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屿》酒辞黎

5、十二月十四日 十二月

　　十二月十四日，我的生日。

　　那年高二的冬天很冷，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雾气挂在路边的树枝上，空气吸进去是冰的，我早起十分钟洗了头发，吹干了才出门。

　　洗完又觉得——我在做什么？今天又不会有人特意看我，但还是吹干了。

　　到教室的时候苏念岚已经到了，她趴在自己桌上补觉，听到我拉开椅子的声音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推过来，“生日快乐，我继续眯会儿，好困。”

　　苏念岚已经趴回去睡了，我小声说了句“谢谢”，她嗯了一声。

　　早自习的时候方亦寻转过头放一个盒子在我桌上，说了句“生日快乐陈意”，然后转回去继续背英语单词。我愣了一下，说了谢谢。

　　“方亦寻你怎么知道她生日？”他同桌问。

　　“她以前提过。”方亦寻说。

　　他没有说为什么记得，可能只是随口记住了，但我攥着那个盒子，忽然想——他会不会告诉江屿？方亦寻知道我今天生日，他会不会顺嘴跟江屿提一句？

　　那天我一整天都在等，等一条消息、等一句“生日快乐”、等他出现在后门的时候多看我一眼，早自习没有，上午课间没有，中午午休没有，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后门被推开了，我心跳漏了半拍——是别的班的同学来借粉笔。

　　第二节课间，方亦寻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水杯，他经过我桌子的时候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嗯？”

　　“你……”我张了张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走了。

　　我坐在位置上，手里握着笔，草稿纸上又被我戳了一排小黑点。

　　我想问“你跟江屿说了今天是我生日吗”，但问不出口，问了就像在讨要什么，那天的期待是我自己生出来的，没有人欠我。

　　直到晚上也没发生什么，渐渐地我也不抱有期待，毕竟……也只是普通朋友。

　　晚自习前，我去二楼找历史老师拿卷子，心不在焉一路上低头看着手上的试卷，走廊上的灯亮了两排。

　　“砰”我意外撞入一片带着体温的柔软，鼻尖蹭过某种熟悉的洗衣液……和淡淡的烟味。

　　“陈意？”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朵，我猛地抬起头——江屿，他被我撞的微微后退半步，几缕头发还悬在空气里没落稳，他叫我的名字，可我的世界被切了静音键，我只听见自己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血液冲上耳尖，热得发烫。

　　心不在焉是真的，但撞上的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江……江屿，你怎么会在这里？抱歉，我刚才撞到你了……”

　　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走路怎么不看路，撞伤了怎么办？”他的尾音上扬，说不上的感觉。

　　“我……抱歉，刚才在想其他的……”

　　“生日快乐。”我的话说一半被他的这句硬生生咽了下去。

　　“本来一早来学校就该说的，但是我请假了，晚自习才回来，现在才说……有点晚了，还请你不要介意。”

　　我脑袋摆得像拨浪鼓一样，连忙摇头，“我怎么会介意呢？你……你能专程给我说生日快乐，我就很开心了，谢谢你。”

　　“大寿星，今天过生日开心点哦，那就拜拜。”他语气很随意，说完就转身回教室了，推门的动作带了一阵风，我站在原地，走廊上的灯照着我，我感觉自己整个人在发烫。

　　方亦寻跟他说的，方亦寻知道我生日，江屿记住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此刻……我很开心。

　　我放好试卷后，回到教室继续抄笔记，抄了三行发现抄错了，拿橡皮擦掉重写，心跳很快，快得有点晕，苏念岚在旁边写数学题，头也没抬，“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快裂到耳朵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才知道自己确实在笑。

　　方亦寻转了过来，眼神扫了一遍我，“没变化，那就是某个人说了某句话。”

　　我心一缩，“乱……乱说，没有的事。”

　　方亦寻摩挲自己的下巴，“让我猜猜？今天特殊在你生日，应该与这个有关……”他眼神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苏念岚，“难不成是江屿哥哥说了句‘生日快乐’？”

　　我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音量都提高了不少，“喂喂喂，别乱说！”

　　苏念岚拍了拍我的肩膀，“是不是乱说还想骗我们两个？”

　　我被他们两个都盯着，话卡在喉咙出不来，“我、我……”

　　铃声此刻响起，他们两个听到打铃了没有在追问了，就此作罢，我也如释重负。

　　我还不想这么早承认自己喜欢他，我和他只是朋友不熟，这么快透露出这份感情未必是件好事，而且他很优秀……我似乎还没有找到他可以喜欢我的地方。

　　随缘就好。

　　那天后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的行为只是出于朋友，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可我还是会因为那晚发生的事而感到悸动。

　　在元旦之前发生的事，我还可以反复说服自己，说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朋友，但之后，一切碎的彻彻底底。

　　在我离开时他拉住我的手，在表演时有意为之的对视，在我生日后为我补上的礼物……以及为我亲手戴上的围巾，我还能怎么欺骗自己这颗躁动的心。

　　它一直在跳动，一直在告诉我——陈意，你喜欢上江屿，而且是无药可救的那种。

　　在这些事之前我还能可以压制自己的喜欢，我可以拿他不一定喜欢我来堵塞自己的喜欢，可他之后的那些行为，都在给我透露一个信号，他也对我……至少有好感。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愿意拿出自己的一切去赌那个可能性，哪怕那个可能性很渺小，哪怕那个可能性很脆弱。

　　走廊上那两排灯，亮了整个高二。

　　我不知道的是，那两排灯熄灭的时候，有些人早就不在走廊里了。

　　江屿早就不在走廊里了，他去了别的路口，是我一个人还在那条走廊上走来走去，走到灯都灭了还不肯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