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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荒泽蚀乐,傀儡荒村(上)   青云山 ...

  •   青云山的风,一日凉过一日。

      整整三日,墟翳沉疴盘桓宗门不散。

      外头看着一如既往,巡山弟子的足音踏过石阶,丹房飘着终年不散的苦药气,讲堂里断断续续的诵道声落在风里。可只要静下心便能察觉,整座山头的活气,正在悄无声息地往下掉。

      人心先失温,天地便随之荒芜。

      第四日破晓,晨雾厚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死死裹着山腰,压得整片山林死寂沉沉。

      陆渡尘收到了山下俗家村落的托信。

      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牧羊村乡民辗转托人传讯,说村里一名独居叔父守着老院多年,亲人在外谋生,捎回一封家书与少许碎银,恳请青云弟子代为投递。不过隔两道山梁,往日半日便可往返,历来是外门弟子散心历练的闲差。

      可今日陆渡尘指尖触到那牛皮纸信封时,心底无端浮起一片空凉。

      不是术法预警,不是凶兆异动。

      是人心本能的温热、助人之便的坦然,被凭空抽走大半的怪异滞涩。

      他垂眸看着素净干燥的信封,纸页沾着山野草木的涩气,平平无奇。

      “我同你一起。”

      温砚的声音穿透晨雾,清浅落在身侧。

      他一身素白刑律长衫立在阶前,眉目依旧端正好看,只是眼底那点常年温润的柔光薄得近乎看不见。这三日全员神魂被墟翳侵染,无人幸免。执掌刑狱、勘尽世间善恶的他,最先丢掉了共情的温度,看世间悲苦,只剩一片冷冷的平静。

      陆渡尘微微颔首,刚要动身,两道轻快脚步声匆匆追来。

      江逾白提着佩剑,身后跟着默然垂眸的墨拾安。

      往日破晓时分,墨拾安永远是整座宗门最闹的那个。追着师兄比剑,抢着吃糖画,哪怕晨起微凉,一身少年火气也能烧得周遭热闹融融。

      可此刻的少年,安静得吓人。

      不闹、不辩、不撒娇、不逞强,只是乖乖跟在身后,眉眼空空,像一尊被抽走所有灵气的瓷像。

      江逾白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无奈,转头对着前方两人熟稔喊起昵称,语气故意松松散散,带着惯有的嬉皮笑脸,想冲散山间沉闷的死寂。

      “陆渡尘、小砚,捎上我们呗?”

      他侧头瞥了眼蔫巴巴的墨拾安,叹气似的摊手:“这小子闷在山上三天,快要憋成石头人了。下山溜达一圈,万一沾点人间烟火,能把丢了的开心捡回来呢?”

      换做从前,墨拾安定然当场炸毛,皱着眉怼他谁是石头人、谁需要散心。

      可此刻,他只轻轻抬了下眼,淡淡摇头,半点情绪无波。

      温砚被他刻意轻松的语气带得微松唇角,轻声应和:“也好。山中连日沉郁,下山一趟也算透气。不过送信琐事,无甚凶险,权当闲游。”

      “就是这个理!”江逾白立马接话,笑得轻快,“说不定山下热热闹闹、烟火腾腾,我们这莫名其妙的心病,逛一圈直接痊愈,回去该打闹打闹、该吃糖吃糖,谁还记得心里空落落的破滋味。”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可四人心里都透亮。

      这不是郁结心事,是墟翳啃噬神魂落下的根。

      入了神魂的寒,哪是一趟闲游能暖回来的。

      四人简单收拾妥当,并肩下山。

      两道山梁的老路,他们走了无数次。

      春有野花铺路,夏有凉风穿林,秋有落桂沾袖,哪怕冬日萧瑟,也有鸟鸣虫吟、走兽穿梭,处处是鲜活人间气。

      唯独今日,满目死寂。

      石阶还是旧时石阶,草木依旧繁绿葳蕤,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看着与往日分毫不差。

      可没有声音。

      无鸟鸣,无虫噪,无风穿林叶的簌簌轻响。

      整片山林,是一副被强行定格的鲜活皮囊,内里早已生机死绝。

      风扫过来也不是秋日清凉,是贴着骨头渗进去的冷,刮在皮肤上,像薄冰细蹭,凉得人心头发空。

      墨拾安走在最后,目光空洞扫过路边烂漫草木。

      从前他最爱揪野花、追飞鸟、踩碎落叶听脆响,再枯燥的山路,他都能自己寻出万般乐趣。如今满眼盛景,入眼只剩荒芜。

      江逾白察觉到师弟脚步滞缓,立刻放轻声音:“累不累?累了我们歇会儿。”

      墨拾安轻轻摇头,语调平直无起伏:“不累。”

      没有撒娇,没有抱怨,没有半分少年气。

      乖得让人心慌。

      江逾白暗自叹气,转头对着前头两人压低声音吐槽,硬撑着几分热闹:“说实话,我后背直发毛。这林子静得离谱,搞得我们不是下山送信,是闯无人鬼墟。”

      温砚步履平稳,目光淡淡扫过死寂山林,语气松弛却藏着审慎:“不是鬼墟,是一方水土的生气,被一点点抽干了。”

      一句轻语,瞬间压灭所有玩笑氛围。

      陆渡尘眸色微沉,指尖灵气悄然铺开,百里山林尽数纳入探查范围。

      无煞气、无阴祟、无阵法、无妖踪。

      所有术法侦测,空空如也。

      可山野生灵的欢愉、天地自然的鲜活,确确实实,荡然无存。

      “墟翳余瘴。”他低声道,“它不止吞人心温软,久滞人间,便会慢慢蚕食山河气运、天地生机。”

      人心失乐,山河失活。

      这便是荒泽墟翳最无解、最诛心的可怖之处——不毁形骸,只灭生机。

      四人继续前行,越靠近牧羊村,周遭氛围越是沉滞压抑。

      天光渐渐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明明是晴日当空,落下来的日光却惨白单薄,没有半分暖意,冷冷铺在草木石阶上,刺得人眼涩。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牧羊村全貌骤然铺展在眼底。

      四人齐齐驻足,心底只剩彻骨震撼与寒凉。

      牧羊村依山傍水,素来是方圆最淳朴热闹的俗世村落。春日耕农,秋日收粮,村口常年有孩童追嬉,溪边妇人捶衣说笑,老槐树下老翁闲谈煮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是最妥帖温柔的人间烟火。

      可眼前的村庄,屋舍整齐、田亩规整、炊烟袅袅、人畜往来,看着完好无损,实则全员死魂。

      家家户户院门大敞,村道上人来人往,老人、妇人、青壮、孩童,各司其事:劈柴、扫地、浇田、担水、赶路。

      所有人动作匀速、僵硬、规整。

      不快不慢、不停不歇、不怠不倦。

      无笑意、无言语、无疲惫、无好奇、无波澜。

      活人肉身,傀儡行止。

      生无可恋,麻木往复,千万人动作错落,整座村落万籁俱寂。

      热闹是假的,烟火是空的,活着,只是一场无休止的机械重复。

      江逾白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彻底僵住,嬉皮笑脸尽数褪去,满眼难以置信:“不是吧……全村集体入定?还是被下了顶级静心咒?这也太邪门了!”

      “非术法禁锢。”温砚凝眸俯瞰整座荒村,声色清冷,“是七情尽褪,喜乐被吞。人心欢愉尽数枯竭,只剩躯壳循规度日。”

      墟翳所吞,从不止情爱惦念。

      人间所有热闹、期盼、欢喜、温柔、细碎美好,皆是它的食粮。

      一旦心底最后一点快乐被啃尽,人便不再是人,沦为无意识劳作的傀儡刍狗。

      陆渡尘眸光沉沉扫过街巷阡陌,缓缓开口:“徐峰布下的人心浩劫,终于落进俗世。人心无欢,人间便是傀儡炼狱。”

      四人缓步下山,踏入牧羊村地界。

      脚下泥土冰凉,路边野花僵死枝头,穿巷的风裹着沉沉死气,压得人呼吸发闷。

      往来村民无数,一次次与四人擦肩,目光空洞涣散,扫过他们,视而不见、避而不闪、奇而不察。

      在这群失魂傀儡眼里,世间万物,皆无意义。

      深入村落腹地,众人终于寻到死寂的根源。

      村庄最深处,背靠后山岩壁,一处天然巨型石洞豁然敞开。

      洞口漆黑深邃,源源不断涌出浓稠阴冷的灰浊瘴气。不是妖邪煞气的暴戾刺骨,是喜乐尽灭后的荒芜死气,沉沉漫溢、浸透整座村落,锁住一方天地所有生机。

      洞口人影攒动,村民昼夜不息排队往来,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有人从洞内走出,掌心托着一颗颗通体漆黑、无光无泽、裹着淡灰薄雾的圆丹。

      拿到丹药的村民,面无表情转身,即刻投入无休止劳作,开荒搬石、劈柴耕土,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又有源源不断的村民沉默入洞,躬身等候求丹,麻木虔诚。

      江逾白看得头皮发麻,压低声音咋舌:“这黑乎乎的破丸子到底是什么邪门东西?全村人跟魔怔了一样,抛家弃业、不吃不喝,就为求这玩意儿?”

      “墟翳浊气所凝,虚妄升仙丹。”

      温砚盯着那一颗颗诡异黑丹,眼底寒意层层堆叠,字字清冷道破真相:

      “它先吞尽世人喜乐,掏空人心温度,再捏造一场一步登天的虚妄仙梦哄骗众生。”

      “摒除杂念、舍弃悲欢、昼夜劳作、服食此丹——便可肉身成圣,即刻飞升。”

      最荒唐的骗局,最致命的诱惑。

      世人皆苦,皆求圆满长生。

      当人间所有细碎温暖、鲜活快乐被尽数吞噬,活着只剩枯燥荒芜,这场无需苦修、无需积德、唾手可得的仙路幻梦,便成了世人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救赎。

      心甘情愿,沦为傀儡。

      自愿弃情、弃欢、弃活气,沦为墟翳圈养的食粮。

      墨拾安站在江逾白身侧,空洞的眼底难得泛起一丝微弱的感知,轻声呢喃:“他们……都不开心。”

      他正在亲身承受失乐之苦,最懂这种心底空空、无喜无悲、麻木苟活的荒芜。

      陆渡尘心头微沉,轻声应答:“是。他们的快乐,被吃掉了。”

      整座牧羊村,早已不是人间村落。

      是墟翳以天地为笼、以人心为食、以虚妄为饵,精心圈养的一处人间傀儡养殖场。

      四人沿着死寂街巷继续深入,沿途屋舍整齐、器物完好、烟火陈设俱全,偏偏没有半分人气温度。

      穿过一条僻静窄巷,一道单薄柔软的小小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众人眼底。

      巷尾最老旧的一间土屋,低矮木门槛上,孤零零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她是整座荒村里,唯一活着的人。

      瘦小身子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袄,软发松松扎成两个乱辫,小脸苍白单薄,透着与年纪不符的孱弱。

      她不像旁人那般僵硬麻木、机械劳作。

      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褪色老旧、边角起球、线头松散的布娃娃。

      孩童独有的清澈懵懂还凝在眼底,只是深处裹着化不开的孤单茫然。

      不哭、不闹、不跑、不跳,就静静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执着等候。

      满目傀儡死寂之中,这一点残存的鲜活温柔,突兀、珍贵,又心酸得刺眼。

      四人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惊扰这绝境里仅存的微光。

      温砚步子最轻,率先上前,刻意压平平日清冷的声线,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抬眸,圆圆的眸子看向几人,无怯无惧,只轻轻点头,软糯应声:“嗯。”

      “你的娘亲呢?”

      小女孩抱紧怀里的布娃娃,望向远处源源不断涌入石洞的麻木人流,乖乖回话,语调平平淡淡:“娘亲去干活了。娘亲说,好好干活、拿到丹药,就能成仙变好。她说干完活就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得人心头发闷。

      江逾白看着孤零零的孩童,彻底没了半点玩笑心思,低声轻叹:“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守在这鬼地方。全村人尽数沉沦,就剩她一个清醒活人。”

      温砚心头恻隐翻涌,继续柔声追问核心缘由:“为什么只有你不去干活,不去山洞拿丹药?”

      小女孩垂眸,细细摩挲着布娃娃破旧的脸蛋,稚嫩软糯的声音,道出了整座傀儡荒村最刺骨的真相:

      “村里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全都吃了山洞里的丹药。”

      “吃完以后,就不会笑、不会疼、不会累、不会开心。每天只会一直干活,永远不停。”

      “娘亲说,那个药会吃掉人心里的欢喜和念想,是坏东西。她怕我变成呆呆的木头人,不让我吃,也不让我靠近山洞。”

      “娘亲要去干活求丹,想变得厉害、想保护我,只能自己去。”

      一语落地,所有谜题尽数解开。

      墟翳凝丹,吞乐控魂。

      全村数百乡民,尽数服食虚妄升仙丹,神魂被浊气浸染,七情被彻底剥离,沉溺登仙幻梦,沦为永不休止的劳作傀儡。

      唯独这个年幼稚童,被母亲拼尽所有温柔护住,躲过丹药侵蚀,守住了心底最后一缕鲜活、最后一寸人心。

      偌大牧羊荒村,数百人口。

      仅一幼童,尚存本心。

      余者,尽是刍狗傀儡。

      看着孩童单薄孤苦的模样,看着这绝境之中唯一干净纯粹的温柔,温砚心底酸涩翻涌。

      他抬手取出随身布囊里温热的杂粮面饼,递到小女孩面前,眉眼温柔:“肚子饿了吧?拿着吃,是热的。”

      小女孩抬眸,眼底骤然亮起一点细碎微光。

      是整座死寂荒村,唯一亮起的鲜活亮色。

      她没有贪心接过,也没有贸然推辞,只是认认真真仰着小脸,软糯恪守着母亲教她最朴素的信义:“娘亲说,有借有还,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话音落,她小心翼翼抱起怀里唯一的珍宝——那只陪她熬过无数孤单日夜的旧布娃娃,小小掌心郑重托着,轻轻递向温砚。

      “叔叔给我饼,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报答你。”

      “这个娃娃送给你。”

      “它最乖,不会变呆,不会不理人,会一直陪着你。”

      这是她贫瘠孤苦的童年里,唯一的所有、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念想。

      是这座被蚀尽喜乐的荒泽人间里,最后一丝未被墟翳吞噬的纯粹善意。

      温砚看着孩童澄澈坚定的眉眼,心头巨震,轻声劝阻:“不用报答,只是送给你的。”

      小女孩却固执摇头,小手稳稳托着布偶,眼神干净又执拗:“要还的。娘亲说,受人恩惠,必要回报,不能亏欠分毫。”

      风穿过空荡街巷,卷起细碎枯叶,无声掠过。

      全村人皆被虚妄执念裹挟、失魂失心,唯独这被护住的稚童,守住了人间最本真的善良与信义。

      温砚不忍辜负这份纯粹,伸手郑重接过那只旧布娃娃,掌心触到柔软布料的瞬间,沉甸甸的温柔与酸涩尽数压在心底。

      而后将温热面饼稳稳放在她掌心,细细叮嘱:“慢慢吃,别怕。我们在这里,没人会逼你吃药,没人会欺负你。”

      小女孩捧着温热面饼,眼尾极轻地弯起,露出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

      这一抹笑意微弱单薄,却像一缕破晓微光,刺破了整座荒村无边无际的死寂寒凉。

      落在四人眼底,沉沉心底稍稍透出一丝缝隙。

      可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这短暂的温柔,只是绝境里残存的余温。

      后山石洞源源不断溢出的蚀乐浊气、永不停歇的傀儡人流、虚妄害人的升仙骗局、笼罩整座村落的荒芜死气,都在无声警示着他们。

      墟翳的棋局,早已铺满俗世人间。

      傀儡荒村,虚妄仙梦,人心浩劫。

      徐峰亲手铺垫、墟翳亲手滋养的这场人间劫难,此刻才堪堪掀开最表层的一角。

      石洞深处潜藏的阴寒禁制、层层幻境、神魂掠夺、诛心陷阱,尽数蛰伏在死寂之下,未曾真正爆发。

      陆渡尘、温砚、江逾白、墨拾安四人立在巷口,看着啃食面饼的幼童,望着黑沉沉吞纳一切生机的后山石洞,心底清明。

      这场荒泽绝境,四人方才堪堪入场。

      所有深藏的恐怖、虐心的幻境、诛心的算计,都还在黑暗深处,静静等候着他们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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