗？”

　　秦尚雅甩开对方，声音里带了点悲凉：“跟你没有关系。我提分手时你同意得那么轻松，我准备辞职了却又来纠缠不清，这有意义么？”

　　宁致远声音都颤抖了：“你可以不在乎我，如果是我碍着你的生活，那我就滚蛋好了。但为什么，你要连自己的前途都放弃呢？！”

　　感应灯亮起来，照亮了宁致远同样疲惫的脸，秦尚雅不知对方是否也经过了一次长时间的抢救，身为外科医生的两人，生活总被工作切得支离破碎，不知道下一个小时将被急诊叫去加班的人会是谁：

　　“你还选择跳槽去一家制药公司做医学顾问，你对得起大学和医院这些年的栽培吗？！你要是去另一家医院继续做医生，都能让我心里好受一点啊。”

　　这番话刺到了秦尚雅，她的声音拔高了：

　　“我去哪里都能实现医者的价值，再说，你凭什么看不起制药公司，诺康制药可是研发生产了维卡格瑞的企业，这个药让房颤患者中风几率降了三分一，大出血的风险只有原来的一半，你每日医嘱都不知开出多少，说出这种话，你不觉得自己丢人吗？”

　　“对，我丢人，我就只是个混吃等死的混子罢了，也难怪你不想再见到我。”

　　宁致远握紧双手，她故意笑了一下，说道：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你留下，我走——你是拿过神外协会医师奖的主刀，我只是一个还过得去的小主治，医院肯定更想你留下，这样一来，你也不用再躲着我了。”

　　对方的嘴角在笑，但眼睛没有，这种笑，秦尚雅太熟悉了，宁致远一直是这样口是心非的人，遇到真正让她难受的事，她就先笑，好像先笑了就不算输。

　　“别这么说。”秦尚雅低声说：“你不是那种混吃等死的人，你从来不是，如果你是，当初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

　　那种笑从宁致远脸上消失了，她屏住呼吸，以为自己说服了对方。

　　秦尚雅想努力控制情绪别再外露，但控制得没有那么好了：

　　“你也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在你年轻时还会一吵架就拉黑我，可这些我都能忍——因为我最敬重的是身为心外科医生的你，你做手术时，我们身边的前辈和同事，谁不说你手稳心细，是心外科最值得期待的后起之秀？”

　　秦尚雅停了停，可一阵酸涩感还是不受控制染上她的眼眶：

　　“两年前我同意和你复合，是因为我不想你母亲的死，把你做医生的心气都一起带走……但我现在看清楚了，你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疗伤，你眼里根本没有我。”

　　听到过世的母亲，让宁致远的头低了下去，她咬牙道：“我没有封闭自己，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啊，拜托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秦尚雅却突然说：“猫走丢多久了，你知道吗？”

　　“……猫，不是在家里吗？”宁致远如梦方醒般抬头，看到秦尚雅悲伤的眼神后怔在原地。

　　“分手前一周，我难得休息，想带猫去体检，却四处找不到，你也知道它很胆小，我们一忙起来，平时总靠全自动仪器喂食和铲屎，猫都见不到几次。我查了监控，才知道它有天趁门开就走了……也没人知道它去了哪，是不是还活着。”

　　秦尚雅的话透着自责和失望，对她自己，也对这段关系：

　　“这是我决定分手的原因，我和你的感情早被被一些看不见的东西透支了。也许有人能把你拉出泥潭，可那人不是我，所以没必要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过了好一会儿，宁致远才开口，像用最后的力气维持一种姿态：“你在暗示什么？从大学认识你到现在惨淡收场，这中间从来只有我和你，没有第三个人。”

　　秦尚雅忍着眼泪：“这段感情唯一值得庆贺的，就是我们从没背叛过彼此。”

　　感应灯灭了，正好掩去了从她脸上滑落的泪水，秦尚雅最后说：

　　“振作起来吧，你还有父亲，还有关心你的哥哥和姐姐，用工作外的时间去爱你真正的家人吧——从今以后，不要再在这里等我了。”

　　没有回头，秦尚雅转身大步向电梯走去，这次，宁致远没有再挽留她。

　　秦尚雅擦干眼泪，来到停车场，坐入驾驶座后，她听到了手机里响起一声清脆的邮件提示音。

　　一封标注着总裁办公室的邮件通知跳了出来，在这本不该是大公司工作的时间，秦尚雅划过屏幕，手机上展出了邮件内容：

　　秦尚雅医生，感谢您选择诺康制药，我诚挚期待您在本公司开启新的职业篇章。

　　——欢迎加入鹿氏集团。

　　秦尚雅熄灭屏幕，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她启动引擎，车子开出停车场，头也不回地驶入了城市的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