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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道不同 她控制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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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皖南的火药桶终于炸了,李宁玉并不知道确切消息,只能从报纸上看见些零星报道,就连老潘也说只是小规模的冲突。直到一月十三日的晚报上,才看见了战斗的全貌。
七个昼夜的奋战,新四军的9000人只剩了2000人。
李宁玉坐在床脚,紧紧盯着那个数字,全身都在发抖,她将报道反复看了三遍,不敢相信这惨烈的结果是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又要自相残杀呢?为什么呢?
她的攥紧了报纸的一角,然后又立刻松开,将报纸展开,用桌上的玻璃板用力压平了褶子,继而像每天一样规规矩矩地折起来,和这个月的报纸放在一起,头版朝上,开口向右。
如果再来一次“卫生检查”,一张与众不同或缺失了的报纸可能会带来麻烦。
她办公室的抽屉里锁着五张草纸,每一张都代表重庆陆军密码的一个位移加密规则,这是她大半月以来的成果,谁也不知道。
她本想凑够十个再一并发给老枪,因为还有五个仅仅差几步了。
可是现在一切迟了。
李宁玉万分后悔。如果元旦没有去玩那三天,而是拼命去破译,兴许她就能提前七八日发出去,而这个惨剧或许就能避免,至少应该能少死一些人吧?
明知道是重要的东西,但却并没有尽力而为。
太致命了,感情果然是致命的东西,它让人分心,让人松懈,让人在最该清醒的时候犯糊涂。
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如果当年没有在紧张中将情报错译的话,或许素云也不会死……
世事无常,也许不全是你的错,但你本可以更好,所以无法逃脱责任,你对不起同志们。
李宁玉仰倒在床上,一阵眩晕,她感觉天花板的四角越来越黑,最后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她捂住了脸。
接下来的几天李宁玉开始没日没夜地干。白天她偷偷地将一些过程抄了下来藏进包里;晚上她接着计算,有时候会连续抽上三支烟,每夜都熬到天快亮了才去睡。
并没有人察觉到李科长的不同,除了顾晓梦。她觉得玉姐最近似乎冷淡了许多,但并不知道为什么。
待得一下班,李宁玉仍在伏案工作,顾晓梦总算忍不住了。
“玉姐,你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好?”顾晓梦递了一盒维生素过来。
李宁玉没有理她。
顾晓梦将暖瓶拿起,给李宁玉倒了半杯热水。
“你眼圈有些发黑,而且瘦了,是病了吗?”
“顾上校,有关心我的时间,不如快些完成任务,咱们都轻松。”李宁玉仍是不抬头。
“玉姐,别这么拼,要不我给你捏捏肩膀吧?”顾晓梦嬉笑着。
“顾上校请自重,办公区域请称职务。”
顾晓梦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李科长,可否借一步说话?”顾晓梦重重地把手中的暖瓶塞子放在李宁玉的桌角。
李宁玉总算是抬了头:“在这里不能说吗?”
“不能。”
“那就别说了。”
“李宁玉!”
李宁玉看着那张愤怒的脸,静静等她说下一句。顾晓梦会辱骂她?讽刺她?都可以,她都接受。
可是顾晓梦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微抖,失望慢慢在瞳孔中浮了出来。
李宁玉心中莫名发酸,她见不得这种眼神,忙低头扔下钢笔,一手扶着额头,手指插入了头发里,一副颓然的样子。
“顾小姐,放过我吧。”
顾晓梦凛然:“什么意思?”
“你救过我一命,我不举报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不想再陪你玩了。”
顾晓梦一声冷笑:
“所以,只是因为我救过你?”
李宁玉抬起头,面色重新恢复平静:“不然呢?”
顾晓梦轻轻咬住下唇:“我不信。”
“外面已经说成什么样子了,你又不是没听到过。”
“你李宁玉会在乎这个?”
李宁玉慢慢站了起来:“如果我在乎呢?”
“不可能。”顾晓梦惨笑,“我认识的玉姐不是这样的。”
“顾小姐,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顾晓梦的眼中有了泪光,她凝视了半晌,终于咬着牙问:
“玉姐,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人呐?”
李宁玉的胃忽然抽痛起来,她猛地坐下,手伸到抽屉里,拿出一粒药丸吞下,又喝了一大口水。
顾晓梦的手悬在半空,她想拍拍她,但始终没能做到。她转身而去,动作大了些,衣角刮翻了边上的暖瓶。
暖瓶的塞子没有盖,滚烫的热水眼看着要扑出来,顾晓梦根本来不及躲闪。
一声惊呼,李宁玉下意识将顾晓梦搂了过来,将将避过了热水,只几滴落在了顾晓梦的鞋面上。
顾晓梦惊魂未定地坐在李宁玉腿上,那条环着她的手臂迅速地松开,又将她向前推了一把。
她起身回头,只见李宁玉微微蹙着眉,另一手压着自己的胃部。
“烫着了么?”
顾晓梦摇摇头:“谢谢。”
“没事就好。”李宁玉淡淡地说。
“玉姐啊,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宁玉没有正面回答,却是问道:
“晓梦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离婚么?”
“怎么说起这个?”
“——因为我这辈子,不想再和任何人有瓜葛。”
顾晓梦明白了,李宁玉留着那个丈夫,原来是做一道墙,将风月都挡在外面。
这拒绝非常无情。再纠缠下去,便是自己不要脸了。
话既至此,顾晓梦便也只好作罢,她拿上自己的包,出门前转身看了李宁玉一眼,然后轻叹一声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门锁咔哒一声,刺到了李宁玉的心里,她自嘲地笑了起来。
她让晓梦伤心了,但这样总算可以清净了吧?她本也不想把话说得太绝,可是没能收住。
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控制不了顾晓梦,总该控制住自己。
晓梦应该没问题的吧,她不过是一时昏了头了。如此年轻漂亮,家境优渥,她身边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有太多可供选择,又怎可能真在一棵树上吊死?
终于能恢复正常的节奏了,大约是吧。李宁玉想。
那日之后,李宁玉没有再去过顾晓梦的家,顾晓梦坐在她对面,时不时就抬起头来,看到的永远是她的头顶。
李宁玉岂能不知道,她克制住和她对视的冲动,用数字和计算把自己淹没。
这样一来,任务的进度倒是很快。一月下旬还没到,她就将15种密钥结构破解出了13种,剩下的两种过于复杂,样本又不够,短时间是弄不出来了。
她将13种密钥写成了长长的一张纸,交给了老潘。
“这么厉害?”老潘看着那张纸:“可如果重庆知道了,他们会马上更换的,你不是就白做了?”
李宁玉摆摆手:“司令部不知道我的进度,他们以为要到月底。就我们拦截的那点量,重庆不会那么快发现是密钥问题的。”
“我听说最近你和顾晓梦吵架了?”
李宁玉奇怪地皱皱眉:“这怎么都传你这来了?哪儿来的消息?”
“那天去赌场,碰上你们司令部的几个兵。”
“怎么说的?”
“说你忌惮顾晓梦爬的快,故意不教她了。”
李宁玉不以为然:“顾大小姐要真想爬,我忌惮有什么用?”
老潘笑了笑接着说:“还说你在外面有男人了,还和他看电影呢。顾小姐说你重色轻友,因为这个大发雷霆不理你了。”
“倒是好理由。”
“你是真不在乎啊?”
“没有的事,我在乎什么?”
老潘转过身去,把这月李宁玉给他的钱在五斗橱上放好,舔了舔嘴唇,问道:
“说真的,顾晓梦要是真盯上了你,那你可很危险啊。她们家手眼通天,要真想查,你可没那么好瞒啊。”
“不会的。”李宁玉平静地说,“我们无仇无怨。”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李宁玉低下头:“老潘,我是什么样人你知道的,不确定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承诺过?”
老潘沉默了下来,也只好相信她。
“最近的剿匪行动又多了。”李宁玉话锋一转,“晚上动不动就全城抓人。”
“军统也真是,不知道消停一点,连带我们的同志都不敢活动。”
“对了,后来你那个宫本中佐怎么没杀?”
老潘叹了口气:“没机会,身边人太多了。”
“他现在又升官了,调到了上海宪兵队特高课,听说配了个副手,专搞药物审讯的,要当心。”
“好,我和同志们说。”
李宁玉看着老潘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正色道:“药物审讯不比常规审讯,没人抵抗得了,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最好就……”
她说不下去了,老潘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再说了。
最好就快点死嘛,都明白的。但死也得有机会吧。
星期三。今日没有玉姐,也没有朋友。
顾晓梦坐在家里,弹了两个小时的琴,《革命》、《悲怆》、《葬礼》——全是悲愤的调子。
琴声刚落,外面的枪声就响了起来,顾晓梦跑到阳台看,只见七八个日本宪兵正在追一个穿棉衣的男性,那男人在巷子中间来回窜,最后四面被围,慌不择路,竟朝着她家的方向本来,一闪身就进了她单元的楼道里面。
一分钟后,又快又急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了过来,继而手枪声在楼道里炸开,比过年放炮的声音都大。
顾晓梦忙转身趴在门上,从猫眼里向外看。
男人正从三楼半的地方向上边打边退,眼看就要退到她家门口了。
这人会不会是她的军统同僚?顾晓梦握着门把手,犹豫着,不确定该不该打开门。
咔哒一声,男人手中的枪发出了撞针的空响,他的子弹打光了。
“逃げるな!止まれ!(别跑,站住!)”一群日本人瞬间大叫着扑了上来。
他被按倒在楼梯上,脸朝着顾晓梦的屋门,目光正好直视着猫眼。
男人的面容在挣扎下显得十分狰狞,他正用最为恶毒的话语咒骂着日本人,可顾晓梦知道,那些畜生根本就听不懂。那些日本宪兵将他按在楼梯上,骑在他的身上,一拳拳地打,他的额角重重磕在楼梯上,却始终不认输。
顾晓梦的手臂在发抖,她无比紧张地咬着嘴唇,面容不自觉地扭曲了起来。
那男人被压的四肢不能动,他用下巴蹭开衣领,一扭头一张嘴,将一粒药片吃进了嘴里。
日本宪兵见状,赶紧伸手去抠,但为时已晚,药已经被咽了下去。二十秒之后,他便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挣扎的力量之大,将两名宪兵甩得滚下了楼梯。
一分钟后,他不再动了,呼吸变得非常缓慢,继而慢慢停止了。
顾晓梦扯过军装外套批上,打开了门:“何があったのですか?”(发生什么事了?)
听见一句日语,日本人抬起头,瞄了一眼她的少校肩章,忙站直行了个礼。
“你们太吵了。”顾晓梦眯起眼睛,用并不是特别流利的日语问道,“这人谁呀?”
队长一见似乎是中国人,恭敬的神色便没有了,答道:“是□□分子。”
顾晓梦心中稍微松了下,冷着脸挥挥手:“抓个特务,这么兴师动众,还抓了个死的,哼,还不如我们。”
那队长轻蔑一笑,不想和她纠缠,几个日本兵七手八脚地将尸体抬了出去。
顾晓梦将门重重地带上,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但刚才那男人的凄惨死状还在脑海残留。
虽然确认了不是自己的同僚,但她一点也轻松不下来。这段时间,顾晓梦也在默默关注着皖南的事情。报纸上舆论战打得厉害,民众对延安心生同情,重庆落了下风。
有时候,她也不得不承认,延安说的是对的。
都是中国人,都是抗日的——为什么要互相龃龉呢?大家一致对外不好吗?有什么矛盾,等赶走了日本人再坐下来谈,不行吗?
可是这些,不是她的左右的事儿,就算无所不能的父亲,都不敢轻易就此发表意见。
她重重地坐在沙发里,从茶几上摸了个橘子剥开,一瓣一瓣地放在嘴里。运气不好,这是一个非常酸的橘子,酸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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