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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生日 中国人还活 ...

  •   一月的最后一天,李宁玉终于决定上交她的任务成果。这延迟交付的十几日以来,想必组织已经对重庆部队的部署摸了个大概,不能再拖了。

      她将桌上重新抄写的五张纸收好对齐,放在文件夹里,递给了对面的顾晓梦。

      顾晓梦打开一看:“做出来啦?真快啊!”

      “就做出来五个,其他十个算法复杂,样本不足,短时间内是出不来了。你检查整理一下交给金处长吧。”

      “好的。”

      顾晓梦仔细翻看着那些结论,看着看着,一丝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升了上来。

      这五个密钥结构中的两个,与没解出来的几个里,似乎存在某种数学的一致性。既然这两个能算出来,其他的解法应该都是一样的,没理由其他的算不出来啊,真的是样本不够吗?

      她默默回想着自己这一个月来整理的数字,除了两个确实少,但其他各单元的样本数,并没有显著的差异。

      “玉姐,能给我看看过程么?”

      李宁玉抬起头:“看那个做什么?”

      “想学学。”顾晓梦笑了笑,“你又不教我了,我自学还不行?”

      李宁玉在抽屉里翻了翻,抽出三张草稿纸递了过去。

      “看完记得烧掉。”

      草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但好在字迹工整,看清楚不难。

      “——哎唷,看不懂诶。”顾晓梦眉头紧皱。

      “所以说,你看那些做什么。”李宁玉抱着暖瓶,踢踢踏踏走出了门。

      顾晓梦向办公室里扫了一眼:老赵和小川正在埋头苦干,桌上堆了一大摞的书和文件,没人注意到她这里。

      她趁机偷偷将那三张草稿折起收在了怀里,又拿了三张新纸出来点燃。等到李宁玉回来的时候,三张纸已经变成了火盆里一团灰烬。

      “哟,烧完了?”李宁玉看着火盆里的一缕青烟。

      “实在是看不懂,和你的差距太大了,眼不见为净。”顾晓梦气呼呼地说。

      趁着火还没完全熄灭,李宁玉也将抽屉里剩余的草稿拿出来,一张张丢在火盆中,火焰映红了她的脸。

      李宁玉以为此事已然结束,但她不知道的是,顾晓梦并不是真的看不懂那些草稿。

      晚上,顾晓梦连饭也没吃,回到家就掏出草稿,坐在了书桌前,又掏出了线性代数和群论的课本摊开,一边算一边找公式。一口气算到了半夜才停。

      李宁玉的过程十分严谨,逻辑也清晰,但她跳了太多的步骤,这导致顾晓梦光顺下来就用了两个小时。

      现在,看着纸上那个结论,她颇为开心地笑了。

      玉姐呀玉姐,你知道什么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

      顾晓梦几乎已经模仿李宁玉的算法,算出来了第六个密钥,只要明天确认一下电文对不对得上就行了。

      她心里觉得好笑:外人都以为我16岁能上大学必定是走了什么后门,就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是真的学的不错吗?

      外表和家境竟有这等的迷惑性,连李天才也被我骗了?

      顾晓梦用笔在那个结论上不断画着圈圈,结论是显而易见的:她都能算出来,她的老师李天才没理由算不出来。

      李宁玉算出来几个?六个、八个,还是十个?无论是多少,李宁玉要么就是没尽力,要么就是隐瞒了——她只给了五个答案。

      纵使顾晓梦并不知道李宁玉是出于何等原因选择隐瞒,但这说明了一点——李宁玉的政治立场的确并不如她所说那么中立,她对这个国家,根本就没有死心。

      作为军统的特工,顾晓梦当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司令部,但现在李宁玉也有把柄在她手里了。

      她划了根火柴,将自己的草稿和李宁玉的那些一并烧掉,将灰烬丢在了垃圾桶里。

      玉姐,你明明与我一样,却总是口是心非的。顾晓梦想。

      翌日,她趁办公室无人,凑到了李宁玉身边,只聊了几句,便将话题转到了夜间的频繁拘捕上,将前几晚自己门口死了人这件事,说给了李宁玉听。

      李宁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春夏秋冬,目光也散在四面八方,就像在听一个和她无关的故事。

      “……死的可惨了,我跟你说,浑身抽抽。”

      “你害怕了?”李宁玉反问道,瞳孔终于有了些焦距。

      顾晓梦没回答,避过那有些危险的眼神,转而更加凑近问道:“如果我有一天,也这样死在你面前,你会不会伤心?”

      李宁玉的眸子略微暗淡了下去,她想了想:“应当是会的。”

      “为什么?你难道不会觉得很解恨吗?你可是认为——我是军统啊。”

      “你在办公室,不要谈论这么危险的话题。”

      顾晓梦不依不饶:“所以,如果我死了,同样作为中国人,你会不会觉得有那么点伤心?”

      李宁玉重重放下手中的水杯:“顾少校,请注意你的言辞。”

      “你就不觉得,我们应该找点退路吗,万一日本人赢不了呢,玉姐?”

      对于顾晓梦的咄咄逼人,李宁玉不气反笑:

      “这么说来,你是在策反我?还有,这里是办公室,叫我李科长。”

      “你这话说得难听了,”顾晓梦伸了个懒腰,“再说了,你本来不就是国民政府出来的么,真回去也只能叫回归老东家,怎么能叫策反。”

      李宁玉神色一凝:“顾晓梦,闭上你的嘴。”

      “玉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别那么死心塌地的给日本人干活。”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不敢把你怎么样?”李宁玉的语气十分不善。

      顾晓梦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只是说,万一你干得不开心,想换个地方,可以找我,我们家还是方便安排的。”

      “我在这挺好的。”

      “那就好。”顾晓梦收起了试探的神情:“无论如何,你觉得好就行。”

      她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却忘记自己刚才工作进行到了哪里,索性将面前写了一半的草纸撕了团在一起,重新开始。

      “顾晓梦。”

      “嗯?”

      “……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我乐意,你管不着。”顾晓梦头也不抬地说。

      自从前几年起废除了旧历,春节就不让过了。但管得住官,可管不住民,老百姓该贴春联贴春联,该放炮放炮,不少外国人也跟着凑这个热闹,让城里的警察抓也没法抓,罚也没法罚,以致于后来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李宁玉的生日在二月四日,今年按旧历算是正月初九,正值年里。今天,她正式满三十岁了,进入而立之年。

      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她一眼便瞄到了桌子上一个大礼盒,顾晓梦回过身来,朝她眨眨眼睛。

      “你今天真早呀。”李宁玉心情不错。

      “祝玉姐三十大寿快乐!”

      “三十叫什么大寿,你可真是……”李宁玉笑着埋怨,一边拆开礼物。

      一件带着蓝色纹样的白旗袍静静地躺在礼物箱里,李宁玉拂了一把,衣裳面料非常丝滑,做工也十分精细。这并不是市面上的通款,应该是特意叫名家定制的。

      “喜欢吗?要不要试试看,哪里不合适,我叫她们重做。”

      “顾小姐,”李宁玉不禁笑了:“你从哪里拿到的我的尺码?”

      “上次在上海给你买衣服的时候特意记下了,别担心,我的眼睛就是尺。”顾晓梦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李宁玉噗嗤一笑:“谢谢,很漂亮。”

      趁着老赵和小川没来,顾晓梦赶紧说:“晚上请你吃饭,这次得去吧?看在这件衣服的面子上?”

      “我有事。”

      “那白天把事做完,要不推到明天。”

      “……几个人啊?”

      “就我一个。”

      李宁玉的眼神在那件精致旗袍和顾晓梦的脸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实在是想不出理由拒绝了。

      “行吧,别太张扬。”

      顾晓梦比了个oK手势,手上那圈儿一拢,笑意便漏了。

      晚餐在延龄路上的一个西式餐厅,不大,但氛围不错。看得出来馆子在上流社会中颇为著名,价格高昂,但坐的满满的。

      餐厅中间有一架三角钢琴,一位穿着燕尾服的琴师,郑在即兴演奏着悠扬的旋律。顾晓梦定的座位正好在这台钢琴附近。

      李宁玉背对钢琴坐了下来。她穿着那件新的旗袍,外搭一个长呢子大衣,这是顾晓梦“逼迫”的。

      不得不说,这衣服做的很合身,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饭吃到了一半,顾晓梦忽然离席,说要去如厕,将李宁玉一个人放在了那里。

      李宁玉默默吃着盘子里的芦笋,目光散散地盯着对面空空的座位。

      为什么别人说她脾气臭呢?明明是个很可爱的人嘛,只不过性子直了些而已。

      她要是个共产党就好了——或者哪怕是个平民百姓呢?穷富都不是问题,她也不是养不起——

      李宁玉想到这里赶紧停下。干什么呢?脑子都飞上九霄去了。问题在顾晓梦是谁吗?问题在于你自己是个泥菩萨。

      刚将自己拉回来,忽然背后的钢琴声变了,原本悠扬的背景音停止,几个重重的和弦砸了下来。

      餐厅里的人不由得全部注目,李宁玉也回过身去。

      不知什么时候,琴凳上的人已换成了顾晓梦。她的手指飞扬在钢琴上,一曲喜庆欢快的《金蛇狂舞》正响彻云霄。

      蛇年春节,这曲子实在太应景了,不知道是谁先鼓起掌来,总之几秒钟后,整个餐厅的人都在用掌声给她打拍子。

      李宁玉看得有些醉了,她忽地想起顾晓梦那日说的话:“音乐是一种语言。”

      是啊,她正用中国的旋律,在昂贵的西式餐厅里,大声诉说着。她说,中国人还活着,并且还在热烈地活着。

      她许久未感受过这种热烈了,不知为什么,李宁玉的眼睛有点湿了,她连忙转回身偷偷擦了擦。

      “Bravo!”“好!”“再来一个!”一曲奏毕,欢呼与掌声同时响起,顾晓梦站起来向全场致意,最后转向李宁玉的方向。

      李宁玉微笑着鼓掌,眼神充满欣喜。

      紧接着顾晓梦又坐下,熟悉的“生日快乐歌”响起,餐厅里悉悉索索的议论四起,互相问着知不知道是哪桌过生日。

      此时服务生推着一个蛋糕从远处走来,在食客们的目光中,缓缓走到了李宁玉的桌边停下。

      餐厅里的人们开始大笑,然后会意地随着音乐唱了起来。

      李宁玉十分无奈,在办公室都说了不要张扬,可顾晓梦这张扬的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算了吧,有钱人家的孩子对“张扬”的定义不同,也许顾晓梦脑子里的“张扬”,是要从五六层的楼顶向下撒钱,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毕竟公子哥们这么干的确实也不少。

      小小的“庆典”持续了三分钟,然后一切归于平静。顾晓梦走回餐桌,右手支着脑袋,只管拿一双含笑的眼睛看住李宁玉。

      李宁玉被看得只好偏过头去,原是想要绷住的,无奈那笑意像是糖化在水里,怎么也收不回来。

      顾晓梦见了那笑,也便不用问了。

      “许个愿吧玉姐。”顾晓梦将蛋糕推了推。

      李宁玉想了想,闭上眼睛许了个愿,样子看上去十分虔诚,然后她吹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顾晓梦好奇滴问。

      “说出来可就不灵了。”李宁玉狡黠一笑:“快吃吧。”

      她拿起刀,切了一块蛋糕装在盘里,又将一枚草莓拨弄下来,递给顾晓梦。

      “你准备了多久?”李宁玉悠悠地问。

      顾晓梦嚼着蛋糕:“临时起意,没准备啊,顶多就是定了个蛋糕。”

      李宁玉目光灼灼:“据我所知,《金蛇狂舞》这首曲子是民乐合奏,从来没有钢琴版。从改编它再到练熟,你用了不少时间吧?”

      “哟,你还挺懂的嘛。”

      “让你别在我身上花心思,敢情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也没什么别的好做么,不费劲的。”

      李宁玉伸出手来,将顾晓梦嘴角粘上的奶油蹭掉,便低头不开口了。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蛋糕。

      蛋糕甜丝丝的,她许久没尝过这滋味了,竟觉得有些陌生——却还是好吃。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桌上的蜡烛即将燃尽,服务生走过来换了一根,打破了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光影重新摇曳起来,两个人的眼睛被烛光连在一起,彼此的倒影随着光芒闪烁跳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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