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回》暇写

5、鸡蛋灌饼 预审会的日

　　预审会的日子，是个大晴天。
　　罗非七点出门。晨光还带着点凉，路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滋啦啦地响。她过去，摊主是个胖大姐，手脚麻利，问都没问就利落地给她灌了一个饼，加蛋加肠，刷上酱，一折，递过来。
　　"两块五。"胖大姐说。
　　罗非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就是这股味儿，街角的、滚烫的、油汪汪的烟火气。她站在摊边，一边吃一边看车流，难得地觉得这一瞬间，世界是松的。
　　"老板，一个饼，加蛋，少放酱。"
　　这声音，她耳朵一麻，转过头去。林楠就站在她旁边，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低头看摊主的操作，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昨天才在这摊子上见过。
　　"你也来这儿？"罗非说。
　　"我住这附近。"林楠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你呢？"
　　"我也……"罗非想说她住这附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其实不住这。她只是今天起得早，路过这里。她顿了顿，"我顺路。"
　　"那挺巧。"林楠没戳穿她，接过灌饼，也站在摊边吃起来。晨光里，两个穿着正装的人，站在油锅边，各自啃着一个滚烫的灌饼，画面有点滑稽，又有种说不出的真实。
　　"你还记得大学东门那家吗？"林楠忽然说，"卖灌饼的。那时候两块五一个，我们几个吃完还嫌贵，说等有钱了顿顿吃。"
　　"现在也没见你顿顿吃。"罗非说。
　　"那倒是。"林楠笑，"现在嫌不健康了。人就是这样，没得到的时候惦记，得到了就嫌。"
　　罗非没接话。她低头咬了一口饼，饼里的油和酱在舌尖化开，暖烘烘的。她想，有些东西是变了，可有些东西，好像又一直没变。
　　"大明湖畔你还去过吗？"林楠忽然问。
　　"大明湖畔？"罗非愣了一下，想起大学里那个所谓的"恋爱圣地"，她只去过一次，还惊起了一滩"比翼鸟"。"我统共就去过那一次。"
　　"我知道。"林楠说，"就那一次。"
　　"你怎么知道？"
　　林楠没答，只是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潭水，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又很快平了。罗非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那个"永远清爽而遥远的白色身影"。那个身影，她以为早就模糊成一片灰了，此刻却在这个油汪汪的清晨，忽然清晰起来。
　　她没敢往下想。
　　两人吃完，一起往那栋写字楼走。楼很高，晨光在玻璃幕墙上折成一片片晃眼的白。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楠按了十二楼，罗非也按了十二楼。两个按钮，挨在一起。
　　"你们也在十二楼？"罗非问。
　　"嗯。"林楠说，"德正跟你们同一层，斜对门。"
　　罗非心里有点荒谬。这栋楼里的人规矩是电梯里碰见对面公司的，微笑、点头、绝不谈项目。可现在他们俩，刚在同一张油锅边吃完灌饼，又同坐一部电梯去给同一家客户提案。冤家路窄，可这"路"未免窄得太近了。
　　电梯上升的时候，林楠忽然低声问："你模型改好了吗？"
　　罗非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模型？"
　　"瑞昌那个。"林楠说，"你们不是跑过一遍了吗。"
　　"挺好的。"罗非说，"没出问题。"
　　林楠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电梯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罗非走了几步，回头，林楠已经没入对面的工区，背影在白衬衫里，清清瘦瘦的。
　　"他是怎么知道我模型出过事的。"罗非想。但她没时间多想。九点整，预审会开始。
　　瑞昌的会议室很大，长桌铺着深色的桌布，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罗非坐下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她的手是稳的。她把自己做了一整夜的方案，一页一页讲过去——供应链的痛点，数据的测算，冷链的优化，成本的压缩。她讲得干净利落，没有废话，每一个数字都落在实处。讲到冷链保口碑那部分的时候，她注意到，对面长桌尽头的一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是刘处。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话不多，一直没怎么开口。孙副总坐在他旁边，始终很沉默，脸上挂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整场会议，孙副总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再考虑考虑。"
　　会议结束的时候，孙副总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站起来，冲罗非点了点头，就走了。刘处倒是多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罗非收拾电脑，心里七上八下。"再考虑考虑"，这四个字，比"不行"更让人煎熬。"不行"还有理由可改，"考虑考虑"就像一团雾，你伸进去摸，什么都摸不着。
　　她抱着电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迎面碰上一个男人。是孙副总。他走得不急，看见罗非，停下脚步，声音淡淡的："罗顾问。"
　　"孙总。"
　　"你们的方案，数据很扎实。"孙副总说，"年轻人肯下功夫，不容易。"
　　罗非心里一松，刚要道谢，孙副总又补了一句："可有时候，太扎实了，也是一种问题。"
　　罗非一愣，没等她反应过来，孙副总已经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轻轻响着，渐行渐远。罗非站在原地，手里抱着电脑，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地转——"太扎实了，也是一种问题"。
　　什么意思？是说她方案太较真，不够圆融？还是说，她这条路走得太实，反而堵住了别的路？
　　她忽然想起林楠那句话："客户要的不只是好方案，是他们想要的方案。"又想起方哥那句："谁知道得多，谁就安全。"
　　罗非站在原地，晨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晃眼的、看不清边界的光里。她站在那里，抱着电脑，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左，还是往右。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楼下的早点摊，大概已经收摊了。那个两块五一个的滚烫的灌饼，她咬第一口的时候，以为这一瞬间世界是松的。
　　原来没有。原来这世界，永远有下一层水，下一层她还没摸到底的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