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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东曲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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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章德殿。
殿内层层帷幔交叉落地,十二盏错金博山炉正吐出袅袅龙涎,如薄纱般的烟气缠绕住那面九曲云龙屏风,也掩去了殿内浓郁的药香。
外面明明日头高照,殿内却需要燃着两列雁足灯盏才有几分光明。
“奕奕寝庙,君子作之。秩秩大猷,圣人莫之。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
孩童清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床榻之上垂垂老矣的天子半靠着夔龙纹凭几,神色淡淡的听着后辈背书。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既微且尰,尔勇伊何?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
孩子的书背完了,等待半响依旧等不见天子的回应。
他抿了抿嘴,还是出声提醒道:“皇祖,孙儿的书背完了。”
半合着眼眸的天子终于舍得看他一眼:“哦,背完了啊,背的什么?”
“启禀皇祖,孙儿背的是《诗经》里的《小雅·巧言》。”这孩子应是很怕皇祖,回话时的手都颤悠悠的。
“……悠悠昊天,曰父母且……乱之又生,君子信谗……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天子自己吟唱了起来,唱着唱着,床下的孩子就看见自己的皇祖又哭又笑起来。
“你这是说朕宠信奸佞、败坏朝政吗?”
章德殿四面的窗户都开着,有风吹进来,帷幔咧咧作响,皇帝好像很享受这种阴暗的环境。
殿内阴森的气氛,把小孩子吓坏了,手里捧着的竹简掉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阿翁……阿翁……”
似乎是被搅扰了兴致,天子皱起了眉,不耐烦的盯着哭泣的孩子:“哭什么?你哭什么?我的儿子死了,我都没哭?你凭什么要哭?”
天子从床榻上起身,双手握住小孩的肩膀,红着眼睛大吼。
“你知不知道我儿子死了!死的很惨!很惨!我的儿子……我的儿啊!”
突然天子像是脱力了一般,瘫坐在床榻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呜咽的抽泣。
这时,章德殿的门被打开了,一个莫约三十岁的男子脚步极快的走进来。
方邃进来后便把儿子抱在怀里,伸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他看着落泪的天子,忍不住说,带着质问的语气:“阿翁何必为难一个孩子!儿知道阿翁因为大哥的死内心哀痛,俊儿此番前来就是为了缓解阿翁的伤痛。”
本以为这样说,会激起天子对儿子的愧疚,却不料更往天子的心上添了一把火。
天子一把抓住方邃的衣领,年迈的皇帝力量似乎不见衰老,方邃三十岁的人了,竟然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拽起来。
他强迫着方邃和自己对视,言语间充斥着阴狠:“我为难一个孩子?死的是你大哥啊!你心不痛吗?朕…少年丧父…晚年丧子,摧心折肝,不能言也,你到好!你个孽障带着你的儿子,来朕的面前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来了?”
方邃吓的瑟瑟发抖,连忙跪伏在地上,以头抢地。
“陛下息怒!臣邃不敢!陛下息怒!臣本意并非如此……”
皇帝一把松开方邃的衣领,似乎是懒得看再他,背过身去。
“带着你儿子,滚回去接着演吧,别在这碍朕的眼!”
“唯…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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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宜居和方住该搬家了。
坊主孙逊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辆驴车,专门为二人运送行李。
其实宜居的东西不多,两床衾被,两床褥席以及两个枕头,这些都是宜居刚到宜居坊时,孙逊为她置办的。
除此之外,还有宜居的一些衣裳和胭脂什么的,其他也没什么了。
至于方住的东西则更是少之又少了,她只有上午宜居给她新买的两身直裾,其中一套还在她身上穿着,外加她那身精致的礼袍。
“只这一点东西,逊兄还找来一辆车,岂不是大材小用?”
宜居无奈的笑了笑。
方住扭头看去,发现门外的回廊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
其中一人身姿高挑挺拔,容貌也算俊朗,美中不足的是左眼有条疤痕,这便是孙逊了,剩下的两人是孙逊的侍童。
听到宜居的声音,孙逊抬脚往前来,道:“怎会是大材小用,从宜居坊到东曲里也有一段距离,你们二人若要靠力气搬,少说两趟才行。”
说罢,孙逊看向后头的方住,笑道:“长得倒是俊秀,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方住,居住的住。”
方住回答。
孙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嘱咐了一句:“宜居阿姊身子骨弱,她既收留了你,你日后可要好好待她。”
方住看了看旁边温婉的女子,对孙逊认真的点了点头:“兄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待阿姊,待之如亲姊。”
这时宜居过来,为方住介绍孙逊:“这位是宜居坊的坊主,曾经拜我阿翁为先生,你同我一样,称他为逊兄便好了。”
“我省的了阿姊,逊兄。”
方住听话的点头。
来到东曲里的那座宅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坐北朝南,院落规整,正中一间是堂屋,堂屋两侧是寝室。
院子里还有一株二人合抱粗的柳树,郁郁葱葱的十分茂盛。
这座宅子虽小却五脏俱全,院中还有口水井,孙逊在他们来之前便让人扯了麻绳横跨院落,方便他们晾晒衣物。
走进里屋,家具俱全,甚至还摆了一盆茉莉花,使得室内有一种清冽的甜润,沁人心脾。
方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之前尤为钟爱兰草的馨香,现在却觉得那兰香不及这茉莉花香的万一。
鼻腔里充斥着茉莉复合的尾韵,她那初显锋芒的眉眼都软了下来。
这时宜居走到她身边,挥了挥手:“住儿?”
“嗯?怎么了阿姊?”
方住从香韵中醒来,看向宜居。
“我以后叫你住儿可以吗?”
其实宜居从救了她到现在还没有正式称呼过方住,她觉得称呼方住为住儿有点不大合适,毕竟两人还没有熟络到那种地步。
不知为何方住听到宜居叫她的名字,心底有种莫名的爽感,从前只有阿翁阿母会这么叫她。
方住唇角弯弯,笑着说:“阿姊这么叫我,我很喜欢,这说明我跟阿姊是一家人了。”
看着她眼底漾开的笑意,宜居心头一暖,也浅浅的弯起眉眼,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往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安身之所了。”宜居语声轻柔,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院落,院中柳影婆娑,一室茉莉清香悠悠漫开,到真有几分家的安稳。
孙逊在外头指挥侍童将行李搬进堂屋,隔着窗棂听见屋内二人的闲谈,嘴角微扬,也不上前打扰了只低声吩咐侍童轻些搬放,不要碰坏了东西。
顺着宜居的视线朝外望去,方住突然很安心,从昨日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儿时阿母教她学骑马,七岁的孩子胆量还未长成,马背颠簸不已,方住坐在马鞍上摇摇欲坠,可每当她感觉要掉下去的时候母亲的双手总会稳稳的托住她。
“阿姊,等我们的行李安顿妥当,我就去院里好好打扫一番,往后家里的杂活琐事,都交给我来干便是。”
方住拍拍胸脯,郑重的对宜居承诺。
宜居闻言失笑:“不必事事压在你身上,这是我们共同的家,我们一起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