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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场馆里 ...

  •   场馆里喧嚣的声浪仿佛暂时退潮,抢七局加载界面浮现在大屏幕上。

      上万观众屏息,直播间千万人的注视沉甸甸压在赛场之上。灯光冷白,尽数泼洒在选手席。江沂靠在椅背上,短暂地闭上双眼,耳机挂在颈侧,隔绝掉周遭细碎的嘈杂。手腕尖锐的刺痛还在持续往神经里钻,他把那只手死死压在腿面,指节微微收紧,强行把发抖的指尖稳住。

      脑海纷乱地闪过往事。训练室无数个熬到天光微亮的深夜,基地露台刺骨的霜风,城市远方成片朦胧灯火,还有盛典那天,穿透人山人海落过来的一道目光。

      那一眼很轻,却支撑他走完了一整个跌宕起伏的赛季。

      他不敢去想结局。胜利意味着捧起奖杯,站在万众之巅;失败,便是一整年全部努力付诸东流,要承受铺天盖地的非议与惋惜。心底那点隐秘的念想也悬在空中,他既盼望屏幕那头的人看见自己登顶,又隐隐害怕,倘若落败,那份狼狈会被完整递到那双安静的眼睛面前。

      几秒的停顿像被无限拉长。

      选手纷纷坐直身体,戴上耳机,抢七正式开启。

      开局双方打得极致谨慎。没有贸然的冲突,所有博弈全部落在视野控制、野区骚扰、兵线置换。两边都清楚,一次小小的失误,就足以葬送整场总决赛。现场安静得只剩下设备风扇转动的低鸣,观众连呐喊都克制住,每一个人都不敢大口呼吸。

      时间一点点滑到十三分钟。

      对手率先动手,集结兵力偷打大龙,企图依靠大龙buff拉开全局优势。视野漆黑,江沂捕捉到对手消失的时间节点,立刻在队内下达指令,全队悄无声息迂回包抄过去。

      大龙坑内硝烟四起。

      技能炸开的光芒铺满屏幕,爆炸声此起彼伏。混乱之中敌我血线疯狂起伏,队友接连遭受重创,局势一瞬间向着溃败倾斜。

      江沂咬着牙,强忍着手腕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酸痛,操作没有半分滞涩。他抓住对手技能交空的转瞬空隙,突进切入后排,关键性控制精准命中对方核心输出。

      “打!”

      简短的嘶吼压在耳机麦里。

      队友立刻跟上伤害,炮火倾泻而下。对手阵型瞬间崩碎。

      团战零换三。

      大龙稳稳收入囊中。

      场馆沉寂半秒,而后爆发出几乎要掀翻穹顶的呐喊。欢呼浪潮一浪叠着一浪,灯牌如海,不停晃动。

      拿到大龙buff之后,战队掌握住全局主动权。分带推进,蚕食外塔,步步紧逼,不给对手任何喘息反扑的机会。可老牌强队韧性极强,数次拼死阻拦,拼死守住高地,死死拖住时间。

      对局拖到三十八分钟。

      双方装备全部拉满,每一波交战都赌上一切。

      超级兵涌入高地,水晶近在咫尺,对手孤注一掷全员冲出来殊死反扑。

      又是一场生死团战。

      法术与炮火交织,血条起起落落,有人倒下,有人残血苟活。江沂浑身精神都燃烧到极点,太阳穴突突跳得剧痛,手腕已经几乎是凭着本能在驱动。他避开致命伤害,绕后切断对方退路。

      最后一丝抵抗被碾碎。

      残存的敌人接连倒下。

      兵线撞向水晶,水晶血量一格一格飞速坠落。

      伴随着一声轰然碎裂。

      屏幕跳出胜利的字样。

      场馆彻底沸腾。

      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哭泣、掌声混杂在一起,闪光灯密密麻麻不停闪烁。身边的队友嘶吼着扑过来,重重撞在他身上,手臂死死搂住他的肩膀。少年们积压整整一年的压力在此刻彻底宣泄出来,有人红了眼眶,止不住地颤抖。

      江沂坐在椅子上,身体还维持着操作结束的姿势。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喧嚣,可他有片刻的失神。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手腕的疼痛汹涌地席卷全身,指尖止不住地发抖。额角满是冰凉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脸上没有失控的狂喜,只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之后,近乎空洞的疲惫。

      赢了。

      他们拿下了总决赛冠军。

      奖杯被工作人员捧上场,金属杯身在聚光灯之下反射出耀眼刺目的光。颁奖仪式接踵而至,礼花漫天洒落,金色的碎片飘落在选手的肩头与发梢。话筒递到江沂面前,作为FMVP,无数镜头对准他。

      他站起身,指尖握住冰凉的奖杯把手。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

      按照流程,平稳说出赛后感言,感谢团队,感谢教练,感谢支持的观众。言语得体克制,一如往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最想要诉说的那一份心绪,永远不能说出口。

      千万转播信号穿越整座城市,传到十几公里之外的公寓客厅。

      许荆坐在沙发上,全程看完抢七完整的厮杀。当水晶破碎的那一刻,他后背轻轻靠向沙发靠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许久的气息。紧绷了整整数个小时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客厅安安静静,没有欢呼,只有电视机远远传来场馆汹涌的人声。

      屏幕里,漫天金色礼花落下,少年捧着金灿灿的奖杯站在舞台中央,一身队服落满细碎金箔。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倦意浓重,可脊背挺得笔直,站在人间最盛大的光亮之中。

      许荆目光落在那帧画面上,久久没有移开。

      心底翻涌着释然,也翻涌着淡淡的怅然。

      他亲眼看着这个人,熬过无数个失眠寒凉的长夜,扛住连败的诋毁,扛住身体不停的损耗,一路跌撞,最终站上顶峰。

      这份荣光万众共享,可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那些隔城相望的夜晚,那些锁在抽屉里一页页的稿纸,那些写了又删的对话框,只有夜色知晓。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拉开纱帘。

      冬日暮色已经完全笼罩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成片铺展向远方。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他的发丝。他望向赛事场馆所在的城区方向,高楼林立,看不见那座喧嚣的场馆,看不见那个捧着奖杯的身影。

      明明同处一座城市,此刻万人同庆夺冠,他们依旧隔着茫茫楼宇人海,不能相见,不能互通一句祝贺。

      喜悦是真的,遗憾也是真的。

      回到客厅,他坐到书桌之前,拉开抽屉。厚厚的一叠稿纸安静躺在里面。取出一张崭新的纸页,钢笔蘸好墨水,笔尖缓缓落下。

      写他终登高台,写满城喧嚣皆为君贺,写我隔一窗灯火,静看君揽星河。

      字迹清隽沉静。写完仔细叠好,混入那一堆旧稿之中,重新合上抽屉。

      场馆这边的庆功流程还在继续。合影,媒体群访,粉丝致意,一环接着一环。等到所有喧闹落幕,夜色已经很深。战队一行人乘坐大巴返回隔离酒店。

      车内气氛热闹又疲惫,队友们还沉浸在夺冠的亢奋里,低声说笑,谈论刚刚惊心动魄的抢七对局。

      江沂靠车窗坐着,怀里还抱着那座冠军奖杯。金属外壳冰凉,透过布料传来凉意。他侧脸抵着冰冷玻璃,望向窗外流光不息的城市。目光下意识朝着许荆公寓所在的那片城区望过去。

      隔着成片连绵的楼宇,什么都望不见。

      可他心里清楚,那个房间里,一盏暖灯亮着。

      回到酒店房间,同屋队友实在太过疲惫,简单洗漱之后倒头就睡,呼吸沉沉。

      房间只剩下落地窗外流进来的城市灯火。江沂没有睡意,走到巨大落地窗前,奖杯搁置在窗边台面上。他双手抵在冰冷玻璃上,额头轻轻贴上去。玻璃外面是整座城市无边的夜色。

      夺冠的狂喜潮水慢慢退去,剩下满身透支后的酸痛,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思念。

      他赢下了所有人都看见的胜利。可最想分享这份心情的人,不能发消息,不能打电话,连一句简单的恭喜,都没有资格收到。

      指尖轻轻摩挲玻璃窗,仿佛这样,就可以触碰到几十公里之外那扇落地窗。

      盛典那一眼,无数个露台遥望的夜晚,无数个咬牙死撑的对局,全部化作此刻心底滚烫又酸涩的情绪。

      窗外车流不息,灯火绵延。两处窗口,依旧隔城遥遥相对。故事走到这里,冠军已经落定,但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横亘的距离,还没有消弭。夜色浸满酒店落地窗,奖杯静静搁在窗台,金属杯面映着满城流转的霓虹。

      江沂站在玻璃跟前,腕间还残留着赛后一阵阵钝重的酸痛。夺冠的喧嚣已经被厚重的玻璃窗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队友均匀沉稳的呼吸声。外界铺天盖地的祝贺、热搜、采访邀约蜂拥而至,手机屏幕隔一会儿便亮起一次,一条条消息不断弹出来,可他完全没有心思去翻看。

      所有的荣光都摆在明面上,鲜花、掌声、金色的礼花,千万人的喝彩,可这份胜利最想分享的那个人,却在城市另一头,隔着重重楼宇。对话框安静地沉在聊天列表,他指尖几次点开输入界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一句“我赢了”简简单单四个字,于旁人而言只是普通的报喜,放在他们之间,却成了危险的火种。只要消息发送出去,就留下一道抹不掉的痕迹。一旦被有心人捕捉,两个人苦心维持的平衡就会瞬间崩塌。江沂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后还是把输入法关掉,锁屏,将手机放到一边。

      他额头抵着凉丝丝的玻璃,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楼房,朝着记忆里那片高层公寓的方位望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成片晕开的暖黄灯火漫过眼底。

      这一年漫长的奔波一幕幕在脑海回放。从常规赛的沉浮,到濒临淘汰的绝境,半决赛惊心动魄的抢七,再到今晚赌上一切的总决赛。无数个凌晨的训练室,基地露台上霜雪扑面的夜晚,心底那一点遥遥的念想,支撑他扛住身体的劳损与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如今冠军握在手中,可两个人依旧不能相见,不能互道一声欢喜。

      喜悦之中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涩。

      他想象着许荆此刻的模样。应当依旧坐在那盏落地灯之下,或许还在翻看方才的比赛回放,或许正握着钢笔,又往那叠不会面世的稿纸上落下字句。

      同一片夜色之下,共享同一场盛大胜利,却只能各自安守一方窗。

      酒店这边夺冠庆功的安排排得满满当当。次日白天要拍摄冠军定妆照,团队专访,媒体群访,还有各种各样的商业流程。天还没有完全亮开,江沂只浅浅眯了一小会儿,便被闹钟唤醒。眼底的青黑依旧浓重,手腕一动就传来酸胀刺痛,他只能在化妆的时候,趁着化妆师整理妆容的间隙,悄悄活动手腕缓解不适。

      镜头面前,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的FMVP,应答滴水不漏,面对所有赞美,始终保持着适度的克制。网络上关于他的讨论热度达到顶峰,剪辑高光操作的短视频铺满各个平台,无数粉丝狂热追捧。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留有一处安静的角落,只属于几十公里之外的那个人。

      而另一边的公寓。

      许荆过完了一个安静的通宵。

      总决赛结束之后,他没有立刻入睡,反复回放抢七最后那波团战的录像。屏幕里少年燃烧全部心神奋力厮杀的模样,一遍一遍在眼前流转。桌角那叠手稿又多出崭新几页,纸上写尽高台之上的荣光,也写尽同城相隔的无奈。写完之后照旧仔细叠整齐,压入抽屉深处。

      窗外天色慢慢泛白,冬日清晨雾气很重,整座城市蒙上一层灰白的薄纱。他靠在落地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一夜未眠,神色却很平静。

      新专辑的宣发工作马上就要启动,接下来他也要投入忙碌的行程,录音、宣传采访、线下活动接踵而来。两个身处公众视野中心的人,往后在公开场合碰面的概率其实并不低。晚会、盛典、商业晚宴,圈子就这么大,总有机会出现在同一个场地。

      可他们必须刻意避开。

      一旦产生互动,哪怕只是一个简单对视,都会被无限放大解读。粉丝的揣测,营销号的捕风捉影,会把两个人都拖入泥潭。所以就算偶遇,也只能装作陌生路人,擦肩而过,不能停留目光。

      想到这里,许荆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轻轻摩挲抽屉冰冷的把手。那些滚烫汹涌的情愫,就只能永远封存在一叠纸页之间。

      几日匆匆而过。

      冠军的热度还在持续发酵。战队结束隔离,回到原本的训练基地。大巴驶入熟悉的园区,冬日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再一次踏回熟悉的宿舍楼,江沂第一时间便走到了那方熟悉的露台。

      阔别数日,栏杆上落着薄薄一层寒霜。晚风凛冽,扑面而来。他扶着冰冷的栏杆,望向远方铺展开的城市灯火。

      又回到了这个无数次独自伫立的地方。奖杯放在房间的陈列柜里闪闪发光,可站在这里眺望的时候,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思念并没有因为夺冠而消减半分。胜利完成了,可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无形高墙,分毫没有松动。

      他常常会幻想,如果没有公众身份的束缚,此刻他可以直接驱车穿过城区,去到那栋公寓楼下,敲开那扇门,把夺冠的喜悦亲口讲给那个人听。不用隔着屏幕,不用隔着楼宇灯火。只是幻想而已,现实之中一步都不能往前踏。

      日子重新进入一种新的循环。

      战队短暂休整之后就要开始为下一个赛季做准备。训练室依旧灯火长明,手腕的劳损落下病根,稍一高强度训练就会隐隐作痛,只能依靠护腕和间歇按摩勉强维持。白天埋入无尽的训练与复盘,等到万籁俱寂的深夜,他便会走上露台,迎着寒风,遥遥望向城市远方。

      而公寓那边,许荆正式开启新专辑宣发。奔波于各个录制现场,接受媒体访问,镜头前温和从容,谈吐得体。所有人都看见他温润疏离的模样,没有人知道他抽屉里面藏着厚厚一叠心事。忙碌结束回到家,往往已是深夜。无论多晚,他都会走到落地窗前,撩开纱帘,望向城郊训练基地的方向。

      依旧看不见彼此。

      只是两座窗口,在无数个寂静冬夜里,遥遥呼应。

      转机发生在一场行业大型颁奖盛典。

      圈内大半艺人、电竞行业代表都会出席,官方同时邀请了许荆与夺冠战队。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江沂捏着那张纸质请柬,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要去往同一个场馆。

      同一栋建筑,同一个夜晚。人山人海,灯光璀璨。他们终于会身处同一片穹顶之下。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并不代表可以靠近。

      现场无数摄像机,无数双眼睛,一举一动全部暴露在镜头之下。他们最多只能在人群之中远远瞥见对方的身影,必须装作互不熟识,不能交谈,不能对视太久,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要克制。

      江沂把请柬放在桌面,夜里照旧走上露台。寒霜沾在栏杆表面,凉得刺骨。远方城市灯火如海,他望向那片公寓的方位。

      很快,就要见面了。在人山人海的盛典之中,近在咫尺,却依旧要隔出遥远的距离。

      公寓内,许荆也拿到了这份盛典邀约。指尖捏着烫金的邀请函,站在落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他心里清楚,那天会遇见江沂。

      期待和忐忑交织缠绕在一起。期待能够真实看见那个历经风雨终于登顶的少年,却又恐惧现场无处不在的镜头,害怕一个不经意的神态,就泄露心底掩藏许久的心事。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稿纸。笔尖落下,写下:将赴喧嚣宴,咫尺亦如渊。

      纸页叠好,归入那一堆手稿之中。

      冬夜的风卷着寒气掠过整座城市。一边是基地露台上孤单伫立的身影,一边是落地窗前静默站立的身影。

      盛大的颁奖晚会,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候他们。盛典举办的当晚,整座会展中心灯火如昼。

      场外车流不息,霓虹把夜空染成暖橘色,媒体记者扛着相机守在红毯两侧,闪光灯连成一片不间断的白光。各路嘉宾陆续到场,衣香鬓影,人声喧嚷。电竞战队作为年度行业焦点,被安排在靠前的红毯批次。

      大巴停在红毯入口,车门拉开,凛冽的晚风灌进车厢。队员们依次下车,一身剪裁利落的正式西装,褪去了赛场里的队服,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江沂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黑色西装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腕间戴了一只简约黑色护腕,遮掩住没有完全痊愈的劳损。镜头蜂拥而来,快门声此起彼伏,他神色平静,唇角维持分寸得体的弧度,顺着流程走完红毯,签名,短暂的媒体抓拍,而后跟着工作人员步入内场。

      偌大的宴会厅座席排布整齐,灯光柔和却锐利,四面八方都埋伏着摄像机,直播信号同步向外输送,每一个角落都有可能落入镜头。战队的座位在区域偏右,而许荆的席位,在宴会厅的左半侧,中间隔着大片的桌椅与人流。

      江沂落座之后,目光没有四处游荡,指尖轻轻抵着膝盖。心里清楚许荆已经来了。进场的时候余光捕捉到那道清瘦的身影,隔着十几米涌动的人群,一晃而过。

      只那短短一瞥,心脏便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真实的人,不再是屏幕里转播出来的画面,不再是无数个夜晚脑海之中描摹出来的幻影。就身处同一个大厅,呼吸同一片空气,距离并不算远,却要硬生生克制住转头望过去的欲望。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看向前方舞台。可感官却不受控制地往左边偏移,能隐约听见那边传来低声交谈的声响。

      许荆落座的时候,同样也察觉到了右侧区域那股熟悉的气场。

      他没有侧头。面上依旧是对外一贯温润淡然的神态,微微垂着眼翻看手里的节目流程单,长睫落出浅浅的阴影。心底却并不平静。方才穿过人群的时候,他看见了江沂。少年一身黑西装,肩背挺直,只是脸色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苍白,护腕牢牢箍在手腕,一眼就能看出还在受旧伤困扰。

      近在咫尺,咫尺亦如渊。

      周遭无数双眼睛,悬挂在高处的镜头来回扫过全场,任何一点反常的张望、停留,都会被捕捉放大。他们不能对视,不能招手,不能有半分异于陌生人的举动。仿佛两个人之间那些隔城相望的漫漫长夜,那一抽屉写满心事的稿纸,全部都不曾存在过。

      晚会流程一步步推进。开场表演,颁奖,嘉宾致辞,舞台灯光时明时暗。

      台上念出奖项,一个个名字被叫起,台下响起潮水般礼貌的掌声。偶尔镜头会扫过观众席,大屏幕会随机切到台下嘉宾的面孔。每一次镜头转动的时候,江沂的神经都会下意识绷紧,怕镜头恰好捕捉到自己下意识望向左边的眼神。他只能死死把注意力钉在前方舞台,指尖在膝盖下悄悄攥紧。

      许荆亦是如此。明明心里想多看一眼那个少年,却只能将目光安放在舞台中央,不往右侧分出一丝一毫。

      中途有一段集体颁奖环节,好几组获奖嘉宾需要一同走上舞台。命运微妙地安排,他们刚好都在名单之内。

      要一同登台。

      消息传来的时候,江沂坐在位置上,呼吸微微一顿。

      身边的队友还在低声说笑,他面上不动声色,跟着人流缓缓起身。人群熙攘,大家顺着通道往舞台方向走,人流把他们裹挟在其中,距离一度缩短到只有两三米。中间隔着别的艺人,肩擦着肩,却不能转头看向对方。

      脚步声踩在光洁地板上,回响轻轻散开。

      走上台阶,聚光灯轰然落下,刺眼白光笼罩住所有人。无数镜头对准舞台,全场直播。一排人并肩站立,领奖,接过奖杯,对着台下镜头微笑。江沂站在靠外侧,许荆站在中间位置。横向相隔三四个人的距离。

      他的余光可以看见许荆的侧脸。下颌线条干净柔和,灯光落在他的发梢。仅仅几步之遥。

      可他们自始至终,目光没有交汇一次。

      各自主持着自己对外的表情,应对属于自己的镜头,仿佛彼此只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

      台下万千观众看不见这份压抑。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明明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比从前几十公里隔城相望还要煎熬。至少在各自的窗前,还可以肆无忌惮地望向远方;在这里,连多看一眼,都成了奢侈。

      简短的合影结束,嘉宾依次下台。人流再次把他们冲散,各自回到原本的座位。

      坐回椅子上,江沂后背微微绷着,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手腕旧伤被方才紧绷的情绪牵动,隐隐泛起钝痛。他把手悄悄放到桌下,隔着西装布料按压腕骨。

      晚会过半,设置中场休息。大厅灯光亮起一部分,嘉宾可以自由走动,去往休息区。人流四散开来,交谈声变得喧闹。

      江沂避开簇拥过来想要搭话的业内人士,独自走到宴会厅外侧僻静的回廊。回廊落地窗外是城市夜色,高楼灯火铺展,冷风透过窗缝渗进来,稍稍吹散胸腔里淤积的憋闷。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垂着头。方才在舞台上咫尺相处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明明人就在那里,却连一个对视都不敢赠予。

      脚步声轻轻响起。

      有人也走到了这条僻静回廊。

      江沂抬眼。

      是许荆。

      整条长长的回廊,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走廊两端的转角处隐约能听见工作人员走动说话的声响,随时都有可能有人过来。没有摄像头直对着这片角落,但转角就是人群,只要有人探出头,一切就会暴露。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冬日夜晚的风从玻璃窗缝隙钻进来,吹动许荆衬衫袖口。他停下脚步,站在距离江沂几步远的地方。

      终于,没有镜头直对着面孔,没有万众直播。

      可两个人依旧不敢靠得太近。

      灯光是廊顶柔和的暖光,将彼此的影子浅浅投在地面。这是自盛典晚会那一夜人海遥遥一望之后,他们第一次真正单独处在同一个空间。

      江沂的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胸腔,喉咙微微发紧。千言万语积压了无数个日夜,露台的寒霜,总决赛拼杀的血汗,夺冠之后无法发送的那句报喜,全部堵在喉头。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极轻的一声。

      “你也出来透气。”

      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转角的人听见。

      许荆轻轻点头,呼吸也比平时略浅几分。他目光落在江沂手腕那只黑色护腕上,眉峰极细微地蹙了一下,那点心疼转瞬就掩藏好,声音同样压得很轻:“手腕还没好?”

      这是他们说的第一句私语。

      简简单单的问句,越过漫长的时间,落到江沂耳朵里。

      江沂垂眸看了一眼护腕,指尖无意识摩挲护腕边缘,低声应答:“老毛病,歇一歇就还好。”

      回廊外是整座城市盛大的喧嚣,回廊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低低的交谈声。时间并不多,不知道下一秒就会有人闯过来。

      许荆视线掠过他苍白的脸色,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牵挂,却不能直白说出口。不能说我看了你一整个赛季的比赛,不能说我无数个夜晚站在窗前望向你的方向,不能说抽屉里厚厚一叠写满你的稿纸。这些全部都是不能见光的心事。

      “总决赛,打得很好。”他顿了顿,把那句迟来许久的祝贺,终于当面说出来。

      简简单单一句,江沂心口猛地一热。

      无数个寒夜露台之上遥遥期盼的,其实就是这样一句话。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来自这个人的一句认可。

      喉咙有些发涩,他抬眼,这一次,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望向对方的眼睛。

      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目光相撞。

      那些积攒了一整个赛季的惦念、隐忍、欢喜与遗憾,都在这一眼里面翻涌。

      还来不及再多说什么,转角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工作人员说笑的声音,正朝着回廊这边靠近。

      两个人如同被触碰了警报,瞬间同时后撤半分,下意识拉开距离。

      许荆神色迅速回归那副疏离平和的模样,像是只是偶然在此处遇见一位并不相熟的行业后辈。

      “里面快要开场了,我先回去席位。”

      语气恢复成客气疏离的社交口吻,仿佛方才那几句低声交谈从未发生。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大厅的方向迈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江沂独自留在原地,后背抵着凉冰冰的墙壁。胸腔里的情绪还在剧烈起伏。短短几分钟的碰面,短得如同一场虚幻的梦。

      冷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微晃动。望向落地窗外无边无际的城市灯火。

      方才那短暂的相见,近在咫尺,却依旧要被现实匆匆推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回廊重新归于寂静。

      片刻之后,江沂也整理好情绪,抬手揉了揉发胀的手腕,转身走回灯火璀璨的宴会厅。晚会下半程还在继续,聚光灯、镜头、万千目光,依旧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晚会结束的时候已是深夜。

      嘉宾们陆续离场,门外记者依旧围拢成片。战队与许荆的团队分别安排了不同的出口,刻意错开时间。两辆车子先后驶入城市车流,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驶去。

      一辆驶向城郊训练基地,一辆驶向市中心的高层公寓。

      又一次,重新回归隔城相望的状态。

      大巴车内,队友疲惫地靠着座椅昏昏欲睡。江沂靠车窗,侧脸贴住冰冷玻璃,窗外流光飞速向后掠去。脑海一遍遍回放回廊里面那短短片刻的相处。那句“打得很好”反复在心底回响。

      回到基地,夜色深浓。

      他没有立刻回寝室休息,裹紧外套走上熟悉的露台。栏杆上覆着一层厚实寒霜,指尖一碰就刺骨冰凉。晚风呼啸而过,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抬眼望向城市远方,那片公寓区域点点灯火依旧。

      今夜见过真人,有过短短几句交谈,心底的思念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愈发汹涌。

      同一时刻,高层公寓。

      许荆回到空荡的屋子,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房间只开一盏落地灯,暖光拢住小小一方天地。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稿纸。钢笔落下。

      写回廊片刻相逢,写风声促人别离,写相逢太短暂,余下仍寄隔窗灯火。

      字迹安静沉敛,写完叠好,归入厚厚的一叠手稿之中。

      随后他移步落地窗前,撩开纱帘。

      城郊方向,训练基地的楼宇隐在浓重夜色里。看不见露台上那道孤单的身影。

      可彼此都知道。

      冬夜浩荡,万家沉眠。

      他们依旧,隔满城灯火,遥遥相望。而横在两人之间那道现实高墙,依旧纹丝不动,故事还远没有走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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