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迎新》芒春

19、莽撞 “张迎新，

　　夜幕下的凉风带着微醺的倦意，困倦的昏黄路灯照在银杏树上，斑驳的树影在地面上摇曳着，两个少年步伐一致地迈过了地上的树影。

　　巷子里的流浪猫蹲在墙头叫唤着，收废品的喇叭声从拐角传来，一切喧嚣而嘈杂。

　　张迎新低头看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再往前走一百米就到家了。

　　“你回去吧，我也到了。”张迎新偏头看向沈辞旧。

　　沈辞旧对上了张迎新的视线，那双眼睛真好看，眼尾的痣也格外好看。

　　他提了提肩上的书包，一双桃花眼明亮净澈，他弯了弯嘴角，轻声说：“张迎新，我喜欢你。”

　　这时收废品的大叔刚好骑着三轮车过来，一声“收废书、矿泉水瓶、烂冰箱、烂洗衣机……”将沈辞旧的声音淹没。

　　“你说什么？”张迎新问道。

　　少年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却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拦在了门外，只能透过窗窥视着屋里的人。

　　沈辞旧抿了抿嘴角，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他笑道：“没什么，你回去吧。”

　　张迎新狐疑地看着沈辞旧。

　　张迎新心思细腻敏感，沈辞旧一闪而过的情绪还是被他捕捉到。或许跟他没听清的那句话有关。

　　“嗨，我没说什么，不重要，你快回去吧。”沈辞旧笑着，垂在两侧的手不断收紧。

　　张迎新说了句“嗯”，他刚转过身，就被一道很大的力气扯了转过来。

　　他还没有搞清状况，刚要张口说话，就被一张温软的唇堵住了嘴。

　　张迎新：“？”

　　张迎新：“！”

　　张迎新：“^O^”

　　那个莽撞又冲动的吻持续了三秒钟，短短的三秒如同过了一个世纪一般漫长。

　　在一个昏暗破旧的巷子里，两个少年躲着人类偷偷接吻。

　　沈辞旧红着脸，红着耳朵，他眼神躲闪，不敢看张迎新的眼睛，他说：“张迎新，我喜欢你。”

　　“我这不是表白，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沈辞旧有点紧张，语无伦次地说着。

　　云里雾里的张迎新：“？”

　　不是表白，那你他么是耍流氓占便宜？

　　张迎新刚要说话，就被沈辞旧打断：“张迎新，我真的喜欢你，一种病态又不正常的喜欢，超越了友谊，是恋人之间的喜欢。”

　　“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你只要知道我喜欢你，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够了。”

　　沈辞旧的心狂跳着，他完全不敢抬头看张迎新，他叭叭地说完，转身就跑，跑了几米，他又转过头，挥着手，兴奋地像个凯旋归来的将军，他说：“张迎新，晚安，明天见。”

　　少年莽撞又冲动，落荒而逃的背影带着年少的轻狂和欢喜。

　　那一晚月色正好，少年的心意终于窥见天光。

　　留在原地的张迎新笑了笑，他看着一点点消失在巷子尽头的身影，他轻声说：“沈辞旧，你真傻。”

　　沈辞旧是一个勇敢真诚的傻瓜，那他就是一只胆小懦弱的老鼠。

　　张迎新眉眼带笑，由内而外地散发着快乐。
　　上一次这么开心还是小时候张哑带他去游乐园。

　　张迎新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了前面站着的人，那颗滚烫炽热的心瞬间冷却。

　　人啊，果然不能太开心，否则容易乐极生悲。

　　张哑一动不动的站着，她原本要和朋友一起去喝酒的，没想到她偏偏瞧见了这一幕，她震惊又害怕，还又感到恶心。

　　她听说过同性恋，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两个男的接吻，还是她的儿子。

　　张迎新冷着脸，眼神里带着慌乱，手心里出了一层汗，他祈祷着，希望张哑没有看见刚才的一幕。

　　“你什么时候来的？”张迎新问道。

　　迎接张迎新的是一个狠戾的巴掌，一个用足了力气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他偏着脸将嘴里的血咽了下去。

　　一股苦涩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舌头抵了抵被牙齿磨破的嘴皮，冷笑着，眼神愈发阴郁，“你都看见了。”

　　张哑的手心一阵火辣辣的疼，垂在一侧的手忍不住颤抖着。

　　“张迎新，你真够恶心的，我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儿子！”张哑嫌恶地盯着张迎新。

　　“你丢不丢脸？你贱不贱？你居然和一个男的……”张哑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深吸一口气，“你们怎么这么不要脸，尤其是那个男的，还说喜欢你，更不要脸！”

　　“你再骂一句试试？”张迎新拧着眉，眼里的怒火一点一点往外泄。

　　怎么骂他都无所谓，但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骂沈辞旧。

　　张哑一顿，随即如同疯子一般大笑起来，她瞪着张迎新，“怎么？你为了个不要脸、不知羞耻的贱货要打我？”

　　张哑笃定了张迎新不会打她，她更加肆无忌惮，“那男的不会是变态吧？要不然怎么会喜欢你这种……”

　　“够了！我的事你管不着！你也不配在这儿评头论足！”张迎新攥着拳，拼命控制住想打人的冲动。

　　张哑看着张迎新握紧的拳头，她冷笑一声，作势就要打张迎新，张迎新一把握住她的手臂，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哑，像极了来自地狱的魔鬼。

　　“你自己做的那些事你心里没点数吗？现在你装什么烂好人？”

　　张哑怔怔地看着张迎新，她的心跳被吓漏了一拍。

　　张迎新从未这样跟她说过话，很多时候，他都是逆来顺受，他从来不会这样的。

　　都怪那个勾引他儿子的男的。

　　张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看着往前走的张迎新，恶狠狠地骂道：“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吗？人家脚上的一双鞋就是你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人家凭什么喜欢你，像你这种阴沟里长大的人就只配永远活在阴沟里！”

　　“张迎新，老娘告诉你，只要老娘过得不如意，老娘就把你的这些破事捅到学校去，让别人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还有那个不要脸的变态，长得人模狗样，却喜欢男的。”

　　张迎新听着后面传来的咒骂，用力握紧了拳头，他眼前一阵眩晕。

　　他舔了舔破皮的嘴皮，一股血腥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感官，他将嘴皮吸进牙齿下，狠狠一咬，密密麻麻的疼痛中带着爽感。

　　张哑骂得声音极大，周边的居民从阳台上探出头来骂道：“吵死个人了！你他妈活腻歪了？”

　　张哑往地上啐了一口，瞪着楼上的人，“老娘就骂了，你能咋滴！你他妈有种下来啊？”

　　“神经病！”楼上的人翻了个白眼，愤怒地关上窗子。

　　张哑一脸愤怒，掏出包里的小镜子照了照，骂骂咧咧地整理着头发，补了个妆，然后扭着腰往巷子外走去。

　　张迎新行尸走肉般回到了出租屋，原本微醺的醉意早已消散，那颗好不容易悸动的心再次归于死寂。

　　他回到卧室，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点了根烟，看着窗外的灯火发着呆。

　　这就是他的人生，快柳暗花明的时候又会跌入深渊，似乎，他永远也逃不了。

　　就像张哑所说的那样，沈辞旧长得好，家世好，成绩好，人家为什么要喜欢他？喜欢他满身的泥泞和不堪吗？

　　张迎新茫然地看着窗外，眼神涣散黯淡，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不自信又缺乏安全感的人总是这样，遇到点事，总是先怀疑自己。

　　一旁的手机震了震，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张迎新拿起手机，一看是沈辞旧发来的消息。

　　等我再睡一分钟：我到家了。

　　张迎新看着消息，眨了眨眼，他慢吞吞地敲着字。

　　XIN：嗯嗯。

　　沈辞旧大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他看着张迎新发来的消息，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喝酒喝懵了，脑子转得慢，他居然那么草率地就跟人表了白，还把人给亲了。

　　我的天啊！

　　明天张迎新会不会把他打死。

　　要不然跟张迎新说他喝多了，别当真？

　　这说法也太像一个渣男提了裤子就不认人的架势。

　　沈辞旧苦恼地揉了把脸，眼也不眨地看着张迎新的聊天界面。

　　算了算了，这样也好，至少张迎新知道他喜欢他，这也算是一件大好事。

　　他发完消息后，把手机放在一旁，摸了摸睡在他脚上的大拽的狗头，他使劲挼着，“大拽，你说他会喜欢我吗？”

　　黑白色的哈士奇叫了一声，仰头看着沈辞旧，一脸的憨样。

　　“你也觉得他会喜欢我对不对？大拽，你真是个好狗，以后我再也不说你傻了。”沈辞旧心满意足地挼着狗头。

　　哈士奇从魔爪下挣脱出来，它一扭一晃地远离了沈辞旧的魔爪。

　　“傻狗，你给我过来。”沈辞旧瞪着趴在远处的哈士奇。

　　哈士奇一脸委屈加憨样地瞅着沈辞旧，那表情似乎在说“你又说我傻。”

　　沈峥铭从楼上走了下来，他脸上带笑，可整个人依旧很严肃，他说：“阿辞，有喜欢的人了？”

　　沈辞旧吓了一跳，他回头看去，说：“爸，你还没睡啊？”

　　“睡不着，听见你回来了下来看看。”沈峥铭坐在沈辞旧旁边，“你有喜欢的人？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沈辞旧笑了笑，低头顺着哈士奇的毛，他心里慌得一批：“哈哈哈，没有，我就是无聊逗狗玩的。”

　　沈峥铭微微眯了眯眼，“现在该以学习为重，别整天想着玩。”

　　沈辞旧点了点头，“知道了，爸，你早点休息，我先上楼了。”

　　沈辞旧以最快的速度飞奔上楼，他怕他老爸的火眼金睛看出点什么。

　　沈辞旧盘腿坐在床上，扣着手指，一脸的纠结。

　　他看着输入框里的内容，良久过后终于点了发送。

　　张迎新看着沈辞旧发来的最新消息，这是他意料之中的，可他还是感到震惊。

　　等我再睡一分钟：今天晚上我没喝多，我是认真的。

　　等我再睡一分钟：张迎新，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吗？

　　张迎新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他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

　　他的脑袋抵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抽了张纸巾蒙在眼上，一滴接一滴的泪狠狠地落了下来。

　　他张迎新何德何能能得到沈辞旧的青睐啊。

　　他喜欢他吗？

　　还是喜欢的。

　　可是像他这样的人只会给沈辞旧带来麻烦。
　　张哑知道了这件事，那她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他不想把沈辞旧牵扯进来。

　　他一个人在暴风雨中就够了。

　　这场永不停歇的暴风雨困住了一个绝望痛苦的少年。

　　张迎新用蒙在眼上的纸巾擦了擦眼泪，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指尖艰难地敲下了几个违心的字。

　　沈辞旧一听见手机消息提示音，就立马拿起手机，这一看直接傻眼了。

　　XIN：抱歉，我不喜欢男的。

　　沈辞旧：“？”

　　我靠，他说他不喜欢男的？

　　他被拒绝了。

　　他的爱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沈辞旧哭丧着脸，整个人瞬间萎靡不振，他苦哈哈地看着手机上的那行字，顿时有种想大哭一场的想法。

　　哈士奇感受到了小主人的悲伤，用头蹭了蹭沈辞旧的裤腿，接着仰起头，等待着抚摸。
　　沈辞旧委屈巴巴地摸了摸狗头，“大拽，他不喜欢我，我失恋了。”

　　沈辞旧的心变得酸涩起来，就像吃了十个酸柠檬一样，酸得人想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