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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玉碎(一) 她暴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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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宁玉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坐在手术台上,四肢的束缚已经解开了,衣服也好好地穿在身上。她的头很晕,头发披散着,对时间没有实感,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右手背上扎着一根输液针,她顺着管子看去,一个玻璃瓶吊在床边,药液一滴滴地向下落着。
武田正坐在一边看着她,口罩和白大褂已经脱了,恢复了军官的模样。
李宁玉拼命回想,她记得自己被绑在了手术台上,打了两针药,又被游标卡尺测量,然后飞在天花板上,然后被打了一巴掌……但记忆的片段都是碎的,拼不起来。
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想不起来了。
梦吗?还是幻觉?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酸痛,无力,筋骨在发出哀嚎。
不是假的。至少不全是假的。
武田微笑地看着她:“李科长,您的表现很好,输液完毕就可以走了。”
表现很好?李宁玉脑中一炸,表现很好是不是说明她已经全招了?
记忆开始连接起来,她确实有印象,自己的确承认过是共产党,但也仅此而已了,难道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吗?
“我说了什么……?”她气息有些急促,身体好像仍旧难以控制。
“您会知道的,但现在,请好好休息吧。”
只能更糟吧,李宁玉想。在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说了自己的身份,再往后只能更加丑陋!她会说她是老鬼,上线是老枪,老潘是他的假丈夫,还有垃圾站的阿竹,那几个情报传递点……她会全说出来的!
太危险了,宪兵队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而最可怕的是,她根本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交代。
她暴露了,计划全毁了,消息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传出去,同志们会因他被捕,情报点全会被端掉——她叛变了吗?
李宁玉一把拔出手上的针,血一下涌了出来,她翻身下床,却腿一软,普通一声跪倒在地,正跪在武田面前。
那男人没有伸手扶,居高临下地看着,笑得很满足。
李宁玉咬住嘴唇,试了两次,第三次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泪根本忍不住,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李上校要回去了吗?需不需要派人送您一下?”
“不必了。”李宁玉扶着墙走到铁门边,用尽全力才把那厚重的铁门拉开,王田香立刻站了起来扶住她。
“没……没事吧李科长?”他上下打量,除了手背有些流血,未见任何明伤,这才松了口气。
“我没事。”李宁玉回应道,声音发颤。
“我送您回去。”
“你别碰我。”李宁玉扬起手臂挡开,“我自己能走。”
王田香只得在后面跟了几步,李宁玉忽然回过头来,眼里充满了怨愤:“你不要跟上来。”
她的身影踉跄,像是喝多了的人,走不到五步就要扶一下墙壁。王田香一直看着那背影转上楼梯不见了,这才返回手术室。
“武田长……李科长这是怎么了?”
“基本上确认她就是老鬼了。”
“基本上?”
武田拿了个本子递给他:“你看,她说了自己是老鬼,三八年加入的共产党。”
王田香翻了翻:“可是接头地点、接头人、上线、计划,怎么都没说啊?光凭这个……”
“这正说明她是老鬼啊。如果她是普通人,在药物作用下,对于不知道的问题会说胡话。而她呢,问什么都说,偏偏在关键问题上一个字不吐,只能说明她心里确实有鬼。”
“也就是说,还要再审一遍。”
“我是有点小看她了。”武田咬牙:“自我意识剥离了都还顶得住,不是一般人。”
“我明天安排,一定让她吐出来。”王田香点头哈腰。
武田一拍大腿站起来:“综合今天的审讯,白小年、吴大队、金生火,全部都有秘密。你一个个抠吧,可能还有惊喜。”
“您……您不来吗?”
“我明天得去一趟诸暨,晚饭前回来,希望回来后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那今天就结束了吧?”
武田转身:“没有,顾晓梦还没审呢。”
“不是已经确定老鬼了吗?”
“不够。”武田过手去:“李宁玉的心理防御没拆完,我要让顾晓梦添把火。你明天审她会更顺利点。”
王田香低下头:“您再……打一针,不就行了……”
武田一拍桌子:“活都我干是吧?你全摘清了。这种药对精神伤害很大,七天内再来一次,李宁玉必疯无疑。当然,我不在乎。”
“好好好……”王田香露出谄媚微笑:“我明天问。”
“回审讯室,等顾晓梦来。”
李宁玉走上了二楼,走廊中昏黄的灯光明明灭灭。她艰难地挪着脚步,偶尔用手背擦一下眼泪,可泪水止不住。她觉得自己现在内里就像一摊废墟,从里到外地崩碎了,不但控制不了哭泣和颤抖,连控制思维也做不到。
这不是李宁玉。
是药物的作用没过吗?有这个原因,但直觉告诉她不完全是,更多是因为心里有些东西丢了,找不到了。
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就是通往连廊的大铁门,她知道只要走出这个大门,顾晓梦的脑袋就会从阳台探出来,她不能让她看见这个样子。
她停住了脚步,深呼吸了几下,脑中开始默背数学公式,逐渐地,眼泪慢慢收住了,身体的颤抖住建厅下,脑中思路也开始清晰。
——忽然,几组数字刺在脑子里:腰围、胸围、眼距、锁骨,深度13.6厘米……
李宁玉再一次哭了出来,肩膀又开始颤抖,她捂住自己的嘴靠在墙上,不允许自己发出啜泣声。
然后她开始默背党纲,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似乎逐渐获得了一些支撑……
——“我说了什么?”“您会知道的。”
她再一次地溃败了,啜泣声压不住,从指缝里不断溢出来,又被空旷的走廊放大。铁门门口一位站岗的士兵听见声音,好奇地回头望来。
她靠墙蹲了下来,想将自己缩得更小些,口袋里的钢笔刚好竖起来,硌到了她的腿。
李宁玉摸出那件钢笔看了看,笔帽上她的名字刻在那里,刻痕清晰。她重新站了起来,将那只笔握在了手里,用拇指用力搓着那些诶凸凸凹凹的刻痕,用这种方式,确认着一个名叫“李宁玉”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将情绪收了回去,将头发梳理整齐,拉平旗袍,系好风衣,然后重新迈开脚步,再也没有停留地向前走去。
铁门外是黄昏,看天色五点半早已过了,她又错过一天。其实赶得上又能如何了?她现在的状态别说去垃圾场拦住卫兵几分钟,就连能不能稳稳走过去都成了问题,她只希望自己暂时还没把阿竹供出来,这样计划还有实现的可能性。
夕阳被主楼挡住,只留一角余晖,晚风扑面而来,吹起披着的长发。她看向风吹来的地方,希望眼角可以被风再吹干些。但今天的晚风有些冷,李宁玉只好转回来,得拉起风衣的领子,将头埋进去,然后抱起双臂,慢慢向回走。
顾晓梦听见门响就跑上了阳台,看见李宁玉出来,刚要唤一声玉姐,就哽住了。她的玉姐不对劲。
美是美的,那晚风迎着夕阳,吹得她风衣的下摆向后烈烈飘扬,像一幅沉默的油画。
但这油画太凄美了,那不该是李宁玉的气质。她没有向顾晓梦的阳台看哪怕一眼,只是抱着双臂低着头,自顾自向前走着,脚步慢而无力。
顾晓梦没有把这幅画看完,她转身就跑出了屋子,向连廊迎去。李宁玉刚好走过转角,见顾晓梦已然过来了,便放下双臂,直了直身子。
“玉姐……”顾晓梦打量着她的眼睛,怎么似乎是哭过?
“你来了。”李宁玉奋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她觉得这个微笑应该还行。
但顾晓梦并不这么觉得。这是一个很明显的社交式假笑,又像是晚宴侍者在服务了一晚上之后,僵在脸上的笑容——总之不可能出现在李宁玉的脸上。
她从头到脚打量着:衣服很干净,上面没有血迹,头发虽然披散下来,但算是整齐,不像是遭受过酷刑,这让她稍稍放了些心。
顾晓梦挽起李宁玉,这才发现她手中紧紧攥着她的钢笔,她将它接了过来,又放回她的衣服口袋里。
李宁玉的脚步缓慢,身体在不自觉地发抖,并不是寒冷,而是抽搐。她没有点破,没有催也没有问,就这样一直将她扶回了房间。
门刚刚关上,李宁玉便轻轻将顾晓梦挡开。她背过身去,额头轻抵着房门,向后伸出一只手,做出拒绝的姿态。
顾晓梦读懂了,玉姐需要一点空间,她向后退了一步。
李宁玉平复了一会儿,将身体转了过来,后背倚在门上。房间灯光一照,顾晓梦才发觉她面色苍白,嘴唇全无血色,下唇还在不断地颤抖。就那样站了十几秒,她终于鼓起勇气睁开了双眼,首先入眼的便是顾晓梦带着深切关心的双眸,她连忙躲开目光交汇。
忽地,一行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滴在了风衣的领口,继而另一行也掉了下来。
“玉姐……”顾晓梦上前一步。
“求求你了,晓梦——”李宁玉向前伸出手掌,带着哭腔:“现在不要碰我,什么也不要问。”
那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已经几不可闻。
顾晓梦举起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突然,李宁玉捂着嘴,直直冲入了盥洗室,继而剧烈的干呕声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顾晓梦赶紧去倒了一杯水,管不上那么多了,直接拿着水送到李宁玉身边,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她将她风衣扣子和旗袍盘口都解开,希望她能吐得顺利一点。李宁玉一开始还推了一下,但可能因为实在是呕的厉害,丧失了力气,也便随她去了。
良久,她总算是吐了一些东西出来,顾晓梦刚喂她喝下半杯水,敲门声忽然响起,她将水杯放在洗手台上,转身去开门。
王田香站在外面:“顾小姐,武田长请你去……”
盥洗室里又传来呕吐声,与水龙头的声音此起彼伏。王田香迈进屋中,向着盥洗室看了一眼,拉门有条缝,隐隐能看见一个人影跪在马桶边。
他退出了房门,看了看手表:“十分钟。十分钟后我来带你去审讯,抓紧时间处理,我在门口等着。”
说完,他带上了门。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李宁玉手扶门框走了出来,发丝凌乱、眼圈微红,脸上湿漉漉的。有水珠从发梢和下巴上滴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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