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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从半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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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半决赛抢七的狂欢里抽离出来,训练基地很快又坠入另一重更窒息的备战节奏。
闯进总决赛,荣光悬在头顶,可所有人都清楚,这远远不是终点。总决赛的对手是统治了整个赛季的老牌强队,阵容完备,经验老道,战术库深不见底,几乎是一座横在面前的高山。外界舆论一半是期待喝彩,一半是冷静看衰,不少分析文章直言他们能够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想要摘下最后的奖杯难度渺茫。
训练室的灯光亮得比以往更早,熄灭得比以往更晚。
队内取消了一切短暂的放松时间,三餐几乎都是打包拿到训练室内匆匆解决。桌面上堆满纸杯,咖啡的苦味弥漫在空气里。对手过往数十场比赛录像被全部导出,逐套打法、每一位选手的习惯、换血节奏、偷资源的时间点,全部拆解成密密麻麻的文档贴满白板。模拟训练赛一场接一场不停轮转,打完一秒不歇直接进入复盘,输局会被反复回放挖掘漏洞,哪怕是赢下的对局,也要揪出里面潜藏的隐患。
少年们身上的压力肉眼可见。有人训练赛连续受挫之后,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指尖反复揉搓鼠标,眼底满是焦虑。
江沂依旧是全队的锚。
抢七大战几乎耗尽了他大半心神,身体的透支累积到了临界点。手腕的钝痛不再只是偶尔发麻,长时间操作之后会传来一阵阵钻人的酸胀,有时候抬手都要悄悄缓上几秒。太阳穴时常持续性胀痛,睡眠依旧一塌糊涂,每天真正能够沉入熟睡的时间寥寥无几。眼底青黑浓重,脸色泛着一层浅淡的苍白,只是镜头看不见,队友不细瞧便很难察觉。
但他从来不会表露半分脆弱。
训练赛崩盘,他不会发火,不会沉溺挫败,冷静地暂停下来,拖动回放条,一句一句梳理团队哪里出错,哪里可以补救。队友心态绷到濒临崩溃,他会放缓语调安抚,把溃散的情绪一点点收拢回来。
“我们能走到这里,不是运气。稳住自己,我们还有机会。”
私下独处的时候,他才会按住酸胀的手腕轻轻揉捏。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去想象总决赛那座宏大的场馆。漫天聚光灯,数万人的呐喊,亿万观众同步的直播信号。
他心底那一份隐秘的念想,愈发滚烫。
他依旧不知道许荆回绝了现场表演的邀约。他还隐隐抱着一丝微弱的奢望,幻想着或许在开幕式的人群之中,能够远远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哪怕隔着人山人海,哪怕只是遥遥一瞥,便足矣。
可这个念头他只敢放在心底最深处,不敢深想,不敢期盼太多。怕期待落空,也怕真的相见,会带来无法预估的风波。
白日被无穷无尽的训练填满,千头万绪压在肩头,思念只能深深掩埋。一旦深夜降临,整栋宿舍楼归于沉寂,那些被压制下去的心绪就会顺着夜色缓缓浮上来。
每天复盘结束基本都在凌晨两三点。室友们耗尽心力,躺倒在床上很快便陷入沉沉睡眠,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房间里起伏。江沂躺着,身体疲惫得如同灌了铅,大脑却清醒得可怕。半决赛抢七厮杀的画面、团战的声响、场馆海啸一般的欢呼,还有盛典舞台那束落在许荆身上柔和的白光,交替在脑海之中盘旋往复。
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抓起搭在椅背上厚实的外套,悄无声息走出寝室,踏上那方陪伴了他无数个长夜的露台。
已经临近深冬,夜风不再只是秋末的凉,而是刺骨的寒。冷风呼啸掠过露台,如同细针扎透衣料,往骨头缝里钻。栏杆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手掌一贴上去,瞬间冻得指尖发麻。夜里雾气很重,远处城市的灯火蒙着一层朦胧的白雾,万家灯火层层叠叠铺展向远方。
江沂手肘抵着覆了寒霜的栏杆,目光习惯性越过成片楼宇街道,落向十几公里之外那片高层公寓集群。
大片楼房灯火熄灭,消融在沉沉夜色,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孤伶伶暖黄的光,在大雾里晕开柔软模糊的光圈。
他依旧分辨不出哪一扇窗属于许荆。
可长久以来滋生出的默契,让他笃定,那点点光亮之中,有一盏是为他而留。
他安静想象公寓屋内的景象。偌大空旷的房间,只开一盏落地灯,光线收拢一小片温和的区域。桌面上散乱摊开谱纸,写满密密麻麻的音符字句,玻璃杯里的温水慢慢冷却。许荆或许坐在书桌前,握着钢笔修改词曲,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细碎沙沙声响;或许摘下眼镜,靠在沙发上闭目循环demo;又或许,也正站在落地窗前,穿过茫茫大雾与无数楼宇,望向城郊训练基地这片沉入睡梦的土地。
没有消息互通,没有半句确认,可这份无声的陪伴,支撑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濒临极限的夜晚。
露台上站久了,寒气浸透四肢,衣服布料变得冰凉,脸颊鼻尖被冷风冻得发红。脑海一遍一遍回放盛典当晚人海之中那转瞬相撞的目光。那短短一眼,成了他所有隐忍、拼搏、克制的源头。
外界的褒贬他早已经学会放下。赢时万丈追捧,败时千夫所指,这些喧嚣都是浮在表面的泡沫。他唯一不愿承受的,是倘若落败,自己狼狈无力的模样,会透过直播信号,落进远方那个人的眼底。
他想要赢下总决赛。不全是为了奖杯与荣耀,也想以最耀眼完整的姿态,完成这场跨越整座城市的遥遥相望。
等到浑身冻得发僵,他才收回视线,缓步走回宿舍楼。躺回床上依旧久久无法入眠,闭着眼,任由纷乱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静静等候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
城市另一端的高层公寓。
推掉总决赛现场邀约之后,许荆心底那点遗憾并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被他牢牢压在了心底。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不去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可心底私念总会在独处的时候悄悄冒出来。他无数次幻想,如果自己站在总决赛开幕式的舞台,灯光亮起,抬眼就能看见选手席上的江沂。同一座穹顶之下,呼吸同一片场馆的空气,即便隔着遥远距离,也不再是几十公里城市山海的阻隔。
可风险如山,他不敢赌。
新专辑已经进入最终收尾,大部分词曲定稿,唯独那一部分写满赛场少年心事的稿件,全部被锁在抽屉深处,永远不会收录进公开发行的专辑。那些字句太过直白,藏了太多私人浓烈的情绪,只要流出去,很容易被人捕捉蛛丝马迹。乐评、粉丝会逐字拆解意象,顺藤摸瓜,带来毁灭性的麻烦。
工作的时候,许荆依旧维持一贯温润专业的模样,录音棚内配合所有调整,一遍遍打磨人声细节,旁人看不出他心底半分波澜。只有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卸下全部社交伪装,那些牵挂、心疼、压抑的遗憾才会尽数翻涌上来。
每一个深夜,他依旧会调出赛事录像,反复回看半决赛抢七的完整对局。关掉弹幕,调低音量,安静注视屏幕里面那个拼到极限的少年。
他看得懂镜头掩盖之下的消耗。看得见江沂操作间隙下意识揉手腕的细微动作,看得见掩不住的浓重倦意,看得见每一次厮杀之后,眼底深深沉淀下来的疲惫。
身处万众瞩目的位置,所有人只期待他永远强大、永远所向披靡。没有人问他扛得住扛不住,没有人在意他身体是否早已透支。所有压力、期待、舆论的刀剑,全部要他一个人默默承接。
许荆心口常常泛起细密的酸涩。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聊天对话框点开无数次。输入框里敲下过无数句关心的话语,“不要硬撑”、“照顾手腕”、“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每一次指尖悬停片刻,又一字一字全部删除。
不能发送。
两个圈子热度都太高,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一丝一毫交集就会被无限放大解读。他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心绪泛滥,毁掉江沂耗费数年青春拼搏换来的一切。
万般情绪无处投递,只能尽数交付纸笔。
抽屉里厚厚的稿纸又新增许多页。写咫尺山海,同城如隔天涯;写少年执戈赴顶峰,一身风雪无人知;写我隔灯火观君战,不诉相思不扰君。字迹清隽沉静,一笔一划,都是不能言说的深情。写毕仔细叠好,压进抽屉最底层。
忙完一日工作,往往已是夜半。许荆会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拉开厚重纱帘。深冬的寒气顺着窗户缝隙渗进屋内,拂动他额前柔软发丝。白雾笼罩城市,远处万家灯火朦胧一片。
他抬眼,视线穿透重重楼宇浓雾,落向城郊训练基地的方向。
那片区域绝大部分建筑已经彻底归于黑暗。
可他心里清楚,大概率,那个耗尽全部心神备战总决赛的少年,正独自站在露台上,迎着刺骨寒风,望向城市这边零落的灯火。
几十公里的距离,楼宇阻隔大雾弥漫,彼此看不见身影。
可两颗心,在无数个这样寂静寒凉的长夜里,遥遥呼应。
总决赛倒计时一天天缩减。
官方铺天盖地放出宣传物料,城市街头大屏循环播放总决赛宣传片,门票开售瞬间秒空,全网讨论热度到达年度顶峰。媒体蜂拥而至,赛前采访、选手纪录片接连放出。镜头前江沂应答从容克制,谈及即将到来的总决赛,没有浮夸的豪言壮语,只有平静的陈述。
“对手很强,我们会全力以赴。”
纪录片镜头捕捉到训练室深夜的画面。少年埋首屏幕之前,周围人都已经休息,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盯着回放录像反复研究。镜头一闪而过带过他按压手腕的小动作,转瞬就切走,绝大多数观众都未曾留意。
这段纪录片许荆反复看了很多遍。
那一个转瞬即逝的小动作,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心上。他清楚那代表着日复一日超负荷训练累积下来的劳损,可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日子就在训练室不休的键盘声响,和公寓屋内笔尖摩挲纸页的沙沙声里往前推移。
距离总决赛还剩三天的时候,战队全员搬入比赛城市的赛前隔离酒店。离开待了许久的训练基地,大巴驶离城郊,车窗外熟悉的街景不断后退。队友们神情混杂着紧张与亢奋,低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江沂靠在车窗,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楼宇。目光下意识望向高楼密集的方向。
他们依旧身处同一座城市。
现在距离,比以往几十公里还要更近一些。仅仅隔着几片城区。明明如此相近,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不能相见,不能联络,不能制造任何偶遇的可能。
抵达酒店之后,封闭式备战正式开启。训练室安置在酒店会议室,依旧从清晨忙碌到深宵。酒店的露台很小,没有基地那一方开阔,可以眺望整座城市夜景。
于是那些深夜,江沂失去了长久伫立远眺的地方。
夜里训练结束回到房间,室友就在隔壁床铺,他不方便起身外出。只能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酒店漆黑的玻璃窗。窗外是城市成片流光的灯火,他透过玻璃望向那片熟悉的公寓方位。
不能走到冷风中伫立眺望,只能隔着一层玻璃窗,在心底遥遥望向那个方向。
少了露台霜风的吹拂,心底积压的压力与思念仿佛更难消解。深夜失眠愈发严重,脑海反反复复描摹许荆的模样,描摹盛典舞台之上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他偶尔会忍不住幻想。
总决赛开赛的那一刻,许荆会不会守在电视机前,完整看完整场BO7。
赢也好,输也罢。至少在那几个小时里,他们共享同一场盛大的人间喧嚣。
同一晚,公寓这边。
许荆结束了新专辑最终母带确认工作。所有创作尘埃落定,一部分词曲即将面向大众,而那叠承载着隐秘心事的稿纸依旧静静锁在抽屉深处。
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窗外大雾弥散,城市灯火朦胧。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稿纸,却久久没有落笔。
距离总决赛只剩三天。
他已经推掉现场,注定只能守在屏幕之前。
心底既有期待,也有沉甸甸的忐忑。他知道那支老牌对手有多强悍,知道江沂身上背负的压力有多么恐怖。输赢都是一念之间,赛场之上从来没有绝对。
他什么都祈求不了,只能在心底默默期许,希望少年可以少承受一点伤痛,无论结局如何,都不要把全部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一扇酒店的玻璃窗,一扇公寓的落地窗。
两处身影,隔着城市连片的万家灯火,无声相望。
盛大的总决赛,已经近在咫尺。总决赛开赛的前一日,整座城市都浸在赛事沸腾的喧嚣里。
街边巨幅电子屏循环播放两支战队的预热宣传片,地铁、商圈到处都是赛事海报,社交媒体的讨论热度一刻不停往上翻涌。战队驻扎在封闭式酒店,一切对外接触全部受限,媒体采访严格按照流程走完,选手除了训练几乎不会踏出房间半步。
酒店改造出来的临时训练室昼夜亮着灯光。
白板上写满对手全部战术预案,各色记号笔密密麻麻画满攻防思路。训练赛依旧一场接着一场,打完立刻就地复盘,没有半分松懈。老牌强队的打法凶悍多变,临场极擅长变招,每一次模拟对抗都打得无比艰难。队友的神经绷到极致,训练赛失利之后,房间里便是长久压抑的沉默。
江沂的身体状态已经抵达临界点。
手腕的劳损不再只是间歇酸痛,长时间握鼠标之后,会传来一阵阵钝重的刺痛,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他只能趁旁人低头看回放、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把手放到桌下,缓慢地揉捏腕骨,一点点舒缓筋肉,面上神色不改,不让任何人察觉异样。太阳穴持续胀痛,失眠已经变成常态,夜里躺在床上大脑始终清醒,短短几个小时的浅眠里,也总是混杂着团战厮杀的碎片梦境。眼底浓重的青黑挥之不去,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站在训练桌前,他依旧是全队最稳定的支柱。
训练赛局面崩盘,队友情绪低落丧气,他会暂停回放,冷静客观地点明问题,声音平稳,一点点把涣散的军心重新聚拢。
“模拟赛输不是坏事,我们能提前看见漏洞。真正的赛场,一切都还有机会。”
他心底那一份隐秘的念想,沉甸甸地盘踞在胸腔。
从前在基地还有开阔露台,可以迎着寒霜远眺城市远方。如今困在酒店房间,没有那样一处可以独处吹风的角落。每到深夜训练结束,回到双人客房,同屋的队友沾床就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回荡。江沂便靠在冰冷的玻璃窗边,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望向外面绵延无尽的城市灯火。
窗户隔绝了室外刺骨的寒风,却隔不住翻涌上来的思念。
目光穿过楼宇的缝隙,努力朝着许荆公寓所在的方位望过去。高楼层层叠叠遮挡视线,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成片晕开的暖黄灯光,铺满沉沉夜色。
他会在脑海里描摹公寓屋内的光景。
落地灯柔和的光晕,散落一桌的谱纸,玻璃杯里渐凉的温水,还有那个坐在桌前安静落笔的人。不知道总决赛即将到来,许荆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心绪难平,会不会也立在落地窗前,朝着酒店这片方向遥遥望来。
没有消息,没有印证,全靠长久相处滋生出来的那一份默契。
他心里依旧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奢望。
即便许荆不会来到现场,至少在比赛开启的时刻,两个人可以同步共赴这场盛大。亿万信号流转,他在赛场之上,对方在屏幕之前,同看一场胜负起落。哪怕隔着整片城区,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相伴。
可他不敢多想结果。赛场胜负从来不由人的心意决定,他只能拼尽自己全部,去争取最好的结局。他不愿意那一双安静的眼睛,看见自己狼狈落败、无力回天的模样。
夜色漫过窗沿,城市车流的微光缓缓流动。站得久了,玻璃窗被身体烘出薄薄一层雾气。等到浑身的紧绷稍稍消解,他才轻轻回到床上,闭着眼,任由纷乱思绪盘旋,等待短暂又浅淡的睡眠。
几十公里之外的高层公寓。
许荆完成了新专辑最后的确认工作,母带已经递交,只待选定日期正式发行。那一堆写满心事的手稿依旧锁在抽屉最底层,纸页被反复翻阅摩挲,边角微微起皱。那些字句热烈又克制,藏尽同城相隔、望而不能相见的情愫,注定永远无法公之于众。
距离总决赛只剩最后一天,他的情绪也跟着沉了下来。
明明不需要奔赴赛场,不需要承受选手□□与精神的高强度消耗,心底的紧绷却丝毫不亚于备战的江沂。他翻看两支战队过往交手记录,一遍遍回看老牌强队的比赛录像,越是了解对手有多强悍,心底的忐忑就越是厚重。
他太清楚江沂如今身体和精神都已经透支到了什么地步。看过纪录片里一闪而过揉手腕的小动作,看过比赛镜头里少年掩不住的疲惫。总决赛是七局苦战,一旦拖入长时间拉锯,对身体精神都是毁灭性的消耗。
无数次指尖点亮手机,点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写过无数句叮嘱,劝他爱惜手腕,劝他不必背负所有,劝他输赢不必强求。每一次文字敲好,指尖悬停许久,又全部删除干净。
不能发送。
只要留下一丝痕迹,就有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风波。两方都站在流量高地,粉丝、营销号时时刻刻都在捕捉蛛丝马迹。他不能凭着自己一时心软,毁掉少年数年埋头拼搏换来的一切。
万般牵挂无处投递,只能再度落于纸笔。
深夜,落地灯暖光铺开一方小天地。许荆握着钢笔,笔尖落在稿纸上,写下:“君赴烽烟场,我守隔窗光。胜负皆莫问,愿君身安康。”
字迹清浅沉静,写完之后,仔细叠好,和厚厚的一叠旧稿放在一起,推进抽屉,咔嗒一声关上。
之后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撩开纱帘。深冬夜里寒气扑面,城市大雾弥漫,远近楼宇的灯火朦胧成一片氤氲的光海。视线越过重重建筑,朝着赛事场馆所在的城区望过去。
那里灯火璀璨,无数工作人员正在连夜布置场地,调试舞台灯光,偌大的场馆在夜色里静默矗立,等待明日万众齐聚。
他看不见场馆,更看不见场馆附近酒店窗户里那个少年的身影。
可他知道,那个人此刻正困在方寸房间之内,背负着全队的希望,背负着全网亿万目光,同样望着这片万家灯火。
一夜无眠。
总决赛比赛日如期而至。
白昼的阳光破开浓雾,整座城市彻底沸腾。
线下场馆外人山人海,粉丝举着灯牌排起长队,线上直播平台还未开赛,直播间涌入的观众数字就疯狂飙升。战队大巴从酒店出发,一路驶向比赛场馆,车窗外面随处可见举着应援物的人群,欢呼声隔着玻璃隐约传进来。
车内气氛安静压抑。少年们神色紧绷,没有人说笑,有的低头闭目养神,有的反复翻看手机里的战术笔记。
江沂靠车窗坐着,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楼。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却沉重地跳动。手腕隐隐传来熟悉的刺痛,他把手收进外套口袋,悄悄按住腕骨按压缓解。
脑海里一闪而过许荆公寓那片楼宇。
今天,他应该会守在屏幕前吧。
这个念头像一片柔软羽毛,轻轻扫过心口,转瞬又被如山的比赛压力覆盖过去。
抵达场馆,后台忙作一团。设备调试、化妆定妆、赛前采访,流程一项接着一项。聚光灯来回晃动,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镜头对准江沂,他神情平静从容,回答问题分寸得体,看不出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选手通道通往比赛席位,巨大的场馆坐满观众,五颜六色的灯牌汇成灯海,喧嚣的呐喊声如同浪潮一样扑面而来。戴上隔音耳机之后,外界的喧闹被隔出大半,眼前只剩下屏幕,键盘鼠标,还有身边并肩作战的队友。
BO7总决赛正式打响。
第一局开局,双方试探拉扯。老牌强队果然名不虚传,节奏老练凶狠,前期步步紧逼,不断压榨资源。战队几番顽强周旋,依旧没能扛住对手滚起的优势,二十八分钟,水晶破碎。第一局落败。
场馆内欢呼偏向对面阵营,直播间漫天议论,质疑声初现。
局间休息,回到后台休息室,空气沉闷。队友神色低落,挫败感写在脸上。
江沂没有流露沮丧,快速拉过平板调出回放,简明扼要地点明失误,重新布置下一局的打法。
“只是一局,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二局上场。
这一局战队调整BP思路,打出自己熟悉的体系。江沂状态完全放开,操作果断凌厉,几次关键团战抓住对手破绽,撕开缺口。三十分钟,成功推平敌方水晶。扳回一分。
场馆爆发出震天呐喊。
大比分一比一持平。
转播信号同步流向城市千家万户。
高层公寓客厅,窗帘半拉,室内光线柔和。许荆坐在沙发正中,电视调低音量,弹幕全部关闭。他坐姿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屏幕里那个少年的身上。
看见第一局落败时少年眉头微蹙的模样,看见第二局拿下胜利之后,他转瞬即逝的浅浅松气。每一次高强度操作时,镜头偶尔给到手部特写,能看见少年握鼠标的手指绷得很紧。
许荆的指尖无意识蜷起,心口跟着对局局势沉沉浮浮。
他体会得到那种窒息的压力。全场数万人,屏幕前亿万双眼睛,成败全部摊开在所有人面前。赢,万众称颂;输,千夫所指。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就这样安静看着。
比赛继续。
第三局。对手再度祭出一套奇招战术,打了战队一个措手不及。前期节奏全面崩盘,经济差距越拉越大,纵使江沂数次极限操作强行寻找机会,依旧无力回天。水晶再次破碎。大比分一比二落后。
休息室气氛压抑到近乎凝固。少年们垂着头,挫败感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连一向沉稳的辅助,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江沂依旧强撑着冷静,快速梳理问题,安抚快要崩溃的队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身体正在发出警报。手腕刺痛一阵阵加剧,太阳穴突突地跳,精神消耗已经快要触碰底线。
第四局,背水一战。
全队把所有赌注全部压上。开局打得格外血性,每一处资源都拼死争夺,小规模摩擦不断爆发。双方你来我往,局势来回摇摆,谁都无法建立决定性优势。对局拖到四十分钟,已经是极度消耗精神的超长局。
每个人的精神都被拉扯到极限。
江沂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呼吸微微加快,手腕的痛感几乎变成持续不断的钝痛。可他不能停下,队内语音里的指令依旧清晰干脆,寻找一切可以翻盘的契机。
四十二分钟,远古龙团战。
所有人殊死一搏。
技能光芒铺满屏幕,爆炸声此起彼伏。混乱之中江沂抓住对手走位失误,一波完美开团,队友跟上输出,瞬间击溃对方核心。团战大胜,顺势一波推进,直捣水晶。
水晶轰然碎裂。
大比分扳成二比二平。
场馆内的呐喊几乎要掀翻穹顶,粉丝席哭喊声与欢呼交织在一起。
局间休息时间短暂得吝啬。队员们几乎没有多余时间喘息,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江沂闭着眼靠向椅背,耳机挂在颈间。短暂脱离赛场厮杀,疲惫才汹涌地涌上来,脸色苍白,唇色都淡下去几分。镜头只是一晃而过,大部分观众只当是高强度对局后的正常疲惫。
公寓客厅里。
许荆望着屏幕里那一闪而过的侧脸,心底揪紧。
那一份透支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少年身上。可隔着一方屏幕,他伸不出手,递不出一句安慰。只能安静坐着,胸腔里堵着一团沉沉的情绪。
短暂休整完毕,第五局开启。
再度陷入惨烈拉锯。双方知根知底,互相提防,很难找到突破口。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游戏时钟不断往上跳。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三十五分钟。每一次碰撞都赌上整局胜负。
打到三十八分钟,一波大龙团战,战队出现致命失误。关键人物率先倒下,阵型瞬间崩塌。对手抓住机会,长驱直入。
水晶被击碎。
大比分二比三。
他们来到了赛点。
再输一局,全年的征程就此落幕,冠军拱手让人。
场馆喧嚣瞬间冷却大半,粉丝席一片压抑的沉寂。网络之上铺天盖地的惋惜、嘲讽、焦虑席卷而来。
回到休息室,空气死寂得可怕。有队员肩膀止不住发抖,眼眶泛红,已经快要撑不住。绝望的氛围在狭小房间里蔓延。
江沂也很累。□□与精神双重透支,每一寸神经都绷得生疼。可他不能垮。如果他倒下,整支队伍就彻底散了。
他抬起头,声音不算响亮,却异常坚定,把所有人涣散的注意力收拢过来。
“还没有结束。还有一局。”
平板投屏打开,飞快复盘刚刚团战的失误,快速敲定第六局的BP与战术。没有多余的叹息,没有沉溺失落,把所有希望死死攥住。
后台的冷气吹在身上,凉意渗进衣衫。江沂悄悄把手藏到桌子底下,用力按压已经痛得发麻的手腕。指尖微微颤抖,他紧紧攥起拳头,强迫自己稳住。
城市公寓。
许荆看着屏幕上2?3的比分,心口重重往下沉。
他看见休息室镜头里少年挺直的脊背,看见他明明自己也在承受重压,还在拼命托住快要崩溃的队友。
一股无力感漫遍全身。
他多想穿过屏幕,告诉那个人不必硬扛一切,输赢从不是人生的全部。可现实之中,他只能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这场风雨。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纱帘。外面冬日的阳光已经褪去,暮色开始笼罩城市,远近楼宇次第亮起灯火。他望向赛事场馆的方向,重重楼宇阻隔视线,什么都望不见。
心底无声默念。
不要太勉强自己。
赛场之上,第六局很快开始。
背水一战,退无可退。
战队所有人抛开所有顾虑,打法决绝果敢。江沂将自己全部状态燃烧出来,每一次判断、每一次开团都赌上全部。前期几度陷入险境,数次濒临覆灭,又凭着顽强的拉扯硬生生存活下来。
对局一分一秒熬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双方血量反复交换,资源你来我往。全场观众屏息凝神,场馆里只剩下设备风扇微弱嗡鸣。
三十七分二十秒。
河道爆发决定整局命运的团战。
刀光剑影,技能炸裂。混乱之中江沂扛住巨额伤害,找准转瞬即逝的空隙,打出决定性控制。队友跟上输出,对手阵型土崩瓦解。零换五。
全员存活,大军直扑水晶。
水晶爆裂开来的那一刻。
场馆炸开山崩一般的欢呼。
大比分被顽强扳到三比三。
抢七。
总决赛抢七。
千万线上观众,现场上万名粉丝,全部陷入极致的沸腾与紧张。
局间休息的几分钟,仿佛被无限拉长。
后台休息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声音。少年们满头冷汗,浑身肌肉紧绷。江沂坐下来,闭上双眼,大脑飞速梳理对手所有可能使出的战术。手腕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咬着牙,咬牙忍耐。
脑海里恍惚闪过盛典那一夜的白光,闪过人海之中那一眼遥遥相望。
心底那一份隐秘的执念,在此刻滚烫滚烫。
他拼到这般地步,不只是为了奖杯。
也为了屏幕那端,那个安静守着他战斗的人。
同一时刻公寓客厅。
抢七即将开始。
许荆坐回沙发,身体微微前倾,呼吸放得极轻。偌大房间安安静静,只有电视机传来场馆遥远嘈杂的背景音。
屏幕里给到江沂特写镜头。少年额角布满薄汗,脸色苍白,可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许荆的手掌轻轻收拢。
成败,就在接下来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