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之臣》潜序

5、朕要剪断木偶丝 兰

　　兰时有权利保持沉默，等到温雀生擦完，才优哉游哉晃着扇子，指向一楼的一个大腹便便的茶客，语气竟也带着可疑的柔和。
　　“时公子知道吗？”温雀生在幸灾乐祸地笑着时，也是会露出森白的牙齿的，“您的愿望不是铲除奸佞吗？那不如拿着人开刀，您的巫弓宝剑还没有染过血吧？”
　　兰时依旧沉默，只是定定看着他鼻梁上点缀着的朱砂痣，仿佛那就是一颗血星一样。
　　如若让他说出心里话，兰时倒是想说温雀生才是那个他最想铲除的奸佞之臣。
　　“圣上还不知道吧？据我的手下的情报来看，那人是当街轻薄女子的惯犯，您不想出手吗？”温雀生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合上铁扇。
　　“您瞧我怎么又忘了，现在的时公子没有护卫，银钱也可能挥霍一空，甚至只是一个市井小民，怎么能够盯着风险，像是对付姜自涣一样继续行侠仗义呢。”
　　兰时吐出一口浊气，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如此快速，兰时轻哼一声。
　　“我猜温大人没法当着圣面滥用职权，”兰时却捕捉到了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把温雀生拉到包厢内，他压低了声音，“外面有官家兵。”
　　温雀生看着兰时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怔愣了片刻，他的尾音依旧裹着腻人的柔意。
　　“不知道是不是朝廷那边来找人的呢？”
　　兰时屏住呼吸，借着角度去看那队官兵，掌柜只是笑眯眯拿出一袋金银给了领头的那人，被他拍拍肩膀才松了一口气。
　　“脚步很乱，”兰时松了一口气，“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反而像披着官袍的地痞流氓。”
　　温雀生哼了一声，不动声色甩开了兰时攥住他手腕的手。
　　“不愧是时公子，被蒙上眼睛这么久还能辨别黑白。”温雀生停顿片刻，“沧州官匪沆瀣一气的现象很多年就存在了，不过是您一直被困囿于皇宫。”
　　兰时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温雀生的眼睛，那人也笑着回视，他才确认温雀生不至于在这方面骗人。
　　“你手头有证据吗？”兰时淡淡地问道。
　　温雀生却笑了，连发冠上的珠帘都在晃，过了良久，他才在兰时怪异的眼神中收敛情绪。
　　“您别把东厂想得那么神通广大，纵使耳目遍地，世界上总有一处黑暗是光透不进来的。”温雀生说罢，好整以暇地看着兰时。
　　“那你有联系上沧王兰因的手段吗？”
　　温雀生故作神伤地捂住胸口；“别忘了，现在你我都是市井小民，贸然这么说是会掉脑袋的呀。”
　　兰时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一众地痞流氓在这里收保护费恐怕会折煞了您，不如到我早年在沧州备下的小院歇脚吧？”温雀生望了微凉的茶水一眼，“虽说简陋，但不至于到无从下脚的地步。”
　　兰时也瞥了那众人一眼，思忖着温雀生想在沧州加害自己的可能性，过了片刻，他才抬眸同温雀生对视，温雀生歪着头端详着兰时脸上的表情。
　　兰时点点头。
　　于是温雀生领兰时从玉烟楼离开，拐进了一条巷子里，刚一进小巷，兰时就惊觉此地的简陋。
　　即使兰时在登基前后不受人重视，但也起码衣食无忧，享受着皇室血脉应有的待遇，他呼吸一滞。
　　“刚刚忘记问了，”温雀生推开面前小院的柴门，院落中的石桌早早落了灰，他回首看着兰时，“为什么要不惜代价离开皇城，来到偏远的沧州，为一些小民涉险呢？”
　　兰时呛了满脸的灰，过了片刻才觉起回答温雀生的问题。
　　“满朝文武百官中有不少议论朕是被架空的傀儡，”兰时仿佛要从自己与温雀生指尖的距离盯出来木偶丝，“朕要斩断木偶丝。”
　　温雀生只是神情莫测地看着兰时，嘴角勾起的微笑形同讥讽。
　　兰时收敛起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低垂起眸子，鸦羽一般的睫毛投下一片阴翳。
　　“像圣上那般在沧州的繁华地带探查是没用的。”九千岁手中拿着一把扫帚扫去庭院中的积灰，蓦然开口，“要想真正聆听苦难的回响，就去苦难的发源地。”
　　少年帝王一愣，停止了摩挲手中珠串的动作，他抬眼用错愕的眼神看着温雀生。
　　即使是被推上皇位的争权产物，兰时也读过策论之类的典籍，他明白温雀生的话。
　　只不过他实在不明白对他剑拔弩张的奸佞之臣为何要开口劝诫他。
　　按照自己的想法，温雀生应该盼着自己早日倒台才好。
　　“圣上切忌胡思乱想，”温雀生吐出一声轻笑，“只因您是为穷苦人发声的帝王，微臣才会这么说。”
　　听到温雀生如此解释，兰时反倒可以放下几成顾忌。
　　正因为自己所做之事符合温雀生的想法，他才会做一回忠臣辅佐自己。
　　不过这所谓的帝王手中利刃，不知何时噬主。
　　想到这里，兰时再度抬起眼眸看着温雀生，将珠玉手串戴在腕子上。
　　“所以你才把朕领到这里。”这并非疑问，温雀生也应该知晓这一点，他轻轻点点头。
　　兰时移开目光，兀自起身走向庭院之外，站在破败的小巷之中。
　　可能那些王孙公子都不会料想到繁华表面的大靖还会有这种地方吧，不过温雀生倒是轻车熟路来到这里，并非是东厂巡查的结果。
　　兰时抿唇想着，自己要找一个机会从温雀生口中盘问出真相。
　　正当兰时犹豫从哪里下手的时候，他忽的听见一声孩子的啼哭，帝王循着声音找到了更破旧一点的院子，温雀生缓步跟了上去。
　　撩开门帘，兰时骤然瞪大眼睛。
　　正是被罚跪在大街上的那对夫妇，身上的衣服被鞭子抽的烂成布条，血液渗出皮肉。
　　女孩无措地站在父母面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粗布，眼泪不断从眼眶中滚出来，砸在泥泞的地上，竟溅起一层水花。
　　兰时上前，斟酌片刻才将手覆盖上女孩脏污的脸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眸子里酝酿着疲惫的情绪。
　　这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