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回 龙武名将规浪子 鹤衣羽仙劝 从容 我听出 ...


  •   我听出是父亲声音,不禁叫声“呵哟”,转身站起便要逃向后殿。那道人笑道:“少国公莫怕,老道自有分寸。”我心想,这下你可错得大了。倒不是怕父亲,只是父亲平素寡言少语,纵是同族之人也少有交谈,平日里御下持家极是严厉。我懂事以来,与他说话次数屈指可数。十二年前父亲受封昭勇将军,领武卫前军戍卫大都,甚少回乡。相比之下,苦大师与伯父更显亲近。
      说话间,父亲一身戎装,面如金纸,手持马鞭,大踏步跨进观前大门。我躲无可躲,只得迎上前去,才躬身下去。已听得父亲斥道:“圣驾明日便到杭州,全城上下都打点准备。你既是本地总管,不在官邸家中安排迎驾,却来此间作甚?”
      我无可奈何,低头听教,只当马耳东风。听见舅父明日就要入城,心中暗暗喜欢,舅父在杭州时自会荫蔽我,父帅虽然威风,终是不能奈何我。
      谁知父亲虑不及此,跨步上前,我知他手中马鞭厉害,唯有咬牙硬捱。谁知身畔风声掠过,那道人上前一步,身上并不觉痛楚。抬头看时,他腰间拂尘已出手绕住马鞭,道:“大帅息怒。今日贫道在西湖揽胜,邂逅少国公,见他人才英俊,请来此间品茗清谈的。”我低着头,心想,这道长识得父亲,果然是大都来的,不知他与德荪国师如何称呼。
      父亲不知我心里盘算,看那地下两条竹枝,又看看石墩上的茶盏。放开马鞭,厉声叱责道: “去年圣主特降敕牒,赐你十九岁加冠。原是期你知书守礼,谁料如今尚是这般胡涂!你伯父如你这般岁数时,已为朝廷屡立大功。今日,你一日之间便犯下几件大罪!”
      他震怒之下,屈着手指计算,“截留军粮;私自放赈;伪称圣旨;殴击侍卫……每件皆是叛逆……死罪!”转向国师深揖行礼道:“末将范锵教训无方。真人见笑了。犬子无知冒犯仙驾,还望国师恕罪。“
      我听见国师两字,大吃一惊。面前这道士,竟就是国师德荪真人。悄悄抬眼看时,见他面色红润头发乌黑,年纪不过五旬,与父亲岁数相仿。哪里有年近古稀的模样。
      国师摇头道:“大帅言过了。少国公扶难济急,救物利生,怎说得上叛逆?元戎若是担心日后御史参劾,贫道自当仗义执言。且贫道与少国公在此,只说诗词经藏。谅贫道这把老骨头,如何能与后起才俊争先?”说话间,松开拂尘缠绕的马鞭,双手递还父帅。
      父帅接过马鞭,系回腰间,怒犹未息道:“多谢真人海涵。范某平日亦有训斥这孽子,从未杖笞鞭挞。实是他今番闯祸不同寻常……”又气又急,说不下去。国师微笑一瞥那石几上茶盏,我顿时会意,端了未饮的瓷杯行到父帅身前,低眉奉上。
      父亲却不睬我,摇头废然道:“若非真人说情,今番须是饶你不过。” 我唯唯答应,暗翻白眼。见父亲靴尖转过,又向国师道:“天色将晚,容末将安排车马,送仙驾到六和……观,日后观中修缮,家兄与末将自会安排。“
      却听得国师道:“大帅误会了,六和寺数百年释门名刹,是渡苦大师静修之处。贫道何德何能?岂敢鸠占鹊巢?贫道今晨已禀明圣上,另择道观栖身,这妙真观是府上产业,镇海公与大帅可借与贫道暂住两年么?”
      我到这时才明白,舅父原要将六和寺拨给全真教,好在国师是明理之人,婉拒不受。想苦师父与那三位少林长老对谈时,当还不知此事。心想明日早里苦师父同来迎驾,那时告诉他却也不迟。
      听得父亲道:“仙长若在此观清修,是我范氏之福。”踌躇片刻又道“末将与犬子有些私事,尚乞真人行个方便,可否暂借偏堂一用?”
      国师笑道:“大帅是本观地主,如何这般客气。且进一杯清茗,息雷霆之怒。贫道既蒙厚赐,岂可无报,先去后院看那几株果树,备些新熟的橘枣佐茶。”说罢将拂尘系回腰间,微笑走远。
      待得国师行过殿角,父亲坐下,脸色犹是铁青,问道:“你可知道明庵先生?”那是中州大儒,先帝武宗时起任礼部侍郎,舅父继位后亦多有倚重,延祐四年乡试时江浙行省便是委他主考。去年明庵先生致仕返乡。我恭恭敬敬地道:“孩儿晓得,今年三月中,方老伯六十大寿,伯父教孩儿备了四件青瓷礼具,送到汴梁府上了。”
      父亲叹道:“明庵兄嫂见了你代伯父写的寿联甚是喜欢,又知你新授杭州路总管之职,原本,原本……”气急说不下去,两边太阳穴上青筋起伏,接过茶盏,抬头便饮。茶水自指缝间溢出淌下。我心中隐隐觉出不妙,暗自念观自在菩萨法号祈祷。
      岂料身在老君道观,又或菩萨忙于生辰应酬,天不从愿。父亲放下茶杯,接着道:“我随驾南下经汴梁之时,明庵兄与当地官员迎驾,那晚正值七月初七,席间方家小姐舞剑助兴。”我想起那赭衣少女临去时“天壤王郎”的评介,脑子里嗡地一声,顾不得礼数,截断父亲话头道:“这位方家小姐,可是性好习武,金环束发的么?”
      父亲悻悻道:“你也晓得了阿是?皇后见她英姿飒爽,问了明庵兄,知道这是他中年所得爱女,艺成返家。又问得小姐年已逾笄二载,与圣主说道乞巧之夜当酬所愿。至尊开了金口道:‘男有分,女有归。’于席上便定了你二人婚事,南来路上,礼部已造了婚书玉册。岂知方家小姐今日见着你结交匪类为非作歹,又兼冶游胡姬,适才与我说了,要……要退婚!国事,家事全被你这孽障弄得一团糟!还好兄长先回孤山,未曾见着方家小姐泣告。可恨,可恨!明庵兄与我兄弟相交多年,如今怎生是好?”说罢,长叹一声,沉默不语。
      我心中已然明白:原来方家小姐随驾南下,想看我为人,结果大失所望。临去时听了杨箫唱那《文君夜奔》更是恼怒,径直去寻了父帅告状。没做理会处,思索半响,讷讷道:“既是舅……陛下旨意,那方姑娘须是要遵旨。”嘴上如此,其实口不应心。
      难得父子同心,父亲听得此言,气极而笑,道:“我倒是盼她如你一般,抗旨违法。也免得日后明庵兄嫂遭你连累!”

      忽听得远处咳嗽一声,国师笑道:“枣虽未熟,幸喜得了新橘。元戎可要品尝一二?“身后一个俊俏道童端了银盘过来,我瞥见他眉目如画,耳垂穿孔,身形婀娜,举止俐落,心想这或是真人女弟子。他每初来杭州,稍晚当教管家捐施些道袍香油方才合礼。
      父亲起身恭敬行礼道:“末将军务在身,稍后便须回钱塘门大营,多谢真人美意了。“又作一揖,转身大步出了道观,我陪着出门。却见着门外一队骑兵,都下了马等候,其中为首的两名副将,其中一人头脸手足都包了厚厚白布,另一人脸上亦是肿了几处。他二人见我一怔,眼神中透出不忿之意,勉强行个揖礼。虽不得见他二人本来面目,我亦猜到必是午前在西湖边遇着的色目武士,想来胡青牛那偏方果是有效。我想他每在西山林中受蜂蛰之苦,不禁面有喜色。身侧父亲一声怒哼,不合又教他看见了。

      国师这时也已出了道观门,稽首道:“大帅保重,贫道谨送虎驾回营。”父亲转身回礼,接了卫士递上的头盔戴好,翻身上马,喝道:“回去罢。”众军士应声纷纷上马,那胖大色目武士扳鞍上马,不料毒尚未解透,身子一晃,险些跌下马来。他师弟伸手扶住。父亲哼了一声,策马将行,又对我苦口婆心:“今夜宵禁,明日接驾,你莫要再生事了。”我唯唯答应,心想这一日也闹得够了,须是好生休整。
      父亲一行人去得远了,国师笑道:“承蒙令尊厚谊,老道今晚且在这观中歇息。少国公府上离此不远,就不多送了。”与我各施一礼作别,便转身进了观门。
      我向家中行了数十步,正想黛绮丝不知在波斯坊哪厢。忽地一人从街角别出,正是杨箫,问道:“贤弟与那道人交手没事么?”我叹道:“那道人是谁,杨兄可知道?”
      杨箫道:“瞧他年纪模样,遮莫是大都全真派中长老?”
      “好教你得知,他便是德荪真人。”杨箫听得此言,脸上变了颜色,上下打量我一番,跌足道:“小兄失策了,我只道他是寻常道人。竟有如此大的来头。贤弟与他交手了么?可是令尊来阻住你二人?”我道:“家父原是要严惩小弟,亏了国师劝住。想是他二位尊长昔年有旧谊之故。”
      杨箫道:“贤弟原是不知,二十年前,大将军率军南征交趾时,凯旋时中了敌国埋伏,那蛮国王妃号称无敌祝融,弓马娴熟。立马发箭,射中令尊落马,那时这道人忽地杀出,于乱军中斩杀敌方女帅,反败为胜,全师而退。回朝后,成宗皇帝赐他入驻长春宫。令尊不曾与你说得这事么?”
      我摇头道:“不曾说得。”心想族谱载当年父亲南征得胜而归,皇家赐婚公主。自是不会写这扫威风之事,或者改日再问国师究竟。杨箫又作个大揖道:“恭喜贤弟,贺喜贤弟。”我听得这促狭言语,苦笑道:“杨兄莫要取笑,我若娶了那方姑娘。家门之上必贴着“杨姓免入”的条幅,何喜之有?”杨箫笑道:“我看方姑娘知书达礼,贤弟不至于做龙丘居士。莫非……你心中还挂记着那波斯姑娘?”
      我叹道:“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忽地想起一事,扯住杨箫,问道:“杨兄,你与那红姑娘何时练的双修剑法?瞒得我好苦。”
      杨箫呆了一呆,道:“红姑两月前来戏班时,小兄也不知她身怀武功。这全真剑法学自师长,怎知道她那剑术与我这般合契。天下使这剑法之人没有万儿,也有八千。小兄哪里晓得缘故。”我听他这般说自是不愿明言,拊掌笑道:“今晚宵禁,杨兄可要来小弟家中用了便饭,共说因缘?”
      杨箫拱手道:“今日里你我兄弟恶了御前军官,其实麻烦甚多。你是这城少主,天恩眷爱,自是无碍。小兄若不收拾戏班行李明日早些回去与长辈分辨,日后必要跪抄家训。下次再说你与波斯姑娘的因缘罢,”说到此处,露齿奸笑道:“是了……还有方家弟妹。”
      我正要上前撕他嘴,杨箫已转身挥手作别,他身法甚快,顷刻间已不见踪影。

      当下缘路归家,距门尚有十数丈时,见着五叔候在牌楼下,心想他来得正好。五叔上前恭敬行礼道:“总管大人且莫忧心民生。下官已点清各处仓廪,尚有八万余斛。随行御驾一万怯薛,四万侍卫亲军足用三月。”我微笑扶他起身,道:“侄儿多谢五叔费心。”五叔看了左右,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裱纸,低声道:“大人明日里面圣时,尚请提携……”
      他为儿子操心,我早晓得,当下道:“六哥现在仙居任职县丞,勤勉公务,大好前程,五叔不必担忧。”五叔却道:“下官……今番是为着四哥儿子来的。”
      两宗各位叔伯论序,北宗本是嫡支,伯父岁数最长,南宗一脉父帅列次。四叔乃是市舶司提举,十三弟是他幼子。他与五叔为远房叔祖所出,二人极是亲密,平常皆不住在将军第中。
      我皱眉叹道:“十三弟学业荒废,除夕族宴时伯父训斥他识字尚不如草孩儿多,怎能担当重任。”五叔轻声道:“大人是家中龙凤,莫说小十三,其余子弟谁能与大人相比。只是勋臣故旧原当有子弟从军,大人现居高位,自是不必。有此空缺,四哥想着……”
      五叔所言乃是朝廷旧制:世勋子弟入备四怯薛以为皇宫宿卫。父帅即是少年选充怯薛,三十余年间行伍建功,始做到昭勇大将军。七岁逃学落马时父帅原本已替我报名入营,武宗陛下特意恩免。只是今时不同以往,我摇头道:“陛下去年已下诏,要汰换怯薛三军中汉人南人。汉人良家子若要入怯薛,必是划拨第四军管辖……”心想如今恶了四军将官,十三弟怎好入宿卫。
      五叔见我沉吟不语,道:“大人既有难处,下官回告市舶司官长此事难行。”我心想四叔兼管漕运之事,将来少不得有倚仗他处,皱眉道:“你且将纸留下,明日伯父不在跟前时,我与陛下求个方便。成与不成,全在天意了。”
      五叔登时眉开眼笑:“大人若肯在圣驾前进言,那已是小十三的缘法。纵使不成,四哥还能有甚么话说?你婶娘那衣裳原未着穿,便作薄礼,送了那波斯姑娘……”这时管家与草孩儿已出了将军第大门迎接,五叔见了,行礼告退。
      我问管家:“五叔来了多久?”管家应道:“回公爷,申时三刻前后,同知相公与知事先到了公爵府中,稍后五爷又来。吴哥儿原要请五爷入将军第,五爷不肯,就等在牌楼前。”
      听他说同知与知事,想起父帅教训,平白荒唐一日,未理公务实是不该,问道:“二位相公可是带了文书么?”管家道:“他每已将要紧的行文送到公爵府书房了。”我道:“且去备了晚饭茶水待客,另着精细人物备礼去妙真观送与德荪真人师徒。”
      见草孩儿举手请命,要去妙真观。我笑道:“那厢用你不着,你将我用的茶饭先送去书院。我稍后在那厢里办公用。”
      公爵府是伯父府邸,与父帅的将军第皆在清河坊。南宗一支人丁兴旺,全家上下有二百余口人众,分居城中各处。毗邻的北宗公爵府冷清许多,伯祖早逝,只得伯父一子。伯父生性好静,未娶妻室。平日里多有一半时间在宅中书院处理省路诸事。五年前他搬出后,府中无人,家中特意安排数名仆佣长驻打理,草孩儿即是其中之一。
      他幼时家贫,祖父多病将死,将他头上插枝蒿草出卖,那时他周身上下只得一双草鞋。伯父见了命人采买药物医治他祖父。后来他祖父去世,收养在公爵府中作他书僮,虽给他起了名字,家中诸人仍唤他作草孩儿。因他随伯父年久,家中多视他与平常僮仆不同。
      公爵府与将军第间相隔只一条河,过得桥头又复穿行数处庭院,便到了书房院落。自从年初由我领杭州路总管一职后,这园子便归了我暂用,草孩儿亦由我调遣。
      同知与知事在书院等候已久,端了文牍奉上。最上面一本便是朝廷赐婚的驿报:“……赐婚范瑶·方琇……”我粗略看过,放在一边。取了桌上纸笔,依着记忆画那虬髯汉模样,约莫有七八分相似时才住笔,道:“此人今日在龙山河率众煽动流民,意欲劫夺漕粮。你等且去安排画手临摹,明日早里贴了通缉此人。”他二人领命去了。我一面用饭一面批完文书。草孩儿收了杂物,自去歇息。眼看屋角漏计,已过亥时。倦意袭来,倚着书案竟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回 龙武名将规浪子 鹤衣羽仙劝 从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