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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夜尽,余生暖 秋季新学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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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山野草木繁盛,风穿过林间,带来草木与湖水的清润气息,我们沿着湖边步道慢行,游人不多,四下安静。祈云晞卸下竞赛、学业所有重担,整个人格外松弛。他走到湖边,伸手拂过湖面拂来的风,侧脸被夏日阳光晒得柔和。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舒展的背影,心底一片安稳,那些被困在黑暗牢笼里的童年,那些无数失眠梦魇的夜晚,那些小心翼翼躲藏爱意的日子,都已经被远远留在身后。
他如今站在明亮的山野之间,自由、鲜活,拥有属于自己的才华与热爱,也拥有一份双向奔赴的感情。
寻一处临湖的石凳坐下,他翻开随身小本,笔尖落下:“以前我不敢想象这样的夏天,以为我的人生只会是无尽的阴雨,现在,有学业,有热爱,还有你。”
我侧过身,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他的指节:“以后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夏天,不止夏天,还有秋天的落叶,冬天的落雪,往后岁岁年年,我都陪你。”
落日沉入远山,湖面铺一层碎金,晚风漫过肩头,少年与爱意,都沐浴在盛夏温柔的天光之下。
盛夏的校园,白日骄阳灼灼,只有傍晚时分才有徐徐晚风。
留校的日子依旧被忙碌填满,一边是祈云晞的省级金融建模竞赛终评,一边是我投递出去的期刊论文,漫长的等待悬在两个人心头。
公寓里,两张并排的书桌,台灯常常亮到深夜,祈云晞的竞赛小组完成最终答辩展示,所有材料全部提交完毕。几个月的打磨,无数次修改模型、调试参数、推翻重来,至此尘埃落定,等待结果的那几天,他反倒格外平静。不再像从前那样,因为未知的结果焦虑内耗。
某个午后,手机弹出竞赛官方推送,省级金融建模竞赛获奖名单正式公示,他拿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微微一顿。我正坐在旁边修改实验补充材料,察觉到他的停顿,抬眼看过去:“怎么样?”
祈云晞转头看向我,眼底漾开浅浅的光亮,把手机转向我——省级一等奖。
小组名字赫然在列,而他是团队的核心负责人,我心头一喜,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恭喜,实至名归。”
几个月熬到深夜的推演,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据笔记,全部有了回响,他靠在我肩头,浅浅笑起来,抬手比划手语:“没有白熬那些夜晚。”
没过几日,我也收到期刊编辑部的邮件,点开邮件的那一刻,心跳不由得加快。大修,拒稿之外最好的结果,审稿人肯定了课题的研究意义与实验设计,给出细致的修改意见,只要按照意见完善补充数据,便有很大概率录用,算不上直接圆满,却已是对本科生科研极大的认可。
我把邮件内容读给祈云晞听,他看完屏幕上的审稿意见,拿过本子写下:“还差最后一步,我们一起熬过去。”
往后一周,我们的作息再度紧绷,白日我泡在实验室补做补充实验,整理新增数据,逐段修改论文;祈云晞一边整理竞赛复盘报告,也会安静陪着我,帮我核对图表格式,替我标注文稿里疏漏的细节。
少年不善言语,却把陪伴融进细碎的日常,就在我们埋首忙碌的时候,祈家发来邀约。温知予打来电话,语气温和,邀请我们周末去祈家吃家宴。没有提任何尖锐话题,只是简单的家庭聚餐。
这是自公寓对峙风波之后,我们第一次正式去祈家吃饭,周末傍晚,我们一同赴约。祈家大宅灯火通明,餐桌上摆满菜肴。祈砚舟坐在主位,神色依旧算不上温和,却没有往日的冷硬。
饭桌上,不再有试探、敲打与对峙。话题大多围绕学业、竞赛、科研论文展开,祈砚舟主动开口,看向祈云晞:“建模竞赛拿了省一,做得不错。”简简单单一句肯定,来之不易。这么多年,父亲的认可,于祈云晞而言,是一份很重的馈赠,祈云晞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而后祈砚舟目光转向我:“论文拿到大修机会,也很难得。科研切记脚踏实地,不要急功近利。”
“我记住了,祈叔叔。”我认真应答。温知予坐在一旁,眉眼含笑,不停往我们碗里夹菜,气氛安稳平和。
一顿家宴吃完,没有热烈的祝福,却代表整个家庭真正接纳了我们的关系,不再对抗,不再强行拆散,选择尊重我们的选择。
离开祈家的时候,夜色已经铺满街道,车子缓缓驶回学校,晚风从车窗吹进来。
回到校外公寓,卸下一身拘谨,暑气消散,阳台晚风清爽,我们搬两把椅子坐在阳台,城市万家灯火铺展在眼前。
忙碌暂告一段落,难得拥有一段松弛的夜晚,话题慢慢飘向遥远的以后,我侧过头看身侧的少年:“小晞,想过毕业之后,我们要去哪里吗。”这是我们很少细细聊起的话题,从前只顾着跨过眼前的风雨,不敢轻易眺望很远的未来。
祈云晞指尖捻着纸页,安静思索片刻,拿起随身的小本子,落笔“我想读完研究生,金融方向,做行业分析或者风险建模,不用奔赴多么喧嚣的大城市,一座安稳的城市就够。”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我,继续写:“要有一间属于我们的房子。不用很大。有落地窗,有书桌。可以放你的医学书籍,也可以放我的报表模型……不用轰轰烈烈,岁岁安稳就好。”
我静静看着一行行字迹,心底温热,“我读完本科,要继续读专硕,之后进入临床,创伤神经方向。”我轻声说道,“以后不管去哪里,我都不会和你分开。我们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不必追求世俗意义上的大富大贵。有热爱的事业,有彼此,就足够。”
祈云晞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掌,指尖温热,十指紧紧相扣,过往的伤痕依旧留存在记忆深处,梦魇偶尔也还会造访,但那已经不再是困住他的牢笼,那些黑暗的过往,只是过往,定义不了往后漫长的人生。
夏夜里,晚风轻轻拂动窗帘。我们不谈磨难,不谈伤痛,只憧憬属于我们的,平淡却滚烫的来日。少年人的理想与爱意,一同盛放在盛夏夜色之中。
盛夏走到末尾,暑气依旧蒸腾。
公寓的台灯夜夜长明,我的论文进入最后的修改冲刺阶段,按照审稿专家给出的意见,补全实验数据,重写部分讨论段落,反复核对图表、参考文献,一遍又一遍润色文字,常常在实验室待到深夜,满身疲惫回到公寓。
祈云晞竞赛结束之后,并没有松懈,一边预习秋季学期专业课,一边安安静静陪着我,我伏案改稿,他就坐在一旁整理考研方向的资料,屋子里只有键盘敲击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夜里我熬得太晚,趴在桌上小憩,醒来身上总会多一条薄毯。
几天之后,修改稿全部上传系统提交,悬着的心暂时落下,只等待期刊的最终裁决。
就在一切都向着圆满平稳推进的时候,埋藏心底多年的创伤,依旧会留下余痕,一个闷热的深夜,窗外没有月光,厚重乌云盖住夜空。
我睡得并不沉,身侧的人睡得很不安稳,祈云晞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呼吸急促紊乱。手臂无意识蜷缩,像是在挣扎逃离什么,是旧梦魇复发。
哪怕经过这么久的心理干预,心理测评已经大幅好转,但童年被囚禁的记忆,依旧潜藏在潜意识深处。遇到气压低沉、雷雨将至的夜晚,偶尔依旧会冲破表层的平静,将他拽回过去的黑暗。
我立刻清醒过来,没有急着摇晃叫醒他,轻轻俯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缓慢地轻声唤他名字:“小晞,醒醒,没事了,我在这里。”反复低声呼唤几遍,他猛地一颤,骤然睁开双眼。
瞳孔微微涣散,呼吸粗重急促,一瞬间还没有分清梦境与现实。眼底盛满惊魂未定的惶恐,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往后缩,双手挡在身前,是当年自我保护的姿态。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封闭黑暗的狭小空间,“别怕,是我。”我放缓语调,保持距离,不去贸然抱紧,避免刺激到还陷在应激残留里的他,“这里是公寓,很安全,没有别人,只有我。”屋子里只开一盏微弱的床头小夜灯,柔和的黄光,避开刺眼的光亮。
我坐在床边,伸着手,等他自己愿意靠近,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他的视线慢慢聚焦,看清周遭熟悉的房间,看清我的模样。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惊魂未定,胸口还在起伏。
他抬手,指尖微微发抖,主动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紧,我顺势慢慢把他揽进怀里,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他急促的呼吸,“已经过去了,那些都只是梦。”
他埋在我的颈窝,没有哭声,肩膀却在微微发抖。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等情绪稍稍安定,他拿起床头的小本子,指尖还有些微颤,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明明我以为自己已经全部走出来了,原来伤疤不会彻底消失,它只是安静地藏起来,遇到某个夜晚,就会重新冒出来。”
字迹带着一丝无力,我低头看着纸上的文字,心口酸涩,我轻轻摩挲他的手背,认真回复他:““创伤不会彻底彻底抹除,不是你的失败,痊愈不是再也不会做噩梦,不是永远不会难受,而是就算旧梦重来,你也分得清梦和现实,就算被恐惧席卷,也知道身边有人会接住你。允许它偶尔出现,我们不用逼迫自己做到百分之百毫无破绽。”
那一晚,我们没有再入睡,就靠着床头,小夜灯昏昏浅浅。
他靠在我的肩头,和我说起梦里破碎的片段。不必激烈宣泄,只是平静地讲出来。那些压抑在潜意识里的恐惧,被轻声摊开,被看见,被接纳。
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他的情绪彻底平复,抬手,轻轻比划手语:“有你在,就算噩梦再来,我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天亮之后,又是寻常的一天,噩梦带来的阴霾慢慢散去,生活回归正轨。
正午时分,手机邮件提示音响起,期刊编辑部发来邮件——稿件录用通知。反复修改、熬过无数日夜的科研论文,正式被专业期刊接收。我拿着手机,愣了几秒,转头看向坐在窗边看书的祈云晞,他察觉到我的神色,抬眸望过来,我把屏幕递到他眼前,看清邮件内容的瞬间,少年眼底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扑过来抱住我,没有任何手语,只是安安静静地相拥。这一份成果,不仅仅属于我,里面藏着我们共同走过的一整个春夏秋冬,藏着他的伤痛,也藏着他的蜕变。
夏日走到尾声,秋意隐隐将至,留校时光即将落幕,新学期正在赶来。
经历过昨夜旧梦的造访,我们更加明白:往后的人生,不会永远一帆风顺,过往的伤痕会留下印记,偶尔还会泛起疼痛,但那已经不再是可以吞噬他的黑暗。
如今的祈云晞,拥有出众的学业,家人的接纳,稳稳的爱人,也拥有接纳自己脆弱的勇气,不惧光明,也敢直面残留的阴影。
夏末的风褪去最后一丝燥热,整座城市渐渐染上浅淡的秋意。
处大暑期留校的人流陆续返程,空旷了一整个夏天的校园,再度恢复往日的喧闹。梧桐叶落铺在主干道两侧,青黄相间,温柔叠叠,像是为即将落幕的盛夏、崭新开启的秋日,铺就一场盛大的过渡。
我的论文正式收到期刊录用电子版回执的那一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透过公寓落地窗直直落进来,铺满桌面,落在堆叠的文献、笔记、打印稿上,也落在安静低头整理竞赛复盘资料的祈云晞身上。
少年垂着眼,长睫安静垂落,侧脸线条干净柔和,肤色是常年不见暴晒的清白。经过一整个春夏的疗愈与成长,他身上那层常年不散的疏离清冷,早已被温柔与笃定取代。
不再紧绷、不再警惕、不再小心翼翼、不再害怕风声与人海。
我拿着手机,反复确认屏幕上的录用通知字样,心底积压整整一年的沉甸甸的压力,在此刻彻底落地、彻底释然。
从最初选题、查阅无数创伤神经医学文献、一次次动物实验、一遍遍推翻数据、熬夜补实验、大修改稿、逐字打磨,走到最终录用,这条路漫长又煎熬。
但所有辛苦,都值得,因为这篇论文的初衷、坚持、执念,全部源于他。
源于八岁那个阴雨密布的黑夜,源于那个被囚禁、被恐惧吞噬、从此失语沉默的小小少年。
我起身,走到书桌旁,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温热的胸膛贴着他单薄的后背,手臂稳稳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祈云晞笔尖一顿,瞬间放松身体,轻轻往后靠进我的怀里,全然信任、全然交付。
“论文录了。”我低声开口,语气是藏不住的安稳笑意,“我们的夏天,圆满收官。”
少年闻言,骤然抬头,清澈的眼眸瞬间亮起细碎璀璨的光,像盛下了整片初秋的晴空。
他立刻放下笔,转身伸手抱住我的脖颈,力道温柔却笃定,脸颊贴着我的脖颈,呼吸轻轻扫过皮肤,带着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
没有手语,没有文字,只用最纯粹、最直接的拥抱,表达所有喜悦、感动、慰藉与爱意。
良久,他稍稍退开,抬眸望着我,眼底光亮未散,抬手缓慢、郑重地比划:“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功,你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熬夜,所有的辛苦,全部都有最好的回响。”
我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口温热翻涌,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不是我一个人的成功,是我们一起的。是你愿意变好,愿意走出阴影,愿意接纳自己、接纳世界,我才有勇气、有方向、有终身热爱的研究道路。小晞,是你成就了现在的我。”
从前的我,只是一个成绩优异、冷静克制、按部就班往前走的普通学霸。
是他的出现,是他的伤痕、他的隐忍、他的沉默、他劫后余生的温柔,让我在少年时代就笃定了一生的方向。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