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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别来尚忆松和柏劫后谁评罪与功 半夜醒 ...


  •   半夜醒觉,案前竟立着一个人影。我大惊之下,就要跳起。那人摇手示意轻声,另手已摇燃火折,点亮案头已凝涸的酥油灯,正是苦师父。
      我连忙起身,着了外衣,换了两支蜡烛点上。案边铜鉴中冰早融尽,水面如镜映了烛光灯光,屋里亮堂许多。我移张椅子请师父坐下,想起妙真观之事,说道:“苦师父,六和寺不须搬家了。”苦师父白眉一动,道:“你可是恳求陛下收回成命了?”我道:“舅父现时在安溪关休息,明日才进城。徒儿是听得国师说的,他劝动舅父,六和寺不换住持,他改在妙真道观驻锡。”一五一十,把日间诸事拣概要说了。
      苦师父却不接六和寺话头,道:“我来时路上已见着徽宁饥民,知道你放赈了。”白眉微皱:“此事不妥,你未得圣旨,怎可轻易截赈漕粮。”
      我点头道:“师父教训得是,下午父帅亦是这般说来。”苦师父道:“明日里迎驾时,若有人参劾,须不好看。”我心想舅父未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见苦师父郑重其事,问道:“那以师父看来,该当如何?”
      苦师父道:“陛下只得一子,素来关爱晚辈。你迎驾之时,不可起身,恳切请罪。陛下与薛禅皇帝(作者注:即忽必烈)性情仿佛,见你如此,多是放过不究。”
      我拜谢道:“多谢师父指点。”又问师父,“徒儿将这粮救得饥民,可算得行善么?”苦师父缓缓摇头道:“此粮非是你种,却经你手而出,并非正道,”顿得一顿,又道:“毕竟救难扶困,一点善念难得。”
      我,笑道:“国师日里也是这般夸奖孩儿,若非是他解围,早落父帅一顿饱打。”心想师父必与真人有旧,明日迎驾时当为二位前辈引见。
      苦师父笑容一敛,道:“国师?你说的可是德荪道人?”
      我笑道:“正是他了。师父明日可要去妙真观相见?”
      苦师父却不答话,垂眉思索。我悄悄起身,到外面房间摇铃叫了草孩儿起来。说我与师父要准备迎驾文书,唤他去准备茶点冰块,不可进来打扰。草孩儿揉眼嘟囔道:“好十二爷,不睡觉的么?”我佯怒道:“惫懒家伙,要讨打么。”草孩儿抱头去了,我回得屋中,师父尚自沉吟。
      少时,苦师父抬起头来,问道:“国师是如何人物?”
      我笑道:“早间听少林三位长老说时,我只道国师法度森严。今番瞧来道长武功虽极是精强,却冲和谦淡。”又想了一想,道:“传说他已年近古稀,看他相貌,不过五十,端的是神仙般高人。”
      苦师父不置可否,淡淡一笑:“神仙?”
      此时草孩儿在门外轻叩门棂。我开门接过茶盘。草孩儿报说:“还有事情好教爷晓得,方才见着管家,他说物什已送到妙真观,却是个道姑答谢收下的,未曾见着甚么真人假人。”我道:“人家既然收礼,你还罗唣甚么?”
      师父道:“草孩儿,时候不早,你也歇息罢。”草孩儿笑道:“还是大师体贴人。”也不待我虚声恫吓,早脚底抹油逃去。我自家端了水壶与新换冰块回到案边坐下,道:
      “弟子与真人相较脚力,取捷径又兼发力狂奔,不料真人竟先我许久到道观中。”顿了一顿,倾满师父面前茶盏,笑道:“纵使他是神仙,也不曾胜过师父您老人家。”
      苦师父不理我奉承,道:“国师昔年曾来此城,那时你尚未出世。他若是取水道,自能先到观中。”我道:“师父有所不知。弟子原不信神鬼之说,但师父看这新沏茶水,蒸腾滚烫。我到道观时,真人已备好茶座,待我入席。那茶入口温甜,已是凉了半刻。他全真派的轻功果然有独到之处。”又想了一想,“佛门武学广大深博,不知孩儿何时能练到他那般境界。”
      苦师父长吸一口气,才道:“今次为师来此,正是要传你金刚宗的秘籍。”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
      我又惊又喜,当下跪倒,双手接过一看,封面羊皮纸上字迹已不清楚,内里却是数十页粗草纸编成。翻开一看,是梵文文字,好在我自幼学佛,随苦师父学经,读来并无障碍。入目几行便知这是龙象般若功的内功心法。忽听得苦师父问我道:“你大伯现在何处?
      我抬头应答,“弟子亦是不知,大伯昨日面圣,今日午后当与父帅一道返城,想是在孤山静养。”苦师父道:“我今晚本先去那厢竹林小筑,但长堤前仆人说镇海公不在孤山。”我奇道:“福伯素来忠厚老实,那大伯去了何处?”苦师父凝神少时,转过身坐到桌前,道:“你且先看这功法,我要写一封书子,与你大伯。”

      我展卷就读,只见那页边空白上写着注解心得,亦是梵文写成,多是前八重修习功法,与苦师父平日里传我的要诀相同。这批注心得墨色笔迹各自不同,但都极是工整,我不禁肃然起敬,暗自诵读,只觉奇妙无方。翻到后面又多订了十余页,写着九重之上修炼心法,墨迹似略新于前数页的各位高僧所注,颇有独到之处,当是前辈高人精研所得。
      果然听得苦师父一边写信,一边道:“这般若功首篇只说要诀,但祖师创立此功时年岁已高,并未练到九层之上。其中或有缺失错漏。历代高僧都凭悟性修习,记下修炼心法写在页边空白之处。师伯金轮法王中年受挫后大圆镜智,悟得九重之上各境界心法,增补在其后。”
      我听师父提到师伯祖法名,不禁肃然起敬,那是大元建国伊始的高僧。文学武功俱佳,是当世第一流的人才。辅佐宪宗陛下南征襄阳时殁于军中,至今大都宫中尚有他画像供奉。
      我翻过数页,后面依然是金轮师伯祖的笔迹,说的是如何运气调息经脉的艰深法门,却写得极为简略。心想或是那时师伯祖辅佐世祖,事务缠身之故,似懂非懂,又翻过一页,页边上却写满蝇头小楷,竟是注解师伯祖的添补经文,那书法似甚拙劣,内容却深入浅出,清楚明白。只是历任祖师添注时多引佛典譬喻,这汉文附注虽说得仔细,却不涉及佛典,我心中奇怪,问道:“师父,这汉字是何人所留?”
      苦师父已写好书信,在瓷盘中涤洗毛笔,道:“这是一位武林前辈所写。”
      我好奇心生发,问道:“看这前辈手迹并非金刚宗中人,怎会在这秘籍留墨?莫非这册子别有来历么?”
      苦师父将那信纸在琉璃灯罩上晒干,折好取案头的火漆封上,交于我道:“这书子你天亮后务必面交镇海公,不可使人代传。”我见师父郑重其事,知道要紧, 躬身接过,收入怀中,道:“师父放心,徒儿必面呈伯父。”心想伯父或是有事上奏,预先出城面圣,明日里自能见着。但师父明日亦当迎驾,为何不选那时当面说与伯父,心中略觉奇异。
      苦师父端坐椅中,道:“现下我便与你说这经书由来,你须是用心记着。”我点头称是。只听他道:
      “四十年前,我原主持少林。那年十月,蒙世祖皇帝降旨召见,到得大都。原是为着佛道论争,我与道门领袖论辩,不分胜负 。陛下赐封我为释门总都统。又敕令我到征南军中听命。我受命南下,先回到少林寺中交待事务,再去江南。临行前夜,我在寺中读经到得三更,正待安睡。忽然知客僧前来通报:有一女子在寺门外,说要见我与无色禅师。无色禅师过世已久,寺中僧人年纪多皆不大,那知客僧不识得他,便来寻我。”
      “我心中奇怪,少室山虽不甚高,山脚到寺门亦有十数里地,那时正值寒冬,日间大雪,寻常香客怎会来此。”我心想师父幼时在藏边苦寒之地牧羊,后来世祖陛下恩赐出家。他说大雪,那必非断桥残雪可比。
      “与知客僧一道出得寺门,便见一个妇人,素色衣裙,正伫立在寺门外两株松柏下。那古树是昔年达摩与慧可祖师所植,相传少林之名即得于此。坡下一头灰骡甚是壮健,想来是她的坐骑。那晚月色甚好,盈尺积雪映着月光,照见她容颜甚是秀丽,约莫三十四五年纪。我思索平生所见,并无这等人物。于是上前问讯,她道:‘和尚可是金刚宗子弟喀列巴么?’我合什道:‘喀列巴正是小僧出家前名字。无色上师已在十五年前身染瘟疫过世了。’”
      “那女子闻言长叹一声,又问:‘和尚不是本寺出身,如何来这寺中?’我道:‘小僧八岁出家,十四岁前在布达拉宫修行。十四年前中原大疫,少林僧众大多辞世。朝廷信奉佛家,调命各地僧人补缺。小僧缘此得来少林。”那妇人道:‘我寻金刚宗传人已久,只是不知姓名,近日蒙古大汗册封之事已公告天下,故而寻来此间。’”
      “我道:‘夜深霜重,施主且待小僧安排茶座。’少林素不邀请女客入寺,我虽为方丈,又是晚间,不便破例。那时便招呼僧人清扫山门外积雪,安排桌椅茶具。”
      “她微微一笑道:‘宝刹规矩向来如此。十六年前,我已来过此间,也不劳和尚煮茶了。唉,树犹如此,人复何堪。’听她话中意思,竟是多年前已拜访少林,那时我尚在藏边修习,实是不知她与这寺中有甚渊源。当下问道:‘前番小僧不在,今番檀越前来未知何事,尚待请教。’”
      “她说出话来,我不禁一怔。‘在下业师金轮法王,有本门秘典传与金刚宗和尚。’”
      我接过师父话头:“原来本门尚有一位女师伯?”师父不答我问,道:
      “我素知师伯平生收徒三人,首徒早逝,次徒达尔巴师兄现居漠北修习佛法,另有一名叛徒霍都多年前已被开革。暗忖师门素不收汉人弟子,此女身份着实存疑。她知我心意,拾取地下一条松枝,笑道:‘和尚若是不信,何妨一试?’我合什一拜,道:‘贫僧素修经典,武功乃是微末之道,女檀越取笑了。’”
      我听师父说到此处,晓得这秘典原是这位女师伯转交与师父的,想来她要与师父比试武功便是考核之意。果然师父续道:
      “‘接我一招!’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到我面前,手中那松枝连点我胸前几处穴道,果然正是师门的金刚剑法。少林绝技中亦有这剑法,但两者招式大有不同,金刚宗剑法素来师徒亲授,并无秘笈传世。座师辞世已久,达尔巴师兄多年不涉中原。金刚宗中人,这剑术唯有我与杨琏真珈二人会使。”
      师父说的杨琏真迦亦是金刚宗僧人,他武功深湛,依密宗师门排辈,当是我师伯。杭州纳土归降之后,杨琏真迦被敕封江南释道总都统 。传说他在世时,武功尚胜过苦师父。汉蒙《实录》中只说他在杭时因病身亡,未写明卒年与病因。我曾问过此位师伯塔墓,欲去吊谒,师父只说未到时候。现下他亦是轻描淡写带过,不多说此人究竟。
      “见她剑法使得精到,必与师门有甚深渊源,知她只是试招,当下静立不动。那松枝点到我胸前亦已停住。我合什问道:‘小僧岂敢班门弄斧。女施主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她却道:‘和尚出招罢,十招后再说话不迟。’脚尖一动,挑起另一松枝,连霜带雪向我飞来。我知若不出手,必不能知道究竟。顺手接过,左手捏个剑决,是佛门武功达摩剑法起手式。那女子微笑道:‘这才象样。’我道一声得罪,当下进招。她亦以达摩剑法拆解,仿佛同门较技切磋。”
      我听师父叙说,心想这剑法虽号称达摩,却非祖师所创,是昔年天竺高僧由吐蕃取道来中原,后来在少林圆寂留下这份剑术秘要。这剑法在青藏亦有流传。我十岁时,见得师父与伯父比招试练,甚是喜欢,师父便传了此剑法与我。当下心分二用模仿师父与那妇人出手,暗思详细。
      “七八招过后,只觉她剑术凝练精妙,心中颇是佩服。到得第十招时,我左掌挥出,她那松枝朽不受力顿时折断,右手使招‘凤凰栖梧’,这是座师所创,并非原先剑法所载,以掌风逼住敌手兵器,剑尖袭敌肩头。她微微一怔,却不闪躲。我松枝落下已点中她左肩穴道。”
      我心中本已算清隔挡招式,却不曾想这女子这般应对。但听师父续道:
      “我虽点中她左肩,招式不缓,又待点她右肩。心道待会解穴,自好说话。谁知她行动自如,玉手一翻,已夺过我手中松枝,反手在我肩头敲了两下,这两下用力甚微,我穴道并未受制。但这招式在她使出,胜出我甚多,初见得此剑招便已学得精要之处,师门之中再无有此造诣之人。我心中怀疑顿消,她多半是金轮师伯传人,心想已随她意思交手试过十招,她自然会说出原委。”
      “她笑吟吟地道:‘武功修为皆属上乘。’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那包裹是絳红颜色,上面绣着卍字图样,惊疑不定,不知她这番举动为何。”
      我插口道:“这包袱皮可是莲花生大师尊像图么。”我在六和寺师父房中多有见过此图,这红色乃是藏红花籽捣碎炼制而成,经百年犹新。原以为师祖所传,不想却是这般来历。
      师父点头道:“不错,那时她向我道:‘和尚,此二件金刚宗宝物,且收好了。’双手递过。我不明所以,见她郑重其事,躬身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打开包裹一看,是一本簿子,粗草纸编成,半尺见方,封面似被洗磨过,字迹已不清楚。翻开一看,正是龙象般若功的内功心法。又惊又喜,再翻几页,果然与师尊所传无二,翻到后面却又多订了十余页,是师伯手迹,我暗自诵读,只觉奇妙无方。心知是师伯晚年精研所得,与自己修习的功法相较,高明甚多,一时不觉沉浸其中。竟忘了那女子尚在旁边。那时的情形,与你现下一般。”
      “读了数页,忽地发现师伯所写梵文页边添有数行汉字,亦是功法修习之要诀。我起初以为是师伯写的注解,但暗运内息,只觉那汉文所写功法运气方式甚是奇特,不仅非是金刚宗武功,与中原武学亦是大相径庭。心中迷惑。抬起头来,正见那女子在松林前远望山间古道,山风呼啸间有冰瀑叮玲,树稍雪花片片飘落。”
      “此时知客僧已取了桌椅茶水出门摆设,我知她必大有来历,叮嘱诸僧回寺,独自静立在侧。过得良久,她方才转过身来。”
      “我问那经书上的汉字注解为何人所写。那女子叹道:‘这是杨大哥的手迹。今番物归原主,了了一桩心愿。’说完解了座骑缰绳,便要下山。我道:‘居士既是法王亲传弟子,亦是小僧同门师长。师兄送回佛门秘宝,实是恩人。虽不受茶,且容小僧礼送一程。’”
      “那女子知我有话要问,点头道:‘有劳和尚了。’牵了那灰骡,与我顺着山道而行。明月当空,灰驴蹄铁踩在积雪之上,沙沙作响,空山林中传来悠悠回声。我抬眼看那女子时,只见她仰天望月,似是沉思回忆,一时不便打断。行得片刻,她回过神来,向我点头一笑。”
      我听师父说到此处,心想这神秘女子究竟是谁,武林中罕有女子高手,峨眉风陵师太修佛行医,武功亦臻化境。但师太年岁未及花甲。按师父所言,这女师伯若是犹在人世,现已当是七旬有余,想来并非同一人,不敢打断师父话头,听他叙说。
      “我合什问道:‘小僧现属少林乃是禅宗一脉。当下金刚宗僧人有六和寺杨琏真珈师兄,五台山具列大师,师兄为何不交付与他二人?’”
      “那女子淡淡地道:‘杨琏真珈性情乖戾,具列武功低微,均非传道之人。’我心想原来她事先已考察金刚宗各弟子,方才下手若是重些,想是也不能见着师伯遗物了。”
      具列大师驻锡五台,我向来知道。只是师父平素不言人过,如今却转述他人评价杨琏真珈,不加掩饰,想来这位师伯确有不修之处。
      苦师父停住不说,端起案前茶水。怔怔不语,我不敢打扰他,待得师父饮毕放下茶杯。方才问道:“杨大哥?那是何人?他如何又写文字在师门功法之上?”
      苦师父并不回答,继续说道:“言语间,我二人又行了二三里地,我想起她方才说起无色禅师,问道:‘小僧少时归寺,自当在无色禅师墓前礼香,未知师兄如何识得上师?’”
      “她说起昔年故事,十六年前她来寺中原是要访问那杨大哥行踪,曾在这山路上与昆仑派前辈结交,又是如何与寺中长老生了误会,竟致争斗。幸有一位觉远法师舍身相救,又得了无色禅师庇护离得嵩山地界。回得家中时方才得知,那杨大哥曾来家中寻她不遇,曾停留旬日,其间听得父母说起先师遗物在家,取出经文参阅。另有一位朱姓前辈通识梵文,方才晓得此为金刚宗武学精要。杨大哥听他翻译注解,说这是法王一生心血,不可毁弃。经上所写心得虽是精深但甚简略,那杨大哥又在经文之间写了注解诠释,留与她保存。我问道‘这位杨施主,未知何人?’心想他虽然行事冒昧,但毕竟保全师门秘学,日后见到自当答谢,问道:‘未知这位杨施主现在何方?’”
      “她黯然道:‘江湖上多有杨大哥传闻,我却寻他不着,今番来此地,本为还书与密宗子弟,另原是想寺中无色禅师是他好友,或能知道他下落。谁知匆匆岁月,物是人非。’”
      “不觉已至山脚,我合什鞠躬道:“今日多谢师兄归还宝物。”却不见她回答,抬起身来,一人一骡已在十数丈外,去得远了。”

      这空山古刹故事,听来甚是有趣,只是其中甚多关节不解得,后面必有故事,当下替师父斟满茶盅。
      师父却不饮茶,向我道:“明晨你尚要迎驾,还不歇息么?”我笑道:“师父这故事若不说完,徒弟思前想后,更睡不着了。”苦师父道:“你是要想知道杨居士究竟是何人么?”我笑道:“不独杨前辈,还有这位女师伯,徒儿皆心仪钦佩,尚请师父指教。”
      苦师父点头道:“也罢,缘法如此,当与你说得。”又道:“当夜我回得少林,次日便起程南下。到得庆元路水军营中,方知陛下意思是前宋又立新主,拜初代镇海公为征南元帅,要他将幼主俘获,由我收纳门下。那时军中另有多名高手,亦是同我一般受诏随水军南征。次年正月在崖山一战得胜。”我心想师父必是要说崖山大战如何得胜,顺手取过案头地图,翻到江西行省广州路一页,展开铺在桌面。师父手指地图,沉默少时,却不说海战盛况,道:
      “只是那时宋国两位少主或病殇或投海,未能克尽全功。水师于广州暂驻到三月中旬,南风渐起,我随大军沿东南海岸北上复命。”
      宗谱中相传伯祖南征故事,只说他“至元十六年,拜征讨都元帅,” 运筹帷幄,一举得胜,“平南海,执前宋故臣文氏归阙”其中细节,并无记载。师父今番说来,不可不听。师父手指捻弄图页,翻回江浙行省页码,道:
      “行来半月有余,船队已近昌国列岛。时近清明,船上厨师是嘉兴人氏做得青团。送到舱中。元帅传命请我等到帅船楼船共享。我与诸人到得帅船舱中,元帅与那文山公正纹秤坐对。”
      “二十余年前,他二人同榜高中,文山公钦点状元,元帅却是榜眼。二人少年意气相投,正如你与那杨少君…… ”说到此处,望向我眼神中略有责备之意。我微微一笑,心想日里闹得这般大事,连师父也知道啦。
      苦师父道:“过得数年,元帅随父出师淮西不利,北投国朝。两人就此断绝音讯。”说到此处摇头叹息,接着道:“后来五坡岭大战,文山公兵破被俘,元帅命人以上宾之礼相待。只是他军务繁忙,直到今日二人方再重逢。”
      “文山公少年时便有神童之称,素称国手。元帅亦是棋道高手,他二人早年便是棋秤对手。海上风浪颠簸,棋子放置不定,元帅命杭州铁匠打制了一副磁铁棋盘,延请文山公来帅船手谈。”
      我起身走到屋中书架边上,取了两只藤编棋盒道:“这棋子内嵌铁芯,原有这等来历。”苦师父点头叹道:“这细藤棋钵,正是四十年前二人对奕所用。”那藤钵历四十余年,已成红棕颜色。
      我道:“草孩儿常为这藤钵上蜡保养,他说是伯父叮嘱,原来如此。”师父又道:
      “其他高手多不识围棋,领了点心谢过元帅,便出舱外各自回船。我曾蒙寺中僧人指点,粗通奕道。那时上前旁观,见得棋盘上黑白大龙绞杀激烈。元帅所执黑棋已占尽优势,白棋大龙破碎即将被歼。文山公拈子沉思。我亦在旁暗思对着,忽地有人道:‘此棋早当死了,何必空耗心血?’”
      “我抬头一看,那是大都白云观的百损道人。他岁数与我相若,同受了圣旨调来军中协战。他武功精强亦是擅长奕道。”
      我笑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绝智弃圣,民利百倍。’这位道长尖酸刻薄。有违师门授命的寓意了。”苦师父摇头叹道:“他本是全真一脉德字辈弟子,位份甚高。道号本非如此,这是旁人与他起的绰号。”我原以为师父要说他本来名字,师父却已接着道:
      “文山公闻言抬头看百损道人一眼,目光又落在元帅身上。忽地伸手落子,落在右上“去四三位”。此子不救濒危大龙,似是缓着。但数子一过,我方明白文山公不顾中腹劫争,直取外势。元帅不料有此妙手,未及补救,棋势顿时扭转。文山公占得外势重厚,粘断反托,竟是起死回生。又过数子,元帅投子笑道:‘山兄妙着,小弟自愧不如。”文山公面色凝重,将棋子一枚枚拾回盒中,沉声吟道:‘愧乏东山略,难成九术勋。浪飞寒食泪,潮卷伍祠云。’”
      我接口道:“文山公是前朝状元,果然出口成章,文才卓然。只是未免气量狭隘。”苦师父眉毛微皱,问道:“何以见得?”
      我手沾冰鉴中余水,在桌上写下“九术”两字,向师父解释说道:“这九术非是兵法三韬六略,而是当年文种与家祖少伯先生所谋的‘灭吴九策’。文山公以文种大夫自况,讥讽伯祖不学少伯先生。”又写“伍”字,道:“那显圣潮神祠,更是别有用意:他自比伍子胥之忠,却暗刺伯祖效伍子胥之叛。”
      苦师父点头道:“那时元帅听了文山公这诗,脸色一变,原是为此。”
      我取桌面帕子拭去水迹,嗤笑道:“饶是他才思敏捷,皮里阳秋,终是败在伯祖手下。”
      苦师父沉声道:“当年元帅随父出征,因着乏粮无援之故,被困垓下两月有余。临安城中传说范家军投敌,皇帝下令查封你家家产。文山公变卖祖业,凑足五千石军粮,亲自押运到得前线时,亲见好友箭尽粮绝易帜归降。文山公呕血三升,长哭而去。他虽为敌国大臣,为国为友,毁家纾难。功成垂败,不失英雄。不可随意臧否。”我低头称是。
      苦师父归座又道,“元帅宽解道:‘山兄雄才大略,只是人力不能与天运相抗。重开格局,造福苍生,岂不为美?’文山公瞑目沉默不言。这时舱外水手来报说有苍龙吸水,我随了元帅出舱观看。但见乌云蔽空,天地间一片苍茫,海天相接之处有数条玄色烟柱,正向船队飘来。”
      我啊的一声,惊道:“那是龙卷风,船队须是速速靠岸下锚!”苦师父点头道:“元帅见状传下号令。红色焰火放出,不到一柱香,百余战船已觅得附近一座小岛背风之处。方才落帆下锚,龙马白鬃般大浪已冲涌而来。暴雨随浪而至,如注倾盆。侍从请元帅入舱避雨,元帅摆手拒绝,待到风雨稍歇,唤亲兵取过三袋马奶酒,倾入海中,仰天颂道:‘浊酒酬江海,长风拂斾旌。谨凭新霁雨,涤洗劫余兵。’”
      伯祖这诗收在家训之中,我幼时早已读诵。一首五律写尽王师大将雄浑气象。想到伯祖胸襟宽阔,才华不下于那文山公。祭海诗句比之我胡闹弄潮远有过之,心下不觉暗自惭愧。听苦师父续道:
      “雨势渐停,忽然水手指着船下呼叫似有甚么物事,我凭舷下望,水面点点绯红,水下又有一件黄色露布长约数丈。元帅命捞来查看,少时送来,那黄布是一面残破旌旗,写着一个宋字,当是崖山海战南军遗物,布上沾染几点桃花花瓣绯红犹未尽。文山公在旁见了,掩面不愿多看。”
      “我又看那海面,花瓣零落似是从那岛岸边随浪飘来,遥望那岛上林花虽经风雨,尚留几许朱殷,这桃林自是岛上所植。”
      我去岁曾领水师于昌国外海驱逐海盗,知晓此处地理,附和道:“海岛之上柳树不易生长,观音庵多植桃树以作替代。伯祖水师昔年所经岛屿必有佛寺。”
      师父摇头道:“那时我亦是这般心思,自忖此间既有寺庙,身为少林方丈,须当参拜。借问帅船水军百户,既然雨停可否继续起锚开拔,他道乌云尚未散尽,必然还有一场豪雨,须是待雨下得透彻,方可出行。我遂向元帅请命,去那岛上一探究竟。百损道人也欲同行。元帅点头允可。”
      “那桃花落英汇集成流,我二人所乘舢板逆着那洋流,向那岛驶去。离得岸边尚有数十丈之处时,百损忽然叫道:“师兄请看那岩石。”我此时也已见着岸边一块巨石,其上竟有数道纵横条纹似非天然生成。百损性急,舢板离岸尚有四五丈时已凌空一跃,落在那石边,仔细端详。我待得船到岸边,方才上岸,走近观看。”
      “百损道人指那块巨岩道:‘传说昔年刘先主与江东霸主孙权曾在江东试剑。禅师请看这石上纵横痕迹,莫非此石也是如斯?’我心中暗感奇怪,孙刘二人是否武功过人,已无从寻考,但这巨石处于孤岛之上。孙刘二人自是不会来此岛试剑。剑痕长度逾丈,深入岩石亦有尺余。我心中伸手抚摸那痕迹尚是粗砺锋锐,似乎并非千年前的旧创。百损也伸手触摸,脸色亦是一变,转即一笑道:‘这剑痕原是当代高手所留。’我点头赞同,心想要在这花岗巨石上留下这等印记,纵有神兵利器亦需惊人内力。我功力远有不及,不知这高手是否还在岛上。他在此留下剑痕,当是警示外人不可擅入之意,环望山岛耸峙,桃林密布,却未见着人影。”
      “百损放声叫道:‘大元水军元帅范植麾下:渡苦禅师,白云观道人……求见岛主。’ 他声发丹田,中气充沛,这是修练二十余年的道家玄门内功。声借风势,传入那岛深处,林中犹是回声隐隐,纵使风雨之中,岛上若有他人,也必能听见,但回声隐隐渐消,并未有人回应。”
      “百损悻悻转过身来,我知他好胜心极盛,道:‘这岛只得这一处泊船的所在,此地并无他船,岛上人或者早回衢州避雨了。道兄且与贫僧同返舰队罢。’说罢正要转身,忽见着帅船上似有剑光闪动,随即红色示警烟火放出,我二人俱是一惊,齐齐道:‘有敌来袭!’眼看百损满面惊骇,知他与我所想一致:若是来犯之人竟是这刻石的高手,须是不易抵挡。”
      “当下回艇,命船夫着力摇艪划桨,少时已到得舰队边上,这时周边数条战船已起了锚,向帅船靠近。船上水军见了是我二人,叫道‘二位国师速去帅船援手。’百损与我齐齐跃上一条战船,又发力接连几纵,落在帅船之上,见元帅与文山公二人已被十数名卫兵簇拥在舱内。”
      “甲板之上,医官正为数名侍卫包扎伤处。再看圈中二人,竟是一名蓝衫少女仗剑与西凉名手吕刚相斗。看得数招,便放下心来。这少女剑法虽是精妙,但内力远有不及,自非勒石巨岩之人。岂料这少女身法快捷灵敏,吕刚空有一身内力,无从施展。又看得数招,她剑法中竟有金刚宗剑术,心中暗自奇怪。那少女退开半步,忽然斜刺里出剑。眼看她剑锋成弧,运势不急不缓,但剑尖已笼罩吕刚全身。百损冷笑一声,我叫道“不好”,这剑招暗藏杀机,除非对敌之人功力强胜于她,以兵刃硬接硬架,方能闪避。吕刚托大空手对敌,岂能遮拦。大叫一声,腰腿上接连中了两剑,倒地不起。”说到这里,苦师父端起茶杯细啜。
      我心想依苦师父所言,这少女当是文山公的女儿了。天外楼说书先生讲《大元英烈传》时,只说文小姐行刺世祖不成,后来幡然悔悟,嫁与护驾少年英雄,享尽荣华富贵。大伯平生并无妻室,他这自是虚构佳话,免了族中子弟寻他晦气。但大伯缘何孤身,我却不甚了了。心想文小姐莫非折在此处?那时大伯亦不过我现下年纪,为何未再觅良配?世祖陛下后来亲笔御旨命大伯袭爵承位,如何不赐婚宗室?
      胡思乱想间,忽闻师父发问:“你日间可是与人同游?”我方才原是不曾叙说此事。师父既知湖边斗殴之事,也不隐瞒,当下坦承与黛绮丝昨夜观潮相识之事,只是隐过岸边误会相斗之事,说完赞道:“黛姑娘虽是外邦客人,实乃巾帼奇才。”虽不便多说黛绮丝美貌,但心想师父若是见着黛绮丝,自能明白我心思,或不会如父帅般苛责。
      师父神色不变,问道:“这位黛姑娘是波斯人么?”
      我点头道:“黛姑娘自波斯来此,她故乡何处,弟子不曾问得。”
      师父又问:“你可知她是何人门下?”我笑道:“她师父便是波斯大哲苏澜。十余年前曾旅居杭州,师父可曾见过苏先生?”师父淡淡道:“曾有一面之缘,只恐他已记不得贫僧了。”放下茶杯,又道:
      “那少女当下便要冲入舱内,百损清啸一声,已拦在舱门前,笑道:‘小姐胜得贫道,再作计较。’那少女更不搭话,抬剑便刺。”
      “百损两指一挟,捏住那少女剑尖。她一抽剑竟未扯回,知对手远非吕刚可比,手臂一振,剑脊翻转,已脱开百损指尖。退开两步,横剑平眉,显是名家所教。百损长剑出鞘,如惊雷闪电,连攻七八招。那少女招数虽妙,但功力不及他,转瞬间已被逼退丈余。围观水军纷纷叫好。我乘隙到得舱内,问道:‘大帅可无恙么。’元帅摇头示意无事,我又看文山公时,他目中似有焦急之色,鬓边沁出汗珠,不似方才奕棋时好整以暇的模样。”
      “那少女与百损勉力斗得十数招,已被逼到舷边。百损一剑斜刺,挑破她衣袖,此时他稳操胜算,存心戏弄对手,剑风过处,又斩下那少女半截裙边。水军官兵见他招式下流,不再喝彩。舱中文山公怒容满面。元帅眉头紧皱,向我略一点头,我心中亦不值百损所为,待要上前劝阻。”
      “忽地一条白色人影跃来,一剑直刺百损咽喉。百损不及伤敌,唯有回剑自保,双剑相交,百损退开半步,那白色人影后翻个筋头,落在船头,与那少女并肩而立。二人相貌极是俊美,仿佛一对临风玉树。”
      师父这般说来,我大吃一惊,这《英烈传》故事颠倒过来,原来大伯少年时尚有相助敌人的行径。无怪族谱中只说南征凯旋,未提细节。眼望苦师父时,他却似未觉,续道:
      “元帅见着这少年下场放对,当下脸色大变,围观军士中多有私语。百损却不识得他来历,上前问道:‘相好的,留下字号?’”那少年喝道:‘我乃全真掌教李志常真人座下第七弟子是也。来者何人?’这原是百损身份,他如此说法,显是有心挑衅。”
      “百损冷笑道:‘小子恁地无礼,今番教你见识全真剑法。’一剑刺出,正是全真剑法中起手式“定阳针”。他虽嗔怒,剑招使出稳重平和,全无半分浮躁。他方才接得一剑,已知这少年剑法内力胜过那少女,是以剑招递出,试探对手虚实,力道蓄而不发。那少年接过一招,笑道,“好杂毛,你这剑法也好号称全真门下么?”又侧身避过一招,道‘我使全真剑法,你若赢得一招半式,便随你处置。’言语间甚是轻狂不羁。”
      我这时已确信苦师父所说的少年必是大伯无疑,想到大伯平日里行事谨严,原来也曾如我般五陵少年教伯祖头痛,心中暗自好笑。
      “百损退开两步,冷笑道,‘兀那后生,这须是你自寻死路。’长剑一振,剑光划出数个圈子。我见百损使这招‘飘风骤雨’知他已动了杀机,但这少年剑法武功不俗,必然大有来历。方才见元帅面色有变,这少年潜行来此,必是熟知此间水路,遮莫与他有些关系。正待出声劝阻。那边厢百损已经出招,此番他已算准敌手虚实,再不留情。那少年见他招式凌厉,亦是收敛狂态,凝神迎战。”我暗中回想日里德荪真人所施展全真剑术,与大伯平日所使剑法对照印证。
      “两剑相交,高下立判。百损有心施展剑法,待得那少年的全真剑招施展出,他即以同一剑招反攻。两人招式相同,但百损习练这剑术已有二十年,拿捏沉稳,实是胜出那少年一筹。五十招后,那少年逐渐落下风,且战且退,退得数步时,忽地一脚将甲板上捆好的一巻帆缆踢起。他手上挥剑过招,脚下甚是灵活,左脚先挑动那原本束好的缆绳,右脚又复踢中那绳端铁箍,那缆绳被他两脚踢散,如同一条毒蛇般直扑百损。百损一式杀手尚不及使出,只得纵横连斩,缆绳断成数截,方落在甲板上,少年剑已经到面前,百损虽惊不乱,一招铁板桥后仰避开,在甲板上一滚,复又跃起,全身青袍上沾染雨水海水点点斑斑。这少年剑招的是巧妙,竟似已算准百损招中破绽。若非百损功力高过他,难逃穿胸之厄。”
      “百损恨恨喝道:‘这须不是全真剑法。’那少年笑道:‘李真人这剑法只传我一人,你这杂毛如何晓得?’百损大怒,和身扑上,剑尖上青芒闪动,嗡嗡作响。内力已贯注钢剑全身。这回他动了真气,剑光纵横疾厉,那少年接得二三十招后便险象环生。眼看他剑招使个粘字诀,缠住那少年手中剑,右掌看得亲切当头劈下,那少年若不弃剑,万难闪避,唯有硬接那掌力,但他内力不及百损,这下必吃大亏。忽地那少女长剑从旁递出,与那少年合力格挡开百损左手长剑。百损不料有此变故,掌力顿时弱了数分。双掌相交,百损退开数步,那少年左足反蹬在船首舵上,立稳式子。他这招式甚是精妙,围观水军倒有许多为他喝彩的。”
      “若是论剑,百损这下实已输了一招,但对手合力,他未输面子。只是他素来高傲,当下脸色一沉,喝道:“你二人齐上,道爷接着便是。“ 复又攻上。他这回剑招七攻三守,攻招多是针对那少女所发。那少年几番回护,百损剑招虽猛,屡屡无功。三人翻翻滚滚,又斗了十余招。”
      我听苦师父说大伯与文小姐合力斗那百损道人,不由想到日间国师点拨的合璧剑法,本想起身演示给师父,但想到书房之中并无佩剑,终是强行忍住。
      “忽地大浪袭来,船身一震,那少女落脚踩在缆绳上,立足不稳,身子一歪,摔倒在地。百损见着便宜,一剑刺下。那少年见情势危急,侧身蔽在那少女身前,他这招使得老了,手中剑挡不住对手来势,眼看百损剑尖距那少年胸膛不过半尺。元帅大惊失色,推开侍卫便要抢上。”
      我叫道:“雌剑自肋下反击!”师父一怔:“你如何晓得这招?”
      我答道:“弟子日里见着杨……兄与红姑娘的剑术,是以有此破法。”师父抬头望天,沉吟少时,喃喃道:“原来他也来了。”他所说之人,想来是杨箫抑或红姑的师父,我不便打断,听师父又说道:
      “百损长剑忽地凝滞不动,身形僵立在那二人之前。原来那少女紧急关头,剑换左手,从那少年腋下送出,剑尖已抵在百损小腹上。这一招配合无间,反败为胜。元帅止住脚步,与文山公齐齐长出一口气。”
      “元帅转头向我道:‘尚请禅师,生摛活捉这刺客。’我点头道:“元帅放心。’四目相交,心照不宣。”
      我听到这里,不禁噗嗤一笑。苦师父叹道:“唉,你这孩子全无正形,又笑什么?”我强自按捺笑意,将日间父亲严词训诫,命我效法伯父之事,一一道来。
      苦师父也莞尔开颜。又道:“此时乌云又聚,天色暗如暮夜。帅船升起数盏桅灯,照见副船驶来帅船这边。三船相距数丈远近,副船头上另有数名高手,见着百损落败,已有人鼓噪叫喊。百损进退两难,正尴尬间,忽地又是大浪涌过,船身颠簸。百损借机后跃,那少年男女也不追击,少年伸手要扶那少女起身,少女拂开他手腕,一跃而起。那少年却拦在她身前低声细语,似要阻拦她入舱救人,那少女怒容满面,两下里僵持不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回 别来尚忆松和柏劫后谁评罪与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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