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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档残卷,灯下妄解 夜色彻底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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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吞没状元老街。
巷口石板地上,那三名劣化墟蚀者依旧伏在地面,大气不敢喘。方才陆清鸢那一记碎影镇邪,击碎了他们身上异化黑雾,却并未取走性命。
留而不杀,这件事落在暗处窥望的戚九尘与沈烬眼中,又是一重高深的解读。
戚九尘收起黑伞,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长衫衣角扫过地面积水,水面映出铺子里流泻而出的暖黄灯火。
“不诛尽罪孽,留其性命,是留一线生机,亦是杀鸡儆猴。”戚九尘目光望向糖水铺紧闭的玻璃木门,声音压得很低,“墟主心怀慈悲,不愿滥造杀业。借这三人为活的告示,传告整个雾港地下,僭越者虽可留命,但惩戒绝不可免。”
沈烬站在一旁,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眼中满是顿悟。
“高明。”沈烬低声感慨,“若是当场斩杀,只会激起部分亡命异类的拼死反扑。留活口,让他们带着恐惧回去四处传扬,威慑效果远胜杀戮。不动一刀,已镇半座雾港。”
二人一唱一和,把一次手下留情,拆解成一套深思熟虑的驭下策略。
地上那三名墟蚀者听得清清楚楚,本就惶恐的心神,又多了几分对“墟主城府”的敬畏。他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自己能活下来,是莫大的恩赐。
戚九尘淡淡吩咐:“你们三人,回去之后,把今夜所见如实散播出去。不许添油加醋刻意渲染神威,也不许隐瞒僭越的下场。若敢造谣生事,下次,便不会再有宽恕。”
三人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应下,连滚带爬消失在巷道的黑暗深处。
危机暂时散去,可流言的种子,已经借着这三个活口,撒向雾港的各个角落。
“稽查队这边,我也会同步下发内部通告。”沈烬合上笔记本,神色郑重,“约束所有外勤队员,严禁主动上门打扰福记糖水铺,只在外围布防,处理被吸引过来的零散墟蚀事件。一切以不打扰墟主为第一准则。”
戚九尘微微颔首:“切记,只守,不扰。我们只需做盾,不要自作主张成为棋子。”
两人又在巷外低声商议片刻,才各自分开,消失在老街的夜色之中。
铺门之内,隔绝了外面所有揣测与风波。
屋内吊灯垂落柔和光晕,老式吊扇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苏砚蜷坐在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粗瓷暖水袋,安安静静看着陆清鸢整理随身带来的守人卷宗。
桌面摊开厚厚一叠泛黄旧档案,纸张边缘磨损,不少页面沾着陈旧褐色痕迹,是历代守夜捕影流传下来的秘档,记录着雾港百年来大大小小的幻墟灾祸、墟蚀者案例。
陆清鸢指尖划过纸页,目光落在关于【无心墟主】的残卷上。
古籍残缺不全,很多记载破碎零散,只留下只言片语。
无心者,万墟本源,无情亦怀大善,不执善恶,万物自伏。
不可强驱,不可胁迫,不可以欲诱之。近其者,执念可松,枷锁可解。
若生贪念窥夺,必遭本源反噬。
寥寥数行,没有任何神通招式的描写,只写了本源的特质。
陆清鸢读完,轻轻合上卷宗,眉宇间藏着一丝隐忧。
古籍写得简单,可现实远比文字凶险。
苏砚本身没有主动伤人的心思,她的力量是被动的。靠近她,善者得解脱,恶者会遭到本源本能的反噬。可她自己完全不懂如何掌控这份力量,一切全凭本能。
若是未来出现更加狡诈的对手,不选择强攻,而是用圈套、用执念幻境来纠缠,后果不堪设想。
“在看什么?”
苏砚抱着暖水袋凑过来,脑袋轻轻靠在陆清鸢肩头,乌黑的发丝蹭过她的脖颈。
“在看记载你的旧档案。”陆清鸢侧过头,鼻尖几乎碰到少女的额角,“上面写,靠近你的人,执念枷锁都会松动。阮晚伶是这样,今夜那三个墟蚀者,被力量反噬,也是这个道理。”
苏砚眨了眨眼,似懂非懂:“是我做的吗?我没有想做什么。”
“不是你刻意为之。”陆清鸢轻声解释,“是你的本能。就像炉火靠近,人就会觉得温暖,不是炉火有意要温暖谁,只是它本身便是温热。”
苏砚似有所悟,轻轻“嗯”了一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泛黄的档案纸,纸张接触到她指尖的瞬间,那些千百年来因为岁月侵蚀而生出的细碎裂痕,竟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微微弥合了几分。
陆清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轻轻叹息。
这般本能,温柔,却也危险。
就在这时,铺门外传来轻叩门板的声响。
笃、笃、笃。
节奏克制,没有急促,不像是敌人突袭。
陆清鸢瞬间起身,挡在苏砚身前,指尖微光一闪,碎影异能悄然蓄势。
“是谁。”她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冷静警惕。
门外是戚九尘的声音,隔着一层木门,显得有些低沉:“是我,戚九尘。有一份旧物,我思量再三,觉得应当送来。”
陆清鸢略微迟疑,伸手拉开门闩。
木门向内敞开,夜风裹挟潮气涌进来。戚九尘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个老旧的木匣,木匣纹路古旧,铜锁已经锈蚀。
“这是我保管多年的梨园残稿。”戚九尘目光越过陆清鸢,望向屋内灯光下的苏砚,态度恭谨,“属于阮晚伶那个时代,戏院尚未陷落之前留存下来的戏本底稿。我想,或许对处理旧戏院幻墟有所助益,便连夜取来。”
在他的推演之中,墟主接下来必然要着手改造戏院幻墟,化解百年悲剧轮回。这份原始戏本,正是破解幻墟核心轮回的关键物证,是能够帮助墟主布局的重要材料。
陆清鸢伸手接过木匣,掂了掂,木匣沉甸甸的。
“多谢。”陆清鸢淡淡道谢,“东西我收下。但阿砚不会随意出面处置戏院,一切还要看阮晚伶那边尝试的结果。”
戚九尘闻言,又立刻脑补出另一层深意。
“原来如此。”他恍然点头,低声道,“大人不直接出手破局,是要给阮晚伶自我救赎的机会。渡化不是强行抹去他人过往,而是给迷途者一条自己走出来的道路。此等胸怀,我等望尘莫及。”
陆清鸢:“……”
她已经懒得再去纠正这套自成闭环的脑补逻辑。
“夜深,戚先生请回。”陆清鸢微微侧身,准备关上店门。
戚九尘却又想起一事,再度开口:“对了,沈烬那边,稽查队档案室翻出一桩陈年悬案。三十年前,曾出现过一次小规模的幻墟外溢,地点就在城西的旧安置楼,卷宗记载诡异,死伤数人,最后无端沉寂。如今各方异动频频,恐旧祸复燃,我已经让沈烬整理卷宗,改日送来,请墟主过目定夺。”
陆清鸢眉峰微蹙。
又一处沉睡的旧幻墟。
雾港的地下,埋着太多这样被遗忘的隐患。今夜的风波,会不会如同一个开关,把一座座沉睡的囚笼,陆续唤醒?
“我知道了。”陆清鸢应声,“东西送来,我会看。不必劳烦阿砚。”
戚九尘深深看了屋内一眼,躬身行礼,方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木门关上,落好木栓。
屋内重新回归安静。
苏砚好奇凑过来,盯着桌上那个老旧木匣。
“里面是什么?”
“旧戏本子。阮晚伶过去唱过的戏。”陆清鸢解开锈蚀的铜扣,轻轻掀开匣盖。
匣内静静躺着一叠泛黄线装稿本,纸页脆弱,上面用工整小楷写着戏词,边角还留有旧时戏班演员的批注。
苏砚伸手,小心翼翼拿起最上面一册。
指尖抚过纸面,那些尘封的悲欢,仿佛隔着岁月,隐隐向她涌来。无数委屈、不甘、悲鸣,沉淀在纸页字里行间。
她看不懂戏文,却能感知字里沉甸甸的难过。
“她那时候,很痛苦。”苏砚轻声说道。
陆清鸢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少女柔和的侧脸上。
是的。阮晚伶的悲剧,写在这一页页戏稿之中。可幻墟轮回,却不是简简单单毁掉戏本就能终结。
毁掉文稿,毁不掉刻入神魂的执念。
“阮晚伶已经返回戏院,尝试停下戏台轮回。”陆清鸢声音放轻,“但幻墟根基太深,不一定会顺利。我们要做好准备。”
苏砚捧着旧戏稿,安静点头。
“如果她很难,我们可以给她再送糖水。”
陆清鸢闻言,忍不住低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满城都在推演棋局、谋划布局、权衡利弊。
只有她的小姑娘,解决一切苦难的方案,永远是一碗甜暖的糖水。
与此同时,稽查队办公楼。
办公室灯火通明,沈烬伏案,正在连夜整理城西旧安置楼的悬案卷宗。
桌上摊开泛黄的旧照片,斑驳影像里,是一栋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墙壁布满裂纹。三十年前那桩事件,结局成谜,幻墟无端沉寂,没有任何人知晓它为何停下。
沈烬一边翻阅档案,一边奋笔疾书,继续撰写自己的局势研判笔记。
【第七章记录:
戚九尘递交梨园旧稿,为破解戏院幻墟提供关键线索。墟主接纳物证,却不亲自下场,将试炼交予阮晚伶,给予迷途者自我救赎之机。
另有城西旧安置楼沉睡幻墟,疑似即将复苏。此应当是墟主下一处要处理的祸乱。
陆清鸢继续担当现实层面执行者,收集情报,代为处理事务。
我方稽查队,务必提前备好全部卷宗,静待调遣。】
笔尖沙沙作响,一页又一页宏大的局势分析,被写满笔记本。
他完全不知道,福记糖水铺那边,根本没有什么步步推进的清扫计划。
苏砚此刻正趴在桌面上,对着旧戏本子打哈欠,眼皮微微耷拉,困意沉沉袭来。
陆清鸢注意到她倦意,伸手合上木匣,把文稿收好。
“困了?回后屋休息。”
苏砚点点头,顺势拉住她的手腕,身体微微靠过来。
“一起。”
简单两个字,带着毫无保留的依赖。
窗外夜色沉沉,整座雾港,无数人在深夜辗转,揣测墟主的下一步惊天布局。
而风暴的中心,只想要安稳的夜晚,和身边人的陪伴。
潜藏在城西旧安置楼里的阴影,已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缓缓睁开眼睛。下一场幻墟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