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鬼遇穷人》候鱼鱼

3、第 3 章

　　办港澳通行证是一件麻烦的事。刘家娟请了两周的假，回了一趟老家，去拿证件、填表格——然后是漫长等待。父亲仍要坐轮椅，但偶尔能站起来走几步，同阿娟的妈妈一起在家里接些手工活做。屋内采光不好，仅一盏灯照明，灯光下所有人都是一种同样的黄色。面对父母，阿娟总觉心里愧疚。

　　陈洛军带给他的似乎不只是坏运气，亦有偏财。连倒了许多霉后，极少买彩票的他却中了奖。本来要攒到不知何时的路费也因此解决，给爸妈留下一些后，身上的钱只够买去深圳的一张票，另余下一百元。

　　陈洛军担忧地看他：你要睡大街了。

　　刘家娟并不担心这个，告诉陈洛军：也不是没睡过，他有丰富经验。

　　门框外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鬼影。陈洛军徘徊在门口，他仍然在流血，无法痊愈的伤口每时每刻都溃裂。临行前，刘家娟给他烧了一套衣服，纸扎店的东西就算是名牌也能负担得起。现在那身黑色的阿迪已经被血浸透。所幸血迹干了后也是暗棕色。

　　似乎是怕给他家招来晦气，陈洛军蹲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进门，刘家娟只能等父母睡下后，才悄悄把陈洛军的那点骨灰拿出来，握在手里，又舀了碗晚餐时的番薯糖水放在门口。

　　那鬼捧起碗，脸上有一种满足的神情。刘家娟依偎过去，贴着他的颈窝。好可惜，他想：洛哥是那么喜欢活着，应该好好地活一次。

　　刘家娟又想起那张旧报纸上自己的脸，只觉得心脏刺疼。是前世的自己害洛哥这样，独自徘徊人世、寂寞又疼痛。但另一种感情让刘家娟的愧疚更深：他希望洛哥永远这样陪着他，直到自己也死去。

　　他重重地掐自己手掌上的肉，想把这个念头掐灭。

　　陈洛军吃完了糖水，阔别几十年的熟悉味道让他几乎要幸福到落泪了。靠在自己身上的年轻人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空气。陈洛军以为是自己冷落了刘家娟，让他不高兴，匆匆忙忙地把人搂到怀里，亲他的鼻尖、额头。

　　有野猫走过来，被突然出现的厉鬼吓到尖叫炸毛。两个人像做错事一样站起身。刘家娟捉住陈洛军的手，对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山上荒坟不少，刘家娟从前对它们没有什么感觉，不过是土与石头。有时候雨水冲刷，会有白骨出逃。一切都是司空见惯的场景，和陈洛军相处久了，他也渐渐能看到别的鬼怪，竟觉得午夜的山林热闹不已。鬼怪们侧目看他们，也并不上前滋扰。

　　走到山林深处，满山的木棉树过了季节，现在只剩叶与枝，暗夜里像旺盛的黑火，随风噼啪作响。刘家娟在心里想让陈洛军也看一眼木棉花开时的美景。于是又多一个遗憾。

　　他引着陈洛军来到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基地。去那座破败的野庙，要穿过一整片坟地，阴森冷僻，没人敢去——小时候被欺负了、难过了，刘家娟就到这里来。

　　曾经的庙宇早已坍塌、腐朽，仅有一尊被遗忘的佛端坐林中，爬满青苔。刘家娟深吸一口湿润空气，闻到墓土和露水。黑夜静悄悄，只有手电筒的光照在野佛身上，这里比坟地安静，除了陈洛军以外，没有其他鬼物。

　　陈洛军似乎很喜欢这尊佛，正用手掌摸着粗糙的石头。刘家娟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背，没有心跳，只有冰冷体温。刘家娟比陈洛军矮一点，抬起头正好能吻到对方的颈。似乎是因为突然的暖意，陈洛军瑟缩一下。

　　刘家娟贴着他的耳朵问：洛哥，我前世杀你，你为什么现在还对我这么好？

　　话一说出口就后悔，刘家娟觉得心虚，好像捅破一层不该捅破的窗户纸。他小心翼翼地看对方表情，却只看到陈洛军一下子笑出来。鬼魂问他：你全忘啦？

　　陈洛军侧过脸打量刘家娟，眼前的男孩子面带不安地看他，他知道刘家娟现在应该是做了武术教练，身形比上一世健壮许多，但眼神、表情仍像羊羔，惴惴不安地打量自己。

　　几十年前，这双眼睛也像这样看着自己。当时他们还坐在那间那间房子的主卧床上，陈洛军的手掌摸着床上铺着的毛毯。那天他回来，男孩已经坐在床上哭了许久，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地上已经装好两个小包。看到他进来，眼泪更加止不住，抽噎着说：洛哥，有人要我给你下毒，你快逃。陈洛军看见男孩穿着短袖，裸露的手臂上都是青紫，还有伤口在往外渗血。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向男孩伸手。对方迟疑了一下，把一包白色粉末递给陈洛军。

　　陈洛军把男孩搂进怀里，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只觉心里极痛。眼前的人身世清白，只是与自己扯上关系，就招来这样大的祸患。

　　他对男孩说：我不逃。陈洛军从床底下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一笔钱，还有一张电话卡、一个写着号码的纸条。他用指腹抹掉眼前人的眼泪，说：你买一张票，去深圳，用这张电话卡打这个号码，越快越好，会有人接你，你躲个几年就可以回来，从此一切如常。

　　男孩说：我们一起走。陈洛军只是摇头：我一出门，我们就都完了。又对男孩微笑：我有办法。对方只是呆呆地看他，像是不知如何抉择。陈洛军说：你家里还有爸妈。

　　他看着眼前的男孩子，对方的嘴唇被咬破了，往外渗着血，陈洛军突然很想凑过去舔掉血珠，但仍旧犹豫，忍不住想：可以亲吗？只一瞬间的迟疑，男孩像是终于想通，拿着陈洛军给的东西走出门去。

　　陈洛军心里感觉酸苦，遗憾的感觉像一阵挠不到的痒意，但也觉得释然。只是后来发生的事，让陈洛军的遗憾几乎变成怨恨。

　　现在刘家娟又回到他面前，陈洛军终于可以问：你为什么又回来送死？自己的狼狈死相被喜欢的男孩看见，对方又被抓去顶罪——这一切本不必如此。

　　听洛哥说自己不是杀他的凶手，只是另一个受害者，刘家娟一下子放松下来，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只能说：我不记得了。迟疑半晌，又说：我应该拉着你一起走的，上辈子的我很胆小。

　　身边的鬼魂不高兴了，空气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度。刘家娟凑上去哄他，在陈洛军的脸颊上亲一口，问：我们之前就在谈恋爱？陈洛军摇摇头。刘家娟难受了：那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好短。过一会儿又问：你能不能不投胎？

　　陈洛军告诉他：遗愿了结，就做不了鬼了。看见男孩皱起眉头，陈洛军心里有点开心，坐在男孩膝上，心里盘算着：上辈子没亲到，要不要抓紧时间亲一下？陈洛军仍在犹豫。

　　刘家娟觉得难过，怀里的鬼魂轻飘飘、没重量，只有冰冷触感和血腥味提醒他陈洛军的存在。在变成这样以前，陈洛军抱起来、闻起来是什么样的呢？刘家娟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知道这个了，他开始嫉妒上一世的自己，更嫉妒的是陈洛军想见的那个人、想回去的地方。

　　想到自己要亲手送走陈洛军，刘家娟就心有不甘。死者只能抓着一两件事无法放手，活人却始终在生出新的贪念。

　　他越想越难过，不管不顾地亲上去，毫无章法的一个吻，只是为了证明陈洛军现在还在他身边。

　　陈洛军站起来，面无表情，神情近乎冷酷。鬼魂赤身裸体，鲜血像红绸，身后是一轮满月，和一尊眼眸低垂的野佛，刘家娟看得发愣，只觉不能动弹，任凭对方低下头来慢慢地吻自己，遮住自己的眼眸。他在一片黑暗中屏住呼吸，突然感受到陈洛军慢慢坐下，
　　蒙住刘家娟眼睛的手垂落下去，扶住他的肩头。从陈洛军血肉模糊的伤口中，刘家娟能隐约看到自己被层层包裹在血肉模糊的身体里。刘家娟觉得害怕了，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陈洛军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刘家娟只能徒劳无功地一次次抓住他，想把永远冰冷的身体捂暖。

　　陈洛军只是轻轻地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