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难渡旧晨昏》风渡夜

2、喧嚣人海，独于一隅 晚自习结束

　　晚自习结束后的校园渐渐褪去躁动，成群结队的学生涌出教学楼，喧闹的谈笑声顺着晚风飘进走廊。
　　黎希晨攥着那盒尚有余温的牛奶，胃里抽痛缓缓平复下去，掌心却还残留着方才纪时清触碰过的温度。
　　少年已经收回了手，侧脸隐在廊灯投下的阴影里，耳尖那抹淡红早已敛去，又变回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还愣着做什么。” 纪时清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泛白的唇色上，语气依旧听不出多少温度，“再不回去，校门就要关了。”
　　黎希晨抬眼望他，心里千回百转。
　　明明嘴上句句都在拿对手当借口，可做出来的事，处处都透着妥帖的关照。
　　她把软糖拆开一颗含进嘴里，清甜柔和的味道漫开，熨帖了胃部残存的不适感。
　　“纪时清，” 黎希晨轻轻开口，“你就这么想赢我？”
　　纪时清垂眸，视线落在地面瓷砖的缝隙上，沉默几秒，才淡淡应声：“至少，不要让对手太过不堪。”
　　又是这套说辞。
　　黎希晨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戳破。她将牛奶放进书包侧袋，指尖摩挲着纸盒的边缘：“谢了。这次算我欠你。下次考试，我一定会堂堂正正超过你。”
　　说完，她背起书包，转身向着楼梯口走去。
　　走过两三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纪时清还站在原地，孤峭的身影立在长长的走廊尽头，晚风掀起他校服的下摆。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遥遥落在她远去的背影上，很久，才缓缓收回。
　　黎希晨心口轻轻一跳，连忙转回头，快步下楼。
　　走出教学大楼，外面夜色沉沉，校门口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放学归家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少年少女的欢喜与烦恼，都揉进这秋日的夜里。
　　黎希晨走出校门，晚风迎面吹来，脑子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不是没有察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纪时清对她，总有些逾于普通对手的特殊。
　　课堂上老师点人回答难题，她卡壳停顿的时候，台下总会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音，只有她听得见；试卷发下来，她错题旁边偶尔会有浅淡的铅笔批注，字迹清隽，不是她的笔迹；运动会她跑完八百米瘫坐在草坪上，别人都在围着冠军欢呼，只有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悄悄放在她手边。
　　从前她只当是巧合，或是学霸随手的善意。可今晚温热的牛奶，把所有细碎的碎片串联到一处。
　　原来都不是偶然。
　　回到家中，书桌台灯亮起。黎希晨拿出那盒没有喝完的牛奶，放在桌角。她翻开今晚没有做完的习题册，可笔尖落在纸上，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走廊里那个清冷的少年。
　　另一边。
　　纪时清回到家中。
　　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没有灯火。父母常年在外奔波，这座大房子大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居住。
　　他卸下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温水，胃部隐隐泛起钝痛。常年熬夜、饮食不规律落下的毛病，和黎希晨的胃病何其相似。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走廊里的画面。
　　少女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眼底澄澈透亮，像盛着细碎的星光。
　　纪时清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尖，仿佛还残留方才发烫的触感。
　　他并不擅长处理这样的情绪。
　　十七岁的少年，骄傲内敛，习惯把一切心事压在心底。对黎希晨的在意，他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于是便化作一场场较劲。
　　考试要比她高，做题要比她快，嘴上要压过她一头。
　　好像只要维持住 “对手” 这个身份，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名正言顺地对她好，不必袒露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悸动。
　　手机屏幕亮起，是妹妹纪时澄发来消息。
　　【纪时澄：哥，今天月考出结果了，又是你第一，黎希晨第二？】
　　【纪时澄：你又故意嘴硬怼人家了？】
　　纪时清盯着屏幕，指尖停顿片刻，回复得简短。
　　【管好你自己。】
　　【纪时澄：我都看出来啦，你每次嘴上凶她，暗地里又总惦记人家。】
　　纪时清没有再回，将手机扣在台面。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万家灯火，这一栋房子却冷清得很。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高三（1）班喧闹如常。早读的读书声层层叠叠填满教室。
　　黎希晨走进座位，伸手拉开抽屉。
　　一如往常，抽屉深处安静躺着一张折好的便签纸。
　　她心里了然，不动声色拿出来。纸上是纪时清清瘦有力的字迹，没有多余寒暄，只写了昨晚那道困住她许久的数学压轴题，完整的解题思路，关键步骤做了小小的圈注。末尾没有署名。
　　周围同学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这个小动作。
　　黎希晨指尖抚过纸面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看什么呢，偷偷摸摸。”
　　一道戏谑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黎希晨一惊，迅速把便签攥在手心抬头。纪时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课桌旁，一手拎着书本，垂着眼看向她，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淡淡嘲弄。
　　黎希晨心头微慌，把便签藏进课本，抬眼怼回去：“与你无关。”
　　纪时清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下周周测，”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黎希晨，别又差我两分。”
　　阳光穿过窗户落进来，落在少年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
　　周遭人声鼎沸，书页翻动，同学嬉笑打闹。
　　偌大喧嚣人海，他独独分出一隅目光，落在她身上。
　　黎希晨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仰头迎上他的视线，不肯示弱：“等着，这次我一定要超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