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续》枕棠炽

1、第 1 章

　　“姨娘，府里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丫环青禾紧紧的握住宋清岚的胳膊，警惕的看向四周，生怕从她没关注到的地方窜出一只鬼来。

　　“姨娘，好吓人！你说是不是老爷和大少爷作恶多端，引来恶鬼索命。你听这个风声，好像鬼魂嚎叫，而且平日里这个时间，府里的丫环小厮来来往往，今天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啊啊啊啊啊啊！”仿佛是回应青禾的猜测，昏暗的夜色中传来乌鸦的啼叫。

　　宋清岚和青禾同时抬头，温家的府宅上方，盘旋着数不尽的乌鸦。它们遮天蔽日，凄厉哀嚎，宛如世界末日一般。

　　“啊！”青禾吓得叫了出来，宋清岚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别出声，有人过来了。”

　　宋清岚拉着青禾躲进附近假山，刚隐蔽好身形。她就看着几个蒙面黑衣人，提着流血的尖刀，拿着粗粝的绳索，来到她们刚站过的那个位置。

　　“怎么没人？我刚才明明听见女人的尖叫。”

　　几人用尖刀乱砍，不断翻找着生人的踪迹。宋清岚死死咬住手掌，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青禾亦是如此，她甚至闭上眼睛，为的是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方才有一刀就砍在她的眼前，她差一点就暴漏自己和姨娘。

　　砍了半天也没发现人的存在，拿着粗绳的人问。“你是不是看错了？这府里的人不是都被主人迷晕了。”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别有什么漏下的人。”

　　宋清岚抱着青禾，看着几人消失在面前。她又等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才拉着青禾出来。

　　“府里出事了，我们绕小路去马厩那边。我记得那里有个狗洞，我们赶紧钻出去。”

　　“姨娘，要不我们去找大少呀？”

　　“找什么找？”宋清岚把脚边的裙角系到腰上。“你没听那贼人说，府里的众人已经被迷晕，我们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说着，她拉着青禾的手腕就走。“赶紧走，别磨蹭，府里的其他人跟咱们有啥关系？”

　　想起平时府中丫环小厮对自己的欺压，青禾觉得姨娘说的对极了。“嗯！”

　　“小声点，马上就到了。”

　　“大哥我说的不错吧，府里就是回来人了。”

　　宋清岚刚带着青禾离开假山不久，就被从暗处窜出来的黑衣人抓住。青禾直接被捆成粽子，她则是双手被反剪带到大少爷的门前。

　　房间内的味道很奇怪，宋清岚闻到一股很浓郁的香气，以及一种说不上是什么的甜腥气。

　　她还未想明白究竟是什么，黑衣人便打开门使劲把她推进屋里。一股大力猛地撞在后背，宋清岚踉跄地摔进门内，重重砸在一具硬物上。

　　她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家具，正要挣扎着起身。结果，一盏油灯骤然靠近，昏黄烛火照下，她才惊骇看清，身下竟然是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啊！”

　　“啊！”

　　宋清岚手脚发软，慌忙撑着地面往后蹭退，直到后背抵到门上退无可退。她看清了，那是大少爷，她丈夫的尸体。那人刚死不久，伤口处正不断往外冒着鲜血。

　　“啊！！！！！”

　　宋清岚视线死死锁在那具尸体上，止不住的瑟瑟发抖。她看到大少爷眼眶的位置变成空荡荡的血洞，脑袋边还有沾血的半截舌头，下身被砸的血肉模糊，以及头皮也被削去大半，整个人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一样。

　　“吵死了！”

　　阴森清冷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宋清岚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那人站在房内最昏暗的角落。最先入眼的，是一截苍白枯瘦的手指，轻轻捏着油灯铜柄。

　　顺着昏黄的灯光往上漫开，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那张脸苍白的像纸，眼角下却有几滴血渍。

　　他身形单薄孱弱，仿佛一阵风吹来，整个人就会倒下。但是这般无害的样子，却更吓的宋清岚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他漆黑眼底下翻涌着浓重得化不开，近乎毁灭一切的疯戾恨意。

　　“原来是大哥最宠爱的岚姨娘，见到你的心上人，不应该开心吗？”

　　温景谦笑着问道，森白的牙齿一张一合，像是要嚼碎人的骨头。“怎么不说话？你平时不是最爱讨大哥欢心了吗？”

　　温景谦盯着宋清岚的脸，不肯错过上面的一丝表情变化。恐惧，惊骇，痛苦，害怕，后悔，每一个表情的出现，都让他骨头得到舒展。

　　对就是这样，早该这样的，他早就应该毁灭这个肮脏的世界，欣赏每个人死亡前，复杂交织的表情。

　　他提着油灯从昏暗处走出，清辉月光落满全身，孱弱单薄的模样看起来竟有些楚楚可怜。

　　“岚姨娘，你不该回来。”他重重咳了一阵，宋清岚看见他手上的帕子，已被染成血色。“不过你既然回来了，那就陪大哥一起死吧。”

　　温景谦拔出尸体下腹的匕首，上面还不断往下淌血。他一步一咳，不停歇的像宋清岚走来。

　　宋清岚本就退到门口，现在更是退无可退。她不死心，拼命摇晃门锁，却依旧无济于事。

　　“别白费功夫了，我早就让人从外面把房间钉死。”

　　“你疯了吗？”宋清岚绕着桌子和他周旋，在房间内寻找一切可以替代攻击的物品。“钉死房门你怎么出去？温景谦，你忘记自己也在里面。”

　　“我没忘。”温景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顿时脸上鲜红一片，更显的整个人阴森恐怖。“这温家太脏了，人心也脏，地方也脏，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

　　“所有人都该死，温家的人不配活在这世上。岚姨娘，别跑了，我送你去见大哥吧，你放心我很快的，不会很痛。”

　　宋清岚绕着桌子和温景谦对峙。“你也姓温，你也脏，你也恶心的要死。温景谦，那你怎么不去死？”

　　温景谦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先是小声痴痴的笑，再是停不住的大笑。“你说的对。”

　　他抬头直视宋清岚，宋清岚在他眼里面看见毁灭一切的疯狂。“你说的对，我也脏，我也该死，所以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该死的，碰上不要命的疯子了。这日子虽然不好，可宋清岚还不想死，她还想活。

　　她承受了那么多痛苦，父母离世，被挚爱之人背叛，被府中姨娘打压。她还要放低姿态，低三下四的讨好那个把她尊严放在地上碾压的丈夫。

　　经历这些她都没有放弃，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能活下去，再苦再难也活下去。她不允许任何人阻挡她生的脚步，哪怕是温景谦也不行。

　　打定主意，宋清岚开始攻心。“二少爷，我还是爱你的，看在你我曾经相爱一场的份上，放过我好不好。”

　　“这些年我心里一直都有你，现在大少爷也死了，我可以重新回到你身边。你曾经不是说，我是你最爱的的人吗？你把刀放下，我们出去好好过日子，好吗？”

　　宋清岚一边躲避，一边关注温景谦的状态。这是她惯用来哄骗温景宵的手段，温府大少爷从小金尊玉贵的养大，伏低做小，毫无尊严，才能让她从那个畜生手里活下来。

　　“呵！”温景谦讽刺的笑了，他看着宋清岚谄媚的讨好，恶心之感更加强烈。曾经那样坚毅峭拔的女子，现在竟变得骨软气怯。

　　“岚姨娘，这是想和我再续前缘？”

　　“若是二少爷同意，我愿意侍奉在你的左右。”宋清岚看他表情疑有松动，想上前再接再厉。

　　“你觉得你配吗？”

　　宋清岚觉得时机到了，她扑到温景谦的脚边。“二少爷，我知道自己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我不图姨娘之位，不论是外室，还是通房，哪怕是在你身边做个丫环，我也心满意足。”

　　温景谦仍提着匕首，宋清岚小心去触碰他的手腕。“景谦，阿谦，放下刀，好不好？现在大少爷已死，以后温府就是你当家，我会帮忙伪造证据，温景宵的死是强盗惦念温家财产，一定能把你摘的干干净净，你别做傻事，好不好？”

　　“你说的都是真的？”

　　“嗯。”宋清岚一个劲的点头，企图让他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温景谦低头看她，毫无血色的薄唇，扯起一抹讽刺的笑。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宛如地狱中的恶鬼索命。“宋清岚，你可真是令我感到恶心！”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变成这个样子？！！”温景谦攥紧宋清岚的衣领，拖行到尸体附近，将人掼到床边。

　　他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可怖。忽地，他低头问她。“还是说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前的那些善良勇敢，不过是你想要嫁入温家的手段。”

　　“恶心！太恶心了！你们都恶心！这个世界真的太脏了！”

　　宋清岚被他掐的喘不上气来，她不断拍打温景谦的手腕。结果，对方像是被激怒，扬起匕首就要狠狠刺下去。

　　“去死吧！我要整个温家都给我娘陪葬！”

　　听见这话，原本背过气的宋清岚，突然有了一股力气。她攥住温景谦刺下来的匕首，大喊道。“你不能杀我，我知道伯母的下落。”

　　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往下流淌，宋清岚像是不知道疼痛一般，攥着匕首不肯松手。

　　“城郊三里外那个野狗坡对吗？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真狠毒啊，最后竟然连个全尸都不给她留。”

　　温景谦另一只手握上匕首，压着宋清岚的胳膊接着往里刺。宋清岚看出来了，他今天铁了心要她死。既然如此，这个本打算隐瞒一阵的真相，今天就要说出来。

　　“不是这样的！”宋清岚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姜伯母还没有死！”

　　听见这话，温景谦愣住了，他不知所措的看着宋清岚，眼神竟然开始失焦，他喃喃的开口。“你说什么？”

　　宋清岚见他意识松动，顾不得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赶紧夺下匕首，远远的扔到一旁。

　　确定真的没有危险之后，宋清岚起身抬手给了温景谦八九个耳光，接着又将人踹到地上踢了十几脚。要不是手上的伤口实在太疼，她至少要打上五六十个。

　　“我说姜伯母还活着！”

　　宋清岚掐着温景谦的脖子，冲他大喊。“你听见了吗？！”

　　此刻，温景谦的脸上全是血，他本就是容貌清俊之人，加上血液的点缀，看着更加的诡艳妖异。

　　“嘿嘿。”突然，温景谦的脸上冒出一丝傻气。他攥住宋清岚的肩膀，十根手指死死扣进肉里。“清岚，你说的是真的，娘她真的还活着？”

　　“我骗你做什么？伯母她真的活着。”宋清岚双手攥成拳头，虽然痛的要死，但她还不想失血而亡。

　　“哎！你做什么？”

　　就在宋清岚疼的四肢发软，冷汗涔涔的时候，温景谦突然直起身来。“你快带我去见娘！”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温景谦掐紧宋清岚的脖子，质问道。“难道你在骗我？”

　　宋清岚示意他左右看看。“你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不处理，即便你见到姜伯母，能平安无事的度过余生吗？”

　　温景谦终于回神，他看着地上的尸体，遍地的血液，发觉自己还有好多事要做。

　　如果，他是说假如，不，一定是真的，他的娘亲真的活着，那他一定给阿娘一个幸福富足的晚年，所以他要将自己从这次杀兄中摘出去。

　　“你有计划吗？”宋清岚贴到他耳边问他。“还是说你一直都打算同归于尽来着。”

　　“我，我打算让大哥假装暴毙来着。”温景谦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计划可行，也算缜密，但仍是有很多漏洞。

　　“呵呵，真是好计划！”宋清岚用拳头扶额。“你这没有前因后果，明眼人一看就有问题，你以为官府里的人都是傻子吗？”

　　“那你说怎么办？”

　　宋清岚白了他一眼，她不明白为何有人长大了，还是这般傻气十足。

　　“你把耳朵伸过来。”温景谦探头过来，宋清岚俯在他的耳边，说了自己在他的基础上完善的计划。

　　“好计划。”温景谦夸了一句。“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阿娘?”

　　“明日下午吧，今天晚上先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