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幻墟：无心神明与夜行捕影》知予一

8、危楼低语，旧墟苏醒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灰蒙的晨雾笼罩整座雾港。
　　海雾厚重，把楼房、街巷浸成一片朦胧灰调，街头茶餐厅早早掀开蒸笼，白汽袅袅升起，却吹不散城西那片老城区盘旋不散的阴冷。
　　城西旧安置楼，三十年前出过轰动一时的幻墟惨案。
　　灰旧的七层居民楼外墙斑驳剥落，墙皮大块脱落，露出内里发黑的砖石，楼道窗户大多破碎，风穿过空洞窗洞，发出呜呜如同哭嚎的声响。三十年前灾祸平息之后，这里便被彻底封禁，铁丝网缠绕住楼栋入口，警示牌锈迹斑斑，早已无人靠近。
　　沉睡数十年的幻墟，正在缓缓苏醒。
　　昨夜戚九尘提起的隐患，不再只是卷宗上冰冷的文字。
　　封禁的铁丝网内侧，地面裂纹不断向外蔓延，淡淡的灰黑色雾气从裂缝之中丝丝缕缕升腾而起，雾气里裹挟无数模糊细碎的人声，哭诉、争吵、绝望的低语混杂在一起，缠绕在楼宇每一层楼道之间。
　　沉睡的囚笼，被整座雾港浮动的幻墟本源扰动，重新睁开了眼。
　　状元老街，福记糖水铺。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落进玻璃窗。
　　苏砚系着浅蓝色围裙，正在灶台前熬煮一锅银耳莲子，砂锅咕嘟咕嘟轻微沸腾，清甜的香气慢慢弥漫整间屋子。
　　陆清鸢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两份卷宗。一份是阮晚伶那边托人悄悄递来的简短消息：旧戏院内部阻力远超预想，戏台轮回只能短暂暂停片刻，很快便会被幻墟本源强行重启，依旧在苦苦挣扎。
　　另一份，是沈烬一早派人加急送来的城西安置楼档案。
　　照片上破败危楼映入眼帘，档案字里行间，全是三十年前离奇失踪、精神失常的居民记录。
　　“城西旧安置楼，幻墟外泄，已经开始影响现实。”陆清鸢指尖点在照片上，眉头微蹙，“再放任不管，很快会波及周边居民区，会有无辜普通人被拖入幻想空间。”
　　苏砚关掉灶上小火，将砂锅盖子盖好，缓步走过来，垂眸看向照片。
　　仅仅是一张静态旧照片，她便能隐约感知到楼宇内部积压的无数痛苦，无数被困住的魂魄被困在楼层之间循环往复，逃不出去。
　　“里面好多人被困住。”苏砚轻声说道。
　　这句话，若是被沈烬听见，又会解读成墟主洞悉幻墟内部一切内情，神机妙算。
　　可陆清鸢清楚，这只是苏砚本源本能的感知，她看不见幻象，只看得见沉淀下来的悲伤。
　　“稽查队已经在楼房外围拉起警戒线，疏散附近居民。”陆清鸢合上卷宗，“但普通警员根本无法踏入幻墟辐射范围，进去就会被拉入幻想副本。需要我们过去。”
　　苏砚抬眼看向她：“我跟你一起去。”
　　陆清鸢略一沉吟。
　　不带苏砚，副本之内的执念灾祸很难从根源缓和；带上她，又会暴露在未知幻墟的风险之中。可她明白，苏砚不会愿意独自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别人深陷苦难。
　　“好。”陆清鸢点头，“你跟在我身后，不要随便触碰幻墟之中的东西，一切听我的。”
　　“嗯。”苏砚乖乖应下。
　　两人简单收拾。陆清鸢把碎影短刃收在风衣内侧，苏砚随手拿上一小罐装好的桂花糖，揣进布袋。
　　在她的认知里，难过的地方，带上甜，总会好一点。
　　半小时之后，城西旧安置楼外围。
　　警戒线层层拉起，稽查队队员全副守在外围，面色紧绷，没有人敢越雷池一步。空气中漂浮着阴冷灰雾，明明是上午，这片区域却昏暗得如同黄昏。
　　沈烬早早等候在此，看见两人走来，立刻快步上前，神色肃穆恭敬。
　　在他的脑补之中，这便是墟主选定的第二处试炼之地。解决戏院幻墟之后，接下来便要着手拔除城西危楼这颗陈年毒瘤。
　　“陆捕影，墟主大人。”沈烬压低声音行礼，“楼内黑雾扩散速度越来越快，已经有两名外勤队员险些被拉入幻墟，我们只能固守外围，无法深入。”
　　陆清鸢淡淡颔首：“守住防线，不要让人靠近。”
　　“明白！”沈烬精神一振，内心飞速推演局势，默默在心里记笔记：墟主亲自莅临祸乱之地，将要开启第二场布局，此番应当会以此地幻墟做试验，摸索化解旧墟的办法。
　　不远处树荫之下，戚九尘也悄然到场，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伫立，一身素色长衫，目光落在那栋危楼之上，默默做好随时出手兜底的准备。
　　铁丝网早已被幻墟力量腐蚀崩断。
　　陆清鸢伸手，一把将残破铁丝网扯开。
　　“跟着我。”她侧头对苏砚轻声叮嘱。
　　苏砚攥紧布袋里的桂花糖，小步跟在陆清鸢身侧，一同踏入旧安置楼的范围。
　　跨进楼栋边界的一瞬间，周遭世界骤然一变。
　　外面的白日天光彻底消失。
　　昏黄闪烁的老旧灯泡悬挂在楼道天花板，忽明忽暗，墙面上布满水渍与发黑霉斑，满地散落破碎杂物，楼道里回荡着住户模糊的争吵哭喊，明明看不见人影，声音却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幻想空间，已经完全展开。
　　【旧安置楼幻墟：家宅轮回。被困者会不断重演生前的矛盾与悲剧，重复无休止的家庭争执，直至精神彻底耗竭，魂魄永远囚于此楼。】
　　楼道狭长幽深，一层一层向上延伸，每一扇房门背后，都锁着一段痛苦的过往。
　　陆清鸢指尖银色碎影微光流转，时刻戒备周遭突袭而来的执念幻象。
　　楼道两侧的房门不断砰砰作响，门内传来摔打碗碟、嘶吼哭泣的声响，无数怨念透过门缝往外渗。
　　苏砚走在她身侧，神色平静，只是微微蹙起眉头。这里的痛苦太密集，层层叠叠压过来，让她很不舒服。
　　走到二楼转角，最中间一户房门猛地“哐当”一声向内敞开。
　　屋内灯光昏黄，一个模糊的虚影女人，正对着空气歇斯底里嘶吼，重复数十年前那场无休止的争吵，破碎的瓷片悬浮半空，带着伤人的戾气朝着两人飞射过来。
　　陆清鸢手腕一翻，银色碎影流光一闪，所有飞射的瓷片瞬间化为粉末消散。
　　虚影女人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望向门口的两个人。
　　浓烈的怨怼扑面而来。
　　沈烬和戚九尘虽然身在幻墟之外，却能够透过空间缝隙，窥见屋内这一幕。
　　远处的沈烬心脏骤然提起。
　　来了！幻墟核心幻象现身！
　　他屏息凝神，脑中飞速推演：墟主应当会在此刻展露手段，或是言语点化，或是动用本源力量，一举化解这一段陈年执念。
　　戚九尘也目光凝重，静静等候那属于墟主的天机点拨。
　　幻墟副本之内。
　　歇斯底里的女虚影，周身怨气翻涌，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苏砚从布袋里掏出那一小罐桂花糖，向前轻轻递出。
　　没有法术，没有箴言，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威。
　　少女声音清浅平和，穿透满室喧嚣争吵：
　　“不要那么难过，吃一点甜的好不好。”
　　那罐普普通通的桂花糖，被她递向满是怨毒的执念虚影。
　　幻墟内外，瞬间陷入死寂。
　　副本外的沈烬瞳孔骤然放大，大脑疯狂高速运转，迪化思维直接拉满。
　　——以糖喻甜，以甜渡苦！
　　——不用杀伐击溃怨恨，用人间甘甜，点化被痛苦困住的魂魄！
　　——这是更高层次的渡化之道！不毁灭执念，而是安抚创伤！
　　——墟主的慈悲手段，又一次刷新我的认知！
　　一旁的戚九尘亦是心中震动，缓缓轻叹，眼底满是敬畏。
　　幻墟房间之中。
　　那道充满戾气的女人虚影，在看见那罐桂花糖的瞬间，翻涌的黑雾竟然一点点减弱。数十年反复轮回的暴怒、委屈、绝望，在这一缕人间甜意面前，出现了松动。
　　空洞的眼眶，似乎缓缓泛起一层水汽。
　　她不再嘶吼，悬浮在空中的碎片全部落地，哐啷散落一地。
　　陆清鸢站在苏砚身侧，看着眼前一幕，又是无奈，又是柔软。
　　自己的小姑娘，从来没有什么高深谋略。
　　无论戏院厉鬼，还是危楼怨魂，她的解法永远只有一个——给苦难，递一份甜。
　　可偏偏这份最朴素的温柔，却正是无数幻墟枷锁，最无法抵御的力量。
　　楼道深处，更高的楼层，传来更多沉闷的响动。
　　这仅仅只是二楼一户。
　　整栋七层危楼，还有无数被困的魂魄，无数轮回悲剧，还在等待被看见。
　　陆清鸢握紧苏砚的手。
　　“我们往上走。”
　　昏黄摇晃的灯光之下，两人并肩，一步步向着幽深无尽的楼上楼道走去。
　　楼外，沈烬飞快掏出笔记本，笔尖刷刷不停，奋笔疾书记录今日重大见闻。
　　【：城西旧安置楼幻墟开启。墟主不施雷霆，以甜食渡化怨魂。以温柔化解积怨，大道至简。此乃全新的处理幻墟的道路。后续逐层逐层安抚楼内执念，慢慢消解整座幻墟。陆清鸢负责抵御物理危险，护持墟主安全。我方稽查队严守外围，静待大局落定。】
　　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知道，风暴中心的苏砚，此刻心里只在想一件事。
　　桂花糖不知道够不够分给楼上所有难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