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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不要数他们 陌生校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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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越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睁眼。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金属车顶,声音又急又闷,间或混进轮胎碾过积水的哗响。身下的座椅随着路面轻微颠簸,脚底能够感觉到持续的机械震动。
这是一辆正在行驶的车。
确认这一点以后,他才睁开眼睛。
头顶亮着几盏老旧的白炽灯,灯罩已经泛黄。车厢比普通公交车窄,座椅是很多年前常见的蓝色人造革,边缘磨破,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
校车。
曲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没有路灯,也没有建筑。雨水顺着玻璃不断往下冲,把偶尔被车灯照亮的树影拉成长而扭曲的黑线。
他先检查自己。
衣服还是回家时穿的那身,身体没有明显外伤,右手虎口那道旧疤也还在。手机放在裤袋里,能够正常开机。
23:43。
没有信号。
电量72%。
曲越按灭屏幕,数了几十秒重新点亮。时间没有变化。
右前方忽然传来一声低骂。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前排椅背上,疼得弯了一下腰。他却根本顾不上,扶着椅背四处张望。
“这什么地方?”
这一声像打破了某种停滞,车厢后半段陆续有人惊醒。
有人第一时间摸手机,有人站起来找门,还有个年轻女孩只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赤裸踩在地面上,显然是毫无准备地出现在这里。
“手机没信号。”
“谁把我弄上来的?”
“司机呢?”
“停车!先停车!”
声音迅速乱了起来。
曲越没有加入,他在看人。最后几排一共有八名成年人,包括自己,五男三女。
最先站起来的男人三十五六岁,体格偏壮,说话带火气;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左手无名指戴着婚戒;职业装女人三十岁出头,醒来后只慌了一瞬,很快便开始检查手机和随身物品。
穿单只拖鞋的女孩二十来岁,明显是这里最紧张的一个。
靠前还有个戴细框眼镜的女人,三十五岁左右,从醒来后始终没说话。与其说她镇定,不如说她一直在观察车门、车窗和驾驶位。
剩下两个男人里,一个穿黑色连帽衫,低着头,存在感很低;另一个大约二十七八岁,醒来后没有急着说话,反而先把整辆车扫了一遍。
曲越的目光继续向前。
随即停住。
前面的座位上全是孩子。统一的黄色校服上衣,深蓝裤子,年纪大约从七八岁到十三四岁不等。刚才成年人这边闹得不算小,那些孩子却没有一个回头。
他们全都面朝车头,坐姿端正,没有交谈,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安静得不像一车孩子。
“停车!”
最先醒来的男人已经挤到驾驶位后。
他重重拍了一下隔板。
“师傅,听见没有?停车!”
司机没有反应。那人又拍了一下。
曲越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司机戴着一顶深蓝色工作帽,两只手稳定地扶着方向盘。驾驶位上方有一面后视镜,角度刚好能够照到司机的脸,可镜子里没有清晰的五官。
不是太暗,车厢其他位置都能看见,唯独司机脸部所在的位置,像被一层没有光泽的黑色覆盖了。
那男人显然也发现了,动作明显迟疑了一瞬。
可人在害怕的时候,有时反而更容易用愤怒压过去。
“装神弄鬼。”他伸手越过栏杆。
曲越开口,“别碰他。”
男人回头:“你谁?”
“车在开。”
“我知道。”
“那就别碰方向盘。”
男人脸色难看:“我没说我要抢方向盘。”
曲越看了眼他已经伸到驾驶区域里的手,没有说话。
男人自己也意识到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正准备把手收回来,头顶突然响起电流杂音。
滋啦——
所有人同时安静。
广播指示灯亮了。
一道没有任何情绪的机械音从车顶传下来。
【欢迎进入噩梦。】
职业装女人握手机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本场噩梦:雨夜校车。】
【参与人数:八。】
【醒梦条件:确认真实。】
【祝各位做个好梦。】
广播熄灭。
几秒后,穿拖鞋的女孩勉强笑了一声。
“这是……真人秀吗?”
没人回答她,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你们看时间。”戴婚戒的男人忽然说。
众人纷纷低头。
“23:43。”
“我也是。”
“我的表也停了。”
八个人的设备全部停在同一分钟。
刚才那个壮实男人脸色越来越差。
“我不管谁在搞这些东西。”
他转身就往前走。“先把车停下来再说。”
职业装女人提醒:“别冲动。”
男人根本没听。他迈过护栏,手已经朝方向盘伸过去。
就在这时,第一排传来一道很轻的童声。
“叔叔。”
男人的动作僵住。
第一排靠过道的小男孩缓缓回头。
这是第一个转过脸来的孩子。十岁左右,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皮肤很白,五官却没有任何异常。
他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笑。
“叔叔,你要下车吗?”
男人慢慢把手收回,“不下。”
男孩眨了一下眼。
“那为什么停车?”
“我只是让司机停下。”
“停车就是要下车呀。”那语气十分认真。
男人似乎被这种理所当然激怒了。“行,我下。”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司机忽然踩下刹车。车速原本不低,制动力来得很重,所有人都向前晃了一下。曲越在车身变化的第一时间扶住座椅,肩背绷紧,稳住重心。
轮胎在积水路面摩擦了几秒后停住了。折叠车门缓缓打开,外面的暴雨立刻灌进来。
没有站台。
没有房屋。
车门灯只能照亮两三米泥泞道路,再远便全是黑暗。
刚才还嚷着要下车的男人站在门边,忽然不动了。
男孩看着他,“下呀。”
男人吞了一下口水,“这是哪儿?”
男孩没有回答。
“你不是要下车吗?”
“我现在不下了。”
小男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可是你说了。”
男人向后退了一步。
“我说不下就不下!”
他说完正要转身,曲越只看见他的裤脚猛地向下一沉。男人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什么东西!”
一只惨白的小手扣住了他的脚腕,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前排的孩子明明仍然坐在原位,可座椅缝隙、扶手下面、地板边缘却不断伸出湿漉漉的手。
“救我!”
男人被猛地向门口拖去,手指死死抓住地板凸起的金属条。
有人本能地往前冲。
曲越也站了起来,但又停住了。
他看见了车外。
门口积水里还有更多手。十几只,甚至更多。
距离、拖拽速度、可以借力的位置、他和对方之间的距离,在极短时间里完成判断。
没有有效固定点,来不及做保护。如果现在冲过去,只会增加第二个被拖下车的人。
另一个年轻男人已经先一步扑了过去。
“手给我!”
两人的手差了不到半米。下一瞬,男人惨叫一声,身体猛地被扯出车外。
十指刮过金属地板,留下几道刺耳的抓痕。
车门随即关闭,发动机重新加速。
第一排的孩子转回了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个试图救人的年轻男人慢慢站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差一点。”
曲越道:“不是。”
男人抬头。“什么?”
“你们之间将近两米,最后的拖拽不到一秒。”曲越重新坐下。“抓不到。”
那人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安慰人的方式挺特别。”
“没安慰。”
男人竟然没生气。
“行。” “那就当你在陈述事实。”
穿拖鞋的女孩脸已经白了。
“他是不是死了?”
没人能回答。
曲越看着门边。那人被拖出去以后,人没了,但地面上还留着一道泥水痕迹,甚至有两道指甲刮出的新鲜印子。
人会消失,造成过的痕迹却暂时还在。
他刚把这一点记下,广播再次响了。
这次不是机械音。
而是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
“乘车守则。”
“第一,不要影响司机驾驶。”
“第二,不要拒绝孩子的请求。”
“第三,不要告诉孩子,他们已经死了。”
年轻女孩猛地看向前排,孩子们没有动作。
“第四,零点以前,不要下车。”
“第五——”
声音忽然被电流干扰,停了两秒。
“不要数车上的孩子。”
广播结束。
职业装女人很快打开手机备忘录。
“先记下来。刚才那个人至少触犯了第一条和第四条。”
戴婚戒的男人说:“那我们只要全遵守不就行了?”
“至少比什么都不知道安全。”
这是很自然的判断,曲越却没有马上同意。壮实男人死亡以前,至少同时发生了三件事。
试图碰司机;主动说要下车;真正被拖离车辆。
无法知道哪一个才是触发条件,甚至可能都不是。一个结果对应多个变量,不能反过来证明某一条规则成立。更何况最开始给出“确认真实”的是机械系统,后面的乘车规则却是司机播报。来源不同,没有证据证明它们目的相同。
“岑昼。”旁边的人忽然开口,正是刚才扑出去救人的年轻男人。
曲越看向他。
“名字。”那人说,“这种地方以后总不能一直叫‘喂’。”
“曲越。”
岑昼重复了一遍。“曲越。”
停顿极短,曲越却捕捉到了。
“认识?”
岑昼像有些意外,随后笑了。“不认识。”
答得太快,曲越没追问。
岑昼主动转开话题。
“第一次进来?”
“你不是?”
“我看起来这么明显?”
两人的对话立刻引起其他人注意。
职业装女人转身:“你以前遇到过?”
“类似的地方。”
“这到底是什么?”
“说不好。”
“怎么出去?”
“完成最开始那个东西要求的条件。”
“确认真实?”
岑昼摇头。
“我上一次不是这个。”
有人急了:“那规则呢?到底能不能信?”
岑昼想了一下。“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上次见过一个人,从头到尾把所有规则都遵守得很好。”
年轻女孩忍不住问:“然后呢?”
“死得最早。”
职业装女人脸色微变。
“那规则还有什么意义?”
没人回答。
曲越却在这时抬头看向前排。他没有数孩子,而是数座椅边缘的小金属挂钩。
统一样式,有人挂着书包,有人挂着黄色雨衣,他从第一排向后扫。
十七个。
岑昼看见他的视线。
“看什么?”
“挂钩。”
“有问题?”
“十七个。”
职业装女人立即抬头:“你数人了?”
“没有。”
曲越道,“数的是座椅。”
穿拖鞋的女孩下意识想往前清点。
岑昼提醒:“第五条。”
她硬生生止住动作。
就在这时,校车驶进弯道。车身微微倾斜,一件黄色雨衣从挂钩上落下来。
啪。
然后第二件、第三件。像一阵看不见的风顺着车厢经过,一件又一件湿雨衣落到过道两旁。
曲越视线随着移动,十六件。最后一个挂钩上什么都没有,但它在滴水。
滴答,一滴,又一滴。仿佛刚刚才有人把湿透的东西取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所有人同时转头。
最后一排之后还有一小块堆放杂物的区域。灯光照不到最深处,那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穿拖鞋的女孩低声问:“那里有人?”
抽泣忽然停了。
几秒后,一个孩子说:“叔叔。”
声音很近,曲越没回答。
“你还记得我吗?”
那一瞬间,一种极强的熟悉感没有预兆地从身体深处泛上来。
不是想起了什么,而是身体在先于记忆做出反应。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黑暗里的孩子等了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果然。”
“你又把我忘了。”
车顶灯全部熄灭。
就在光线消失的前一刻,曲越看见最后那个滴水的挂钩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双湿透的儿童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