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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义   雪月殿 ...

  •   雪月殿重重叠叠的帷幕被尽数放下,纯白透亮,仿佛倾泄的月光。

      宁实幽幽转醒,目光还未聚焦,隐约看见了一道模糊的人影倚在云锦织金的丝绸软榻上。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逐渐清明。

      是段明河。

      青年睡姿散漫,衣衫半褪,,乌黑长发逶迤垂地,有风过,一时便如月华风雪流照,映得满床红绸生辉。

      宁实下意识屏住呼吸,整颗心脏都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真好看。

      他心想。

      真好看啊。

      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青年长而浓密的眼睫。

      然而就在下个瞬间,段明河醒了。

      宁实闪电般把手收了回来,一种做坏事差点得逞的怅然若失和劫后余生同时涌上心头。

      “嗯,你醒了?”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段明河摸了摸脸,确定自己没有睡得流口水,才敢摆出长辈的架子。

      “禁地哪里是你们去得的?所幸是没出什么大事。我再晚来一步,你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他故意把情况说得很严重,但事实上谁也不知道,假如他真的晚来一步,又会酿成如何惨剧。

      宁实说:“大师兄教训得是。”

      “崖山景色优美的地方那么多,你们怎么想的,居然去禁地幽会?”

      见段明河居然误会了他和陈锦官的关系,宁实顿时急了,连连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大师兄,我……”

      段明河却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示意他稍安勿躁:“没事,你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真的没有,大师兄……”

      宁实想要辩解,又不敢跟段明河大呼小叫,脸色都变了,段明河看他反应实在很大,心想,真是好纯情。

      不过毕竟年纪还蛮小。

      段明河笑了笑,说:“好啦。你先休息吧,不舒服就叫我,我在隔壁。”

      他起身要走,衣服忽然被勾住了。

      “怎么了?”

      回头,宁实还跪在榻上,掌心紧紧握着他衣摆。因为过于用力,其上暴起的青筋非常明显,似乎依旧是惊吓过度、瑟瑟发抖的模样。

      “……”

      段明河内心有一小块地方忽然塌陷下去,变得很柔软。

      ……毕竟锁帝棺确实惊悚,他在原著中第一次读到的时候,马上坐起来,把灯都打开了。宁实年纪还太小,害怕肯定是在所难免的。

      他说:“今晚我陪你睡吧?”

      宁实眼神愣愣的,就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皮毛、在原地困惑转圈的小狗。

      段明河解开玉带钩,脱掉湖蓝色的外袍,爬上床,躺到了宁实身侧,说:“睡吧。”

      见他还不动,段明河干脆伸手把他脑袋摁下来,笑道,“你要放哨吗?”

      宁实整个人顿时被某种奇异的梨花香所笼罩,他躺在段明河旁边,几乎感觉飘飘欲仙了。

      所以夜里他做了梦。

      他梦见段明河。

      一只敲骨吸髓、鲜血淋漓的画皮鬼。

      半盏活色生香、浓艳稠丽的美人灯。

      都像段明河,又都不是段明河。

      最后天空落下满地浮光跃金的雪,将宁实埋葬。

      他汗涔涔地惊醒,罪魁祸首已经不在身边。

      幸好不在。

      宁实拥着被子,忽然感觉鼻腔一热,连忙一摸,竟是两行鼻血。

      雪月巅的山路很高很陡,很长很远,宁实每次都要走很久,但今天他怀着心事,不知不觉就走完了整段路。

      他回到外门弟子院,出乎意料的是,孟雁之还没睡。

      “去哪儿了?”孟雁之坐在桌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宁实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陈锦官和段明河,都不是能拿出来解释的角色。

      但他不说孟雁之也能猜到,雪月巅的梨林,段明河的梨花香,都是崖山独一无二的存在。

      孟雁之又问:“过两招?”

      宁实疑惑地看着他。

      孟雁之说:“我有点想知道你在雪月巅都学到了什么。是大师兄亲自教导你的吗?”

      他提起段明河,宁实就不得不重视:“如果我输给你,是我技不如人,不是大师兄的问题。”

      “行。”孟雁之做出天狼剑法的起手式,“请。”

      宁实也拿起木剑。

      天狼剑法大开大合,是劈山破海、摧金折玉之势,天狼司弟子在外也素有凶名,几番交手下来,宁实被他的剑气震得全身发麻,不由得暗暗心惊。

      “无情剑法。”孟雁之也很诧异,“大师兄竟然私传给你了。”

      确实是私传,无可辩驳,毕竟崖山上下,只有掌门和大师兄修一脉相承的无情道。

      但同样,唯一有资格以私传定罪段明河的那个人,目前不在崖山。

      宁实说:“我学得不好。”

      “不。”孟雁之说,“你学得很好。”

      下一秒他挑飞了宁实的木剑,石破天惊一声巨响,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一个深坑。宁实说:“我输了。”

      孟雁之说:“我比你多学三年。”

      他把宁实的木剑捡回来,递给他。

      两个少年肩靠着肩,背靠着背,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坐下,都有些累。

      宁实问:“你还想回天狼司吗?”

      “我一定会回去的。”孟雁之说,“我不觉得我做错了,我也不后悔。”

      “我听说你是因为触犯门规……”宁实犹豫了一下,“什么门规啊?应该不严重吧?”

      如果情况特别严重,孟雁之就不可能还留在崖山。

      孟雁之撑着膝盖,回想了片刻,道:“半个月前,我收到求援,说东湖有妖蛟作祟。”

      半个月前。

      东湖在崖山管辖范围,他赶到时已至深夜,湖边三三两两围了几个修士,看打扮是长白宗弟子。

      孟雁之亮出腰牌,众人验明正身,便七嘴八舌向他说明情况。

      “我等今日途径东湖,远远看见一道黑气冲天,便上前查看,原来是蛟龙渡劫兴风作浪,不由分说吞食了我们同行好几位修士,现下已经躲回了湖底的老巢。

      “我等想为同行的道友们报仇,无奈修为不够,这才斗胆求援,望崖山替天行道,将那蛟龙立地诛杀。”

      孟雁之听完,朗声问:“是你自己出来,还是要我请你出来?”

      十多秒后,巨大的阴影以极快的速度上浮,伴随着雷鸣般的吼叫,一条通体漆黑的蛟龙破水而出。

      孟雁之说:“你花费千年,才有如今修为,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闻言,修士们表情都有些微妙。

      蛟龙厉声分辩:“他们趁我渡劫抓走了我的孩子,等我发现,我的孩子已经被这些人扒皮抽筋、分食入腹!我不过是替子报仇,何错之有?!”

      有修士辩驳:“是小蛟招惹在先!”

      “我们好端端的,干嘛自找麻烦。”

      “本来就是你这妖物心术不正,倒还血口喷人了。”

      “道友,休听它颠倒是非,还是快些动手吧!”

      孟雁之看向蛟龙:“我要搜魂验明,你敢吗?”

      蛟龙垂首:“请自便。”

      孟雁之又看向那群义愤填膺的修士,“你们呢?”

      众人没想到他并不偏袒修士,甚至还上纲上线,顿时鸦雀无声。

      孟雁之又问一遍,“你们谁愿意让我搜魂?”

      过了会儿,有人说:“也不必如此麻烦。它已经破了杀戒,吃人的妖物,可万万留不得啊。”

      “它今天敢吃修士,明天指不定就去吃那些渔民了。”

      “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为避免夜长梦多,还是早些将隐患处理了吧?”

      “东湖此前从未有过灾祸。”

      孟雁之拒绝了,“万物有灵,不可随意处置。”

      “……那我们吃了小蛟,它吃了我们的同伴,扯平了呗。”

      蛟龙不依不饶:“我孩子一向听话,都是躲着修士走,它不可能主动招惹你们!”

      “你不要欺人太甚!”

      “区区一只妖物,你这是赖上我们了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孟雁之说:“好了。”

      “你们为什么要对小蛟下手?”

      又是长久的一阵静默。

      终于,还是有人扛不住天狼司的压力:“听说……那个,吃了蛟龙肉,可以增进修为。”

      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知道其实自己并不占理,孟雁之道:“这种无稽之谈,你们也信?”

      看他不是很生气,可能不打算追究责任,修士们也就放松了许多,谁知,又听见下一句,“既然如此,还回去吧。”

      “……什、什么?”

      “还回去。”孟雁之说,“把你们吃的小蛟,还给它的母亲。”

      都吃进肚子里了,怎么还?

      众人面面相觑,都以为是个玩笑话。
      没有人笑,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猜想。

      “对。”孟雁之点头,“剖出来。”

      所有人的脸色在一瞬间都变了。

      “是你们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讲完这段往事,宁实也沉默了。

      两个少年沉默着对坐了很久。

      有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宁实说:“……我也觉得你没做错。”

      “但崖山得给长白宗一个交代吧?其实是在保护你了。”

      “我明白。”孟雁之望着月色,“所以我谁都不怪。而且……其实在哪里都一样了。你呢?你应该是想进雪月巅吧?可掌门说过,大师兄是他收的最后一名弟子了。”

      “没有,我没奢望过。”宁实默默摩挲着木剑上的小坑,“能进内门就很好了。掌门还收过别的弟子吗?大师兄不是大师兄吗?”

      “是大师兄啊。不过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了,掌门之前还收过两个弟子,但是他们都死了。”

      孟雁之说起这些崖山秘闻,倒头头是道。

      “一个是抵御魔族牺牲的,另一个是道心破碎自杀的。”

      宁实说:“那掌门一定很难过吧。”

      他听着都很难过。

      “我还听说,好像是因为诅咒。”

      “什么诅咒?”

      “这我就真是听说的了。”孟雁之小声道,“相传掌门有位师弟,因为走火入魔,被掌门亲手诛杀。他在死前诅咒崖山传承断绝。那意思不就是诅咒掌门的弟子全部死光吗?”

      宁实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特别惊恐。

      毕竟掌门如今唯一的弟子,可只剩下段明河了。

      孟雁之说完八卦,心满意足,飘飘然的离去了,留下宁实一个人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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