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疆》重山竹

5、惊风

　　翌日天光破晓，曙色漫过军营的土垒围墙，晨风吹动连片的营帐旗幡，猎猎作响。祁云琛带着一众属官外出巡视营防，秦年听闻殿下已然现身的风声，便径直前来寻她，没料到踏入陈景元的军帐，一眼便看见楚观澜正被钱玥按着，被逼着吃下西北当地的烤羊奶。

　　帐内热气氤氲，陶碗里乳白色的烤羊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殿下，”钱玥手执木勺，舀起满满一勺，递到楚观澜面前，“来一口啊。”

　　楚观澜眉头紧紧皱起，索性拽过被褥，蒙头把整个人裹在里面，闷声闷闷传出声音：“我不吃，太腻人了。”

　　钱玥见状，伸出手便去拉扯裹在她身上的被褥。

　　“三娘，求你饶过我吧。”帐中传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哀告。

　　恰在此时秦年掀帘入内，撞见这般啼笑皆非的一幕，轻咳两声，出声示意自己到来。

　　听见动静，楚观澜一把掀开被子，看见秦年，当即伸手将那碗烤羊奶推到他面前，眉眼一闪，打起了歪主意：“阿年来了。为人臣子，理当为君分忧，这碗，便劳你替我吃了。”话音未落，她翻身坐起，飞快蹬好布鞋，身子一滑便溜出了帐篷，跑出去之时，还回头朝秦年扬出一个灿烂狡黠的笑意。

　　帐内只剩下秦年与钱玥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脸无奈。

　　钱玥抬手，径直将那碗烤羊奶又往秦年跟前推了推。

　　秦年掌心向外抬起，连忙做出推辞阻拦的手势：“且慢。”

　　“还等什么？放凉了滋味便差了。”

　　“殿下身上，好似只穿了一身里衫。”秦年神色一凛，骤然提醒。

　　钱玥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放下手中陶碗，抓起一旁的外罩长衫，快步追了出去。

　　谁料她前脚刚踏出帐门，片刻之后又折返回来，目光定定看向秦年，语气带着几分要挟：“把它吃完，不然我便不随你回京见他。”

　　秦年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

　　就算没有这番胁迫，这碗东西他亦是会吃下。毕竟，这是殿下推过来的吃食，就算碗中盛放的是毒药，他想必也会毫不犹豫咽下。

　　而方才那副调皮顽劣模样的人，正是当今天子的亲姐姐——醴朝栎阳长公主楚观澜。她常年在外巡行四方，极少涉足尚云都权贵交际的圈子，京中见过她真容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再加上她素来不爱穿闺阁女子的裙裳，出门常作贵公子的装束，一身气度俊朗洒脱，行走人群之间，总是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军营的空地上，晨雾尚未完全散尽。

　　“殿下！”

　　“殿下！”

　　钱玥在营中来回奔走，四下搜寻，却始终不见楚观澜的身影，不由得低声嘟囔：“究竟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并不知道，此刻楚观澜正猫着腰，悄悄溜到伙夫邱大爷这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配着一碟咸脆咸菜，她蹲坐在矮小马扎之上，慢悠悠扒着粥饭，目光落在不远处操练的军阵之上。

　　校场之上，陈景元正一身甲胄，有条不紊地组织士兵演武操练，口令铿锵，将士进退齐整。

　　楚观澜在西北营逗留数日，营里不少人已经对这张面孔有几分眼熟。这位邱大爷也绝非普通伙夫，他早年曾是定国公陈栩，也就是陈景元父亲身边的亲兵。老人性情和善宽厚，掌勺做饭口味十足，分配伙食向来公允不偏私，在军营一干便是大半辈子。后来他儿子也入了行伍，索性便把老伴也接来营中相伴。老婆子负责浣洗衣物，他便挑水劈柴；老婆子打理菜地，他便翻土整地；老婆子要进城采买，他就赶着驴车接送同行。日子平淡朴素，却有心中惦念的人朝夕相伴，缓缓消磨岁岁光阴。

　　似水流年，最动人的莫过于烟火俗世里这份安稳暖意。

　　楚观澜看着眼前一幕，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艳羡。她身居长公主之尊，权位在手，可尚云都皇城之内处处尔虞我诈，步步算计，辅佐亲弟弟坐稳帝王基业，周旋各方势力，其中辛劳，甚至比当年宫变之时自己临危主事还要耗费心神。

　　“邱叔。”楚观澜一边扒着白粥，目光依旧凝望着前方操练的阵列，开口谈起军务，“前些时日西夷使出铁马阵，八骑为一组，铁骑冲锋开路，步兵紧随其后，这套阵型能够抵御正面大范围冲击。”

　　邱大爷手里拿着汤勺，在粥锅里轻轻搅动，撇出一碗温热米汤，预备留给老伴择完青菜回来饮用，闻言慢悠悠回话：“战马固然机动性极强，可阵型铺开之后，灵活度便会大打折扣。我们军中的思路，便是以步兵来克制骑兵。”

　　楚观澜本以为这套对策出自主帅祁云琛之手，便开口问道：“这是祁大帅定下的方略？”

　　不曾想邱大爷却摇了摇头，告诉她这套名为七环阵的打法，竟是陈景元与凌安二人反复推演琢磨出来的。

　　“三人持盾列在前，间隔穿插两名执矛兵士，后方再安排两人护卫，配备轻弩。”邱大爷缓缓道来，“盾牌是寻访江湖匠人改良出来的机关盾，危急之时盾面尖刺可以弹射而出，能够扰乱、杀伤敌方战马与兵士；轻弩也经过重新改造，胜在轻便，兵士身披轻甲便可肩扛，校准之后，射程足以比肩普通手持弓弩。盾牌与弩机皆是寻访江湖巧匠打造，轻巧实用。”

　　“想法确实精妙，可机关盾与改良弩打造起来殊为不易。除却工匠技艺，单单锻造所需的铁料，朝廷那边恐怕也很难足额拨付。”没等楚观澜评判利弊，邱大爷便一语点破现实的难处。

　　楚观澜若有所思，放下手中空碗，心中已经打算去找祁云琛商议军械供给一事。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忽然从身后环了上来，一件外衫顺势裹住了她的肩头。

　　是钱玥寻来了。

　　“殿下。”钱玥咬着牙，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无奈，“可真是叫我一顿好找。”

　　楚观澜自知偷偷溜走理亏，也不反抗，乖乖任由钱玥替自己拢好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