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无梦者 十五年不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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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市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比往年早。
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窗外的雨已经连成了线。
客厅没开主灯，只亮着玄关旁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从半开的门廊落进来，止在沙发前不到半米的位置，再往里便是一片安静的暗。
曲越坐在沙发上，低头拆手腕上的护具。
黑色护腕被汗浸透了一圈。
下午训练场出了点意外。
一个新人做高空绳索转移时没扣好副锁，身体突然向下坠了半米。保险绳最终拉住了人，但那孩子落地以后腿都还在抖。
曲越站在旁边，只问了他一句。
“第二保护点在哪？”
新人脸色煞白，愣了好几秒。
“……右腰。”
“为什么没扣？”
“忘、忘了。”
“明天训练暂停。”
曲越将绳结拆开，又重新系了一遍。
“什么时候能在闭眼情况下做完全套检查，什么时候继续。”
他说话时语气没什么变化。
既没有骂人，也没有安慰。
新人反而被他说得彻底冷静下来。
队里有人总说曲教官这人看着冷。
实际上跟他做任务最安心。
因为他从不说“没事”。
有事就是有事。
危险就是危险。
救不了，也就是救不了。
他不会为了让谁心里舒服，说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
晚上九点多回来以后，曲越洗了澡，本来准备把明天的训练方案改完。
雨太大，网络断断续续。
文件传到一半卡住。
他索性关了电脑。
电视没什么可看的。
新闻频道正在播夜间新闻，声音压得很低，主持人的播报混在窗外密集的雨声里。
“……受持续强降雨影响，南江市西部山区部分道路已采取临时交通管制……”
曲越抬头看了一眼。
画面切到了积水路段。
昏黄路灯下面，雨水横着扫过去。
他看了两秒，视线重新落回手腕。
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很多年前留下的。
曲越已经记不起具体怎么来的。
他的记忆向来不错。
工作相关的数字、绳结、现场结构，看过一遍很少忘。
但童年的事情反而有很多模糊的地方。
尤其十二岁那一年。
家里人的说法一直很统一。
小时候身体不好，住过一段时间医院。
后来碰上过一次事故。
高烧。
昏迷。
醒来后忘了些事情。
医生说是正常现象。
曲越对此没什么执念。
忘了就是忘了。
人不可能记得自己经历过的所有事。
他将护腕扔到桌上。
电视里的声音忽然变了。
“今天，也是十五年前红山校车事故发生的纪念日。”
曲越动作顿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一张年代久远的事故现场照片。
暴雨。
护栏。
河道。
半截黄色车身从浑浊的河水里露出来。
“十五年前的今天，红山实验学校一辆校车在返程途中发生事故，车辆冲出老桥护栏坠入河中……”
曲越本来已经准备起身。
不知道为什么，又坐了回去。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
“据当年公开资料显示，事故车辆登记乘车学生十六人，其中——”
曲越的眉心忽然轻轻皱了一下。
十六。
这个数字落进耳朵里的一瞬间，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从心口漫上来。
不是记忆。
甚至称不上熟悉。
更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踩楼梯，本来以为脚下还有一级，落下去时却踩了空。
曲越抬头。
电视上的照片已经换成了事故纪念碑。
碑前摆着花。
镜头一闪而过。
曲越忽然开口。
“不对。”
声音很轻。
客厅里没有第二个人。
只有雨声。
他说完以后自己也沉默了。
哪里不对？
不知道。
十六为什么不对？
也不知道。
曲越靠回沙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主持人已经在播下一条新闻。
他拿起手机。
23:41。
天气软件显示未来三个小时仍有暴雨。
队里的工作群弹出几条消息。
有人问明天户外训练要不要取消。
曲越低头回复：
【取消攀爬项目，改室内。】
刚发出去，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信号从满格变成了空白。
曲越抬头。
电视也在同一时间失去了声音。
屏幕上的主持人嘴唇还在动。
却一丝声音都没有。
下一秒。
画面卡住。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连窗外的雨声都消失了。
曲越缓慢地抬起眼。
他没有立刻动作。
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而是确认环境。
壁灯还亮着。
电子钟正常。
冰箱压缩机停了。
窗帘没有晃。
但窗外明明在下暴雨。
现在却听不见一滴雨。
曲越起身。
走到窗边。
手刚碰到窗帘，身后的电视突然传出一声电流杂音。
滋——
他停住。
转身。
电视已经变成黑屏。
正中央出现了一行白字。
没有标题。
没有倒计时。
只是一行非常简单的提示。
【身份确认中。】
曲越看了两秒。
没有动。
第二行字出现。
【确认失败。】
停顿。
【重新确认。】
曲越眸色微沉。
电视不是智能屏。
没联网以后，更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还是没有信号。
23:43。
时间没有跳。
十几秒过去。
仍然是23:43。
电视屏幕闪了一下。
【检测到异常现实锚点。】
下一行。
【正在重新识别。】
客厅壁灯突然灭了。
黑暗压下来的瞬间，曲越听见了雨声。
不是窗外。
是很近的地方。
密集的水点重重砸在某种金属顶棚上。
哗啦——
哗啦——
与此同时，一股很淡的味道钻进鼻腔。
潮湿。
铁锈。
旧皮革。
还有被雨水泡久以后，校车座椅特有的塑胶味。
曲越没动。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面前经过。
一道。
两道。
很多道。
像一群穿着湿鞋的孩子。
脚步很轻。
啪。
啪。
啪。
有人从身边跑过去。
一个小孩子笑了一声。
紧接着，另一个孩子低低说：
“别数。”
曲越猛地转头。
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深处，电视屏幕最后亮了一次。
只有四个字。
【欢迎回来。】
曲越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下一秒。
失重感猛地袭来。
不是坠落。
更像有人从他的意识最深处抓住了什么，强行向下拖去。
曲越伸手撑住桌沿。
桌子却在触碰前消失了。
地板消失。
客厅消失。
连身体都像短暂失去重量。
无数模糊声音从四周挤进来。
哭声。
水声。
玻璃破裂声。
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太乱。
听不清。
曲越试图集中精神。
就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一个极近的童声。
那孩子像是贴在他耳边。
很轻地问：
“这次你还记得吗？”
黑暗彻底压下。
——
现实时间，23:43。
客厅里重新响起雨声。
电视恢复正常。
主持人正在播放一则已经结束的旧闻。
沙发上却已经没有人回应。
曲越靠在沙发里，闭着眼。
呼吸平稳。
像只是睡着了。
而电视右下角的新闻滚动条里，一句话无声划过。
【十五年前红山校车事故登记学生：十六人。】
几秒以后。
屏幕闪了一下。
那行字像受到某种干扰。
“十六”短暂变成了——
“十七”。
随后恢复正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无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