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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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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自开始学习扎纸人已经过去十天,我的技术愈发精进,偶尔发挥好的时候,和老板做得没什么差别,但速度一直很慢,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
尤其是这几天,每晚的纸人做得我很是疲惫,早晨吃老板带的早饭都像梦游一样,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睡,一觉醒来差不多六点,又要赶去铺子里做纸人。
好在没再做什么怪梦,这几日过得很平静。
我数了数架子上的纸人,加上手里正在粘衣服的这个,正好一百三十个,看起来挺多了,挨挨挤挤地摆了半个铺子,老板却只说你就闷着头做,想来还是不够,而且差远了。
可老板每天不多不少只做七个,而我拼老鼻子劲最多做六个,还有六天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任务。
我把纸人放回架子上立着,正要出去倒水,突然听到店里的座机响了。
我浑身一激灵,虽然这一个多月快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已经在夜里接了不少顾客的电话,大多都是问铺子还开着吗或者店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之类的,再也没发生灵异事件,我已经习惯了,但有些阴影始终留在心里,每次听到那电话铃声,就犹如往日重现。
我冷静下来后才去接起了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周*,纸人做得怎么样了?”
我的老板姓周,这应该就是那位大客户,来问订单的情况。
“您好,老板不在,我是铺子里员工,纸人已经做成一百三十个。”我连忙回到,老板不在我也不能怠慢了贵客。
“一百三十个?”那边传来哗啦啦的翻书声,“可我这边怎么一个也看不到?”
“这个……”
突然,耳边的电话被一只手拿走,线扯得老长:“您要瞧也得烧过去才瞧得到,咱这边也不是边做边烧的,是吧?”
是老板。
先不说从不在夜里出现的老板是怎么闪现的,仅他话里的词已经吓得我大脑宕机了。
“烧过去”
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当然知道,曾经也给过世的人烧过纸钱。
但那是过世的人啊!
怎么能是这个能给我打电话的大客户呢?
等我过载的脑子跑过这一连串问题,那边才又道:“一百三十个差不多了,尽快烧过来吧。”
这么恐怖的顾客,老板不仅能与他做生意,还能面不改色地讨价还价:“当初定的十五,当然得十五了,合同上写了日期的嘛。而且刚才说话的是我店里员工,她什么都不懂,这批纸人合格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合格?
我扫过那批纸人,除了个别几个其他都大差不差,应该是符合老板说的细微差别,怎么判断出哪些合格呢?
“还没点睛?”那头问道。
“没呢,这几天乱得很,可不敢乱点。”老板道。
“你有啥不敢的?”那头嘀咕一句挂了电话。
老板放下电话,低头对上我的视线,我看见他眼里很平静,仿佛刚才和另一个世界对话只是我的错觉,但他的话又让我明白,那些都是真的。
“不要多问,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前几天我让你想的事想清楚了可以告诉我,还有不要告诉任何人今晚我来过这里。”
老板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夜色里,我还愣愣地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站在原地。
什么东西?
第二天我躺在床上,再一次体会到头痛欲裂,身体很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看着宿舍天花板发愣。
我感觉自己还在想着昨晚发生的事,但实际上脑袋空空,甚至有些细节已经忘记了,就这样睁着眼躺着,直到过了中午,宿舍进入阴影里,仿佛天黑,我终于闭上眼睛,有了微微睡意,却在这时感受到一点毛茸茸的触觉从我手臂划过。
是什么?
毛绒玩具?
不对,我床上没有,而且它在动!
我一秒睁开眼向下看去,一只白色的花枝鼠趴在我手边,尾巴绷直,头向上仰,猛地伸头像蛇一样一口咬住什么东西。
我只看见一点红色一闪而过。
后来想想也许我什么也没看见,因为那只花枝鼠的眼睛是红色的,她是荔枝。
她浑身毛发杂乱,一看就没认真打理过,但眼睛很亮,她在看我,着急地用两只前爪扒拉着我。
我一瞬明白,她出现是来保护我的,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要伤害我,她才会用尽全力现身,带我离开。
捞起荔枝,我穿着拖鞋就离开了宿舍。
哪里最安全?可能只有老板的殡葬铺。
骑着共享电动车,我把速度提到最快也就那么回事,比走路快一些,但我不住地祈祷着快一些,再快一些。
荔枝,她奄奄一息地趴在我怀里,又露出那种痛苦的神色。
与她活着时受伤后一样痛苦的神色,眼睛半眯着,肚子飞速鼓动着。
我小心搂着她以最快速度到达殡葬铺。
老板正坐在外面抽烟,身边的小铁架上已经摆好七个新的纸人,它们的正面对着我,老板的眼睛看着我,似乎都在等待着我。
我顾不上心中发怵,急忙向老板求助,把荔枝送到他眼前。
“带进去吧,再晒就化了。”老板只看了一眼就起身朝里走去。
我连忙跟进去,并听从他的指示关上了店门。
漆黑的空间里,荔枝伏在桌案上一动不动,我努力描摹她的所在处,耳边是老板的低语声。
“想清楚了吗?选择救她,走进这个世界,还是离开,保全自己?”
“或许你已经没有选择,我也只是象征性地给你留出决定的时间。”
“我知道你的未来,你别无选择。”
我听了他的话,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想,我只想要:“救她,老板,您帮帮我吧!”
“没关系,还有十分钟,你可以再想十分钟。”
老板甚至拿出一支烟,点燃放进口中。
那点点火光竟照亮了老板的眼睛,他正在沉沉地看着我。
还有十分钟,十分钟能想清楚什么?
我从未发现自己的思绪竟这般活络,那些弯弯绕绕在慢慢变得清晰,老板说他知道我的未来,我别无选择,那么我现在经历的一切,未来经历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别无选择,能做的唯有适应。
适应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却又无处不在的恐怖,就像前几日做的梦,多走一步就是深渊。
我不能怕!
“老板我想清楚了。”
“呵呵。”
这一次老板没再多说什么,只拿出一只密封盒,里面是调制好的泥浆。
我知道那是做陶器的。
“把头上的煤油灯打开。”
我按照老板的吩咐拉下拉环,打开那个煤油灯样式的小吊灯。
有了光,我这才看见,老板嘴里叼着的烟飘出来的烟圈并未四处逸散,反而团团地聚在荔枝旁边,每隔一会便分出一小团钻入她的鼻子里,让她的身影凝实几分。
我直觉那烟不是凡物,老板却只说:“你用不上。”
“开始吧,按照我说的来。”老板示意我打开盒子,“盒子里有刀片,消毒后在自己手上划几个口子,然后和着血用这些泥给她捏一个身体,过程中一定要确保血是活血。”
就是要我一直放血的意思。
我用刀片在手指上划出四个伤口,血液丝丝溢出,融进泥里消失不见,我立马双手齐上,揉搓那些泥直至光滑,再比对着荔枝的模样捏出她的身体。
伤口太小,血液很快凝固,需要用刀片加深这个伤口,或是再划出一个新的。
好在我这几天做纸人有些心得,很快便捏出一个符合老板要求的身体,手指上的伤口纵横交错却也不算太多,倒不觉得疼,只是有些麻,就像在饭桌上吃了太多花椒,从嘴皮麻到手指间。
“过后几天会有点贫血,晚饭过来吃,我叫你老板娘送来。”
老板掐了烟,两指提着荔枝的后颈皮,简单粗暴地塞进我刚捏好的身体里,一块暗影闪过,钻进泥里,撑得荔枝的灵魂膨大几分,刚好溢出一圈罩在泥身之外,逐渐凝实后,竟真如活物一般!
我全身发麻,头晕得厉害,好险没厥过去,听见老板说:“那是影子。”
原来那块暗影是影子,不知是谁的影子?
7.
下午在店里床上睡了一觉,晚上吃了老板娘送来的饭菜,我感觉自己已经满血复活,再看荔枝,她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毛发,老板娘来时还夸了她活泼可爱。
临走前,老板叮嘱我记着干活,不要满眼都是老鼠,否则不允许我在店里养宠物。
老板似乎并不想让老板娘知道那些事。
也对,知道得太多对人没好处。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截单前最后一日。
今天老板娘没来送晚饭,我带着荔枝到店里时,只有老板一人靠在躺椅上,手边摆着茶杯和烟盒。
他似乎在想些什么,直到我走到他面前才突然醒过神来,翻出手机看了眼,说道:“到点了啊。”
我跟着他走进店里,地上竟摆了个火盆,烧的是桔杆,浓烟滚滚聚在店里,噼里啪啦火光不断。
稍微多吸点气都要呛死了,我捂住口鼻不敢呼吸。
但在这浓烟和火星中,我竟不觉得热,反而感到丝丝凉气吹在后颈皮上,店里空调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捂了捂后背,看着老板从里间拖出一盆红色颜料,那东西很黏稠,老板用一根布条搅动后,纹路迟迟不平。
这几天做好的纸人已经一排排在铁架上站好,穿着统一颜色样式的衣服,只差空白眼眶里一颗眼珠。
“来吧。”老板拿起毛笔递到我手里,“你来点,记住不要和它们对视,可以藏在浓烟后面。”
我紧紧握着笔,心头发紧,先前就说纸人不能点睛吧,这差事怎么看都不是好活。
“不要闭眼,位置可不能错了。”
怎么这样啊?
看着点上去,怎么可能不对视?
我紧张地上前几步,俯身,还好有荔枝趴在我的肩头,令我心安几分。
点睛很容易,只需在眼眶里戳上一个红点,难的是保证戳在正中心的同时不与那新鲜的红眼珠对视。
我发现老板的提醒十分有用,浓厚的烟雾早已填满整个铺子,在点上睛的瞬间我只需向后一退,那双眼睛便看不见我。
但好景不长,我逐渐感到如芒在背,就好像有数十双眼睛在看着我,同时,安放纸人的铁架子抖了起来。
点睛越来越困难,身后有人在拍我的肩膀。
“尽快,赶在天黑全之前弄完,这时候极阴,成功率最高。”
老板的声音自我身后远处传来,他好像又回到了躺椅上,也许正在悠闲地喝茶,在这间混乱的铺子里有人如此镇定,我也放松下来,点睛的手又稳了几分。
身后之人不再满足于轻拍我的肩膀,改为揪扯我的衣服,忽而力气大时拽得我重心不稳。
但这并不会妨碍我,打工人只会以最快速度完成老板交代的工作。
“嗤──”
放气的声音。
荔枝在我肩头蹦跳,哕出一坨纸。
我耐住想要回头的心,下定决心从今日起不再与任何东西对视,坚决不被好奇心牵引着回头!
“很不错啊!”老板再次突然出声吓得我一抖,人在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真的不能被打扰!
“不愧是……竟然全都成功了!”
老板声音放小,部分内容我没能听清,但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惊讶。
我当然很牛啦,初学扎纸人就超成功的好吧!
“呀,有一个失败的,漏气了……”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清,眼一闭沉入黑暗里。
8.
传说中,地下有一群接引者,他们做着最普通的接引亡魂的活,但他们偶尔也不安分,想要抓些生魂来消遣。
他们被称作土伯,头顶有尖刀,无眼,手脚长而甲利。
我睁眼时,就看到一把尖刀,刀尖对着我的眼睛,泛起寒光,似有冰冷的黏液沿着刀尖滑下。
真有水珠滴在我嘴皮上,把我想尖叫的嘴一下打地闭上。
我身体动不了,只听到有人说话:“多了几个。”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陌生的背影蹲在地上,面前烟雾隆起,应该是火盆。
蹲在他旁边的是老板,二人都背对着我的方向。
老板道:“有多的那就溶了,可不能给你们。”
“多给一点?”
“多给多少都不行,这可要耗我的命。”老板说着站起身,点了下数,视线刚好转到我的方向,他说,“这东西怎么掉了?睡觉也不戴好眼罩。”
他晃悠到我身边来,把一根湿嗒嗒的长布条搭在我的眼睛上,还说:“真是睡死过去了。”
可我明明醒着,还看见那个说话的人有一双红色眼睛。
天蒙蒙亮时,我醒了,看见老板跷着二郎腿坐在门口,他昨夜应是没回家,屋子里的火盆、浓烟、染液、纸人全都没了。
纸人卖掉了。
我很肯定,昨夜听到的那些不是做梦,就是纸人交易过程。
老板把纸人卖给土伯了。
他们才会要专门点睛的纸人。
我去洗漱,看见眼睛上一寸宽的红条,想到点睛前老板用一根布条搅了染液,应该就是它,在我眼睛上盖了一整夜。
“沈吟,明天是中元节,你怕不怕?”
“我昨晚就很怕了,老板!”
我坐下吃饭,想问老板为何要卖纸人给土伯,传说中他们可不是好的鬼怪。
还想问老板所说的要他的命是什么意思。
但我真的有点怕。
昨天因为老板的避让,没让我直接与土伯对上,也许是因为以我现在的能力还不能知道太多,接触太多呢?
还没等我想清楚该不该问,老板又说:“昨晚就怕了?那没事,今晚不会比昨晚更怕了,今晚守夜加油!呐,这是做纸人的工钱。”
二十张红红的钞票落到我手里,是有厚度,有温度的,我一下想,干这行真赚!其他的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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