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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锋芒    ...

  •   帐中烛火摇曳,跳动的火光将四壁毡毯映得明暗不定,夜风钻过帐缝,吹得烛芯噼啪轻响。陈景元目光扫过自己平日歇息那张简陋坚硬的木榻,转头吩咐凌安,将木箱内珍藏的狐毛毯子取出来铺展在榻面,再小心翼翼把怀中之人轻轻平放上去。狐裘蓬松柔软,稍稍消解了木榻的冷硬寒气。

      “去打一盆热水来。”陈景元沉声吩咐凌安。

      话音落下,他便俯身,动手褪去此人身上那套沾满尘土与血渍的夜行衣。衣袖粘连在右臂之上,暗红的干涸血痂把布料皮肉牢牢粘在一处,稍一拉扯,便隐隐有渗血的迹象。陈景元没有半分迟疑,取来剪刀,小心剪开破损的衣袖,一道三寸多长狰狞的伤口彻底露了出来,皮肉翻卷,还凝着暗红的旧血。

      这时凌安端着一盆冒着袅袅热气的铜盆跨步进来,目光落在那道创口上,不由得偏头细看,低声惊叹:“这么长一道伤口。瞧这创口的形制,倒像是西夷惯用的飞梭所伤。”

      陈景元抬眼瞥他。

      凌安挠了挠后脑勺,脱口便道:“弯刀,这像是蛮子弄出来的伤。”

      陈景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凌安愣了片刻,忽然回过神,四下望了一眼榻上之人,连忙凑到陈景元身侧,压低气息附耳说道:“京中传来的消息,近来并没有宗室子弟远行外出的记录。”

      “你下去吧。”

      凌安领命。

      陈景元指尖捏着布料边角,极慢极轻地,一点点把和血痂粘在一起的衣料剥离下来。

      布料牵扯到伤口,沉睡之人眉头骤然紧紧蹙起,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

      陈景元用热水给他擦净了血污,又拿起干净麻布,蘸上微凉的药汁,指腹刻意放柔全部力道,一点一点擦拭伤口,目光一瞬不瞬紧锁那道伤痕,不敢有半分疏忽。收拾妥当,他取过一盒上好的金疮药,抬手正要为其上药。

      就在此刻,一只力道强劲却又带着虚弱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陈景元浑身一滞,垂眸看向榻上。

      一双蒙着淡淡水雾的眼眸缓缓睁开,昏沉尚未尽数褪去,可跳动的烛火映着眼底深处的警醒与戒备。

      那人目光落在陈景元手中的药盒,短暂分辨过后,五指缓缓松开他的腕间,气息尚带着受伤之后的虚弱与微微颤栗,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

      “卑职陈景元,见过……”陈景元话音微微一顿,极短促的停顿,几乎微不可察,“大人。”

      那一点停顿虽浅,却被榻上之人精准捕捉。

      “陈景元……”他低声缓缓咀嚼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想来此人暗中查过自己,却没有拿到多少实质讯息,不由得偏过头,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副帅不必行这般多礼。”

      陈景元心口猛地一跳。自己尚且没有摸清对方半分底细,反倒是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再次抬眼望向榻上之人,方才浓烈的戒备如同流水消融于深潭,眼眸迷蒙,却偏偏裹挟着一种惑人的张力。

      “大人身上,可还有别处伤痛?”陈景元压下心底波澜,沉声发问。

      “没有了。”那人虚虚抬手指了指陈景元手里的药罐,笑意依旧挂在唇角,“这千金鹤,一两便值一金,西北军中,何时有这般罕有的贵重药物?”

      陈景元心头骤然一凛。

      对方笑意融融看着自己,目光沉沉,好似将他内里心思尽数看穿。

      千金鹤,乃是东凉独有的疗伤秘药,炼制需借东凉蛊物,止血疗疮效果绝佳。可东凉与醴朝常年对峙,边境封锁森严,此物极少能够流入醴朝境内,寻常边关将士连听闻都甚少听闻。

      陈景元缄默不语,抬眼,毫不避让地死死迎上他的视线。

      那人似是忽然想起一事,伸手掀开身上厚实的狐毛被褥,轻声说道:“劳烦替我换一床薄些的被褥。”

      陈景元微微一怔,善意出言提醒:“眼下刚入初春,夜里边塞寒气浸骨,薄被恐难以御寒。”

      可榻上的人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寒夜方能教人时刻警醒。危险,总在暮色中降临。”

      这话一语双关,字字都藏着深意。陈景元心中思忖,依言取来一床薄布被褥,替他盖上,又细心伸手,将被角沿着身侧细细掖好。

      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

      “将军当真是心细。”

      一只手抬了起来,并未真正触碰到陈景元的肌肤,只是虚虚悬在他颈边,替他拢了拢敞开几分的衣领,语调散漫戏谑:“往后不知是谁,能有福气嫁给将军。”

      指尖虽隔着一寸虚空,不曾相触,一阵麻酥的异样触感却顺着脖颈蔓延开来。

      陈景元平日和军中粗旷兵卒打交道,何曾遇过这般捉摸不透、言语撩拨的人物,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浑身都透着几分不自在。

      “今夜我懒得挪动地方,你的营帐,我便征用了。”那人挥了挥手,姿态随意,示意陈景元退出去,“委屈副帅,去我那座空帐将就一宿。”

      陈景元默然退到帐外,夜风迎面吹过来,方才帐内那股诡谲的气氛依旧萦绕心头。

      这个人,实在是捉摸不透。

      他并没有去往那座预留出来的空帐,转身便寻到凌安,二人挤在一处营帐,凑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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