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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破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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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巷子里的老奶奶似乎搬家,店铺已变成一家杂货店,一个中年女人在店里打瞌睡。刘家娟想再问些鬼魂之事,害怕陈洛军有日会心满意足、突然消散,却遍寻不到那算命的老奶奶。随着时日渐长,他发现陈洛军没有消失迹象,也并不需要血食滋养,便失去求根问底的欲望。
刘家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亲近之人同居。每日回到家中,都有热饭菜等他,电视里放着电视剧,作个背景音。梦境一样,他想。即使有时陈洛军控制不好,不自觉地从伤口处流出血来,有时还有脏器滑出。
陈洛军是闲不下来的鬼,被放出来之后,发现自己仍离不开房子,门槛处似有一道针对他的墙,阻止着他去找自己千里之外的故人。刘家娟仍旧是他在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且关心的人,像从前一样,陈洛军心里总担心男孩有天也会突然搬走、离开。
他对这种感情的来源心知肚明。每个夜晚,看着刘家娟的睡颜,他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男孩五官的轮廓,勾画前尘往事,一次又一次回想起自己勾留至此的原因。陈洛军想:做个怨鬼做成自己这样,也算少见。
男孩似乎又感到被鬼压床,陈洛军急忙收回视线,男孩才得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睁眼,就看到血糊糊的陈洛军——那些许久以前就应干涸的血液,从他身上的刀孔中不断地流出,在陈洛军分神的时候,这些再也不能愈合的伤口就无法掩饰,赤裸地呈现在刘家娟的面前。一开始有些害怕,现在慢慢地习惯。突发奇想,刘家娟想摸摸它们。
鬼魂觉得不好意思,正想离开,被男孩一把抓住手腕。洛哥,他轻声呼唤:我想看看你的伤口,行不行?陈洛军犹疑地坐下来,留在他身边,任由男孩摸进自己浸透了血液的衣服里,鬼魂的伤口摸起来像新鲜的肉。陈洛军没声音,但刘家娟猜想疼痛从未消失——他看到洛哥咬紧牙关。刘家娟怯怯地想退出,太多的血,他感觉眩晕,呼吸急促,陈洛军只平静看着他,让刘家娟无法呼吸。
这次换鬼魂抓住他的手,深深地将刘家娟的手插进自己腹部最深、最疼痛的伤口内。刘家娟咬住嘴唇惊呼一声,望向陈洛军的眼神充满恐惧。陈洛军平静看他,眼神无波澜。
刘家娟摸到了陈洛军的内脏,手指在失去温度的腹腔里穿行,它们滑嫩、冰冷,软软地、无力地包裹着他。刘家娟拼命地想收回手,却被陈洛军按住,往身体的更深处挤压。他看见自己的手腕被陈洛军的身体吞没,仿佛慢慢被吃掉。刘家娟忍不住呼吸急促,手指茫然地在对方的腹腔里乱抓,碰到紧紧挨在一起的不知名的器官。
他闭着眼睛,慌乱中却有冰冷、粗糙的嘴唇碰到他。陈洛军亲吻他的额头,让刘家娟想到冬天黄色的草尖,眷恋地从他柔软的皮肤上划过。鬼魂小心翼翼地品尝他,从额头慢慢向下,亲吻脸颊与鼻尖,刘家娟感觉自己被柔软的茅草包裹住。
鬼魂亲完就想离开,向后退去。那些被刘家娟抓在手里的内脏也若隐若现,马上就要消失。
刘家娟在恐惧中又觉得慌乱,他实在惧怕赤裸的血肉,又害怕鬼魂离开他,慌忙中竟在腹腔里乱抓一把,陈洛军似乎吃痛,身形又稳定下来。刘家娟睁开眼睛,见对方不再是面目模糊的气体,抱在怀中有诚实的份量,于是安下心来。睁开眼睛看着陈洛军的脸庞,鬼魂相当不解地看着他。
刘家娟对陈洛军笑一下,扑上去咬一口鬼魂的耳朵。鬼被他吓到,僵在那里。刘家娟的手没从陈洛军的身体中抽出来,而是越进越深,心甘情愿地被鬼魂吃进去,融为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陈洛军的口腔中有甜腥味,从内部一丝一丝渗出。
刘家娟用带着热气的身体去喂养这具死去已久的尸体,男孩的体温从身体内外包裹他,让他有活着的错觉,畏怯起来。刘家娟想继续这个吻,陈洛军却突然消失不见。刘家娟一下子倒在床上,怀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失落极了。
陈洛军似乎觉得尴尬,任凭刘家娟怎么呼唤都不再现形。冷战和爱意都来的莫名其妙,让男孩觉得烦闷。刘家娟的倒霉也在继续,甚至蔓延到他身边的人身上,阿狗一向身体强健,却突然生病,每日发烧;有学员在他的课上偷玩高桩,跌断了腿。
张瓦特劝他说:不是你的责任。但刘家娟仍觉得是自己分神,没有好好照顾学员所致,心里愧疚,赔了对方医药费,被骂一顿。生意受影响,拳馆刚刚持平的营收难以维系,刘家娟又开始打零工、送快递,之前给父亲治病欠的债还要还,他总担心如果连几百元的房租都付不起,就要永远失去见陈洛军的机会。
事情不顺,便又开始想求根问底。刘家娟犹犹豫豫地走进杂货店,向那中年女人打招呼,买了点东西,问了之前那位老奶奶的下落。女人没看他,随意地往一条巷子深处指一指。刘家娟懵懵懂懂地往那里走,走了一段时间,又看到那杂货店,女人仍在。来回几次,刘家娟心里害怕,想回到拳馆,竟走不出去,无论怎样,都会回到那杂货店门口。
就算是刘家娟,也觉得不对,硬着头皮问那女人:不好意思,请问怎么出去?女人不看他,指了指柜台里的一包烟,要他买下。是外国品牌,“温斯顿”,挺贵,但刘家娟不敢不买。恭恭敬敬地把钞票递过去,女人的眼睛才睁开一点,告诉他:鬼身上有煞气,他无意害你,你住在那儿,一辈子都走霉运,还要连累身边人一起倒霉。
刘家娟战战兢兢地问:我不想搬,怎么破解?女人白他一眼。又指指柜台,这次要他买两包烟。刘家娟直接递了一张红钞过去。女人满意地收下,拆开一盒烟,把里面的香烟都倒出来,在烟盒上写字,又递给他。刘家娟努力从潦草笔记中辨认出字眼:旧结萦心久未舒,谁系谁解本同途。玉璧虽经尘里转,终还故主复如初。一抬头,对面竟是高墙一堵。
下午没课要教,亦无心去做兼职。刘家娟对着那四行字思考。没犹疑太久,他跑过一整个城市,去找了房东,本想不浪费刚买的香烟。房东却以为又是房客找他麻烦,犹犹豫豫地收下一包,一副怕被刘家娟揍的样子,竟早有准备,把房子的来历向他说得明明白白。
他同陈洛军说过晚上不回来吃饭,刘家娟从房东家带了两张旧报纸走。打开门,看见灯光昏暗,电视在放《黑社会》,斑驳的光影流淌在墙面上。沙发上的几个抱枕散乱着,刘家娟不知道陈洛军在哪,心绪纷乱,随处一坐。陈洛军显出形来,刘家娟正正坐在他腰上,鬼穿过他的身体,被截成两段。鬼魂见他带来香烟,眼睛看着温斯顿的银色包装,又不好意思要烟抽。
刘家娟帮他点起一根,一股辛辣烟气翻腾在空气里。他问:洛哥如果不做鬼,会变成什么?
陈洛军愣住,不知道男孩是否发现了一些事情,又不愿再擅自窥探男孩的内心,小心翼翼回答:灵魂会投胎转世。又补充:回到有缘分的人身边。
屏幕里Jimmy仔正放狗吃人,刘家娟怔怔地看古天乐的脸,他心绪纷乱,心里想:原来真的有投胎转世。心里的石头落下来,把最后一点希望压死。他随意地找个话题:洛哥喜欢这个演员?
陈洛军点一下头,然后就把自己关到显示屏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像一个真正的鬼一样看着刘家娟。男孩没让他躲起来,握住陈洛军的手,问他:那洛哥为什么不投胎?陈洛军支支吾吾,说他也不知道,自死去以后,就一直勾留此地,听闻那些害他的人一个一个死去,心中并无复仇之意,只有寂寞惶恐,直到遇到刘家娟,待自己如活人,才好过一点。
刘家娟却觉得自己比鬼魂更懂鬼魂的怨气,他把那张报纸揉成一团。1983年的头版头条,报道一出几十年前的凶杀案:港商被捅二十八刀殒命上海。旁边另有凶手照片:身形瘦小,眼神呆滞,直到伏法之时仍旧是一副无辜可怜样。
最恐怖的是那张脸,五官、神情——皆与自己一致。房东只说,这人因过失杀人入狱,却有人力保,没过几年就放了出来,莫名拥有了这套房子,却从没住过。房东的这位远亲几年后在房子里自杀,当时在上海打拼的房东被赠予这套房子——却不如不要。
刘家娟难过极了,心里纠结又疑惑,他有无数个问题想问陈洛军,却一个都问不出来。他看着眼前的鬼魂,也看见前世的冤孽。陈洛军的五官好看、鼻梁挺拔,眼睛像黑夜里的海水。他想:以前一定很多人喜欢洛哥,这样的人,却被前世的自己杀死。刘家娟的眼泪落下来,被鬼魂擦去。鬼魂蹭他的脸颊。
刘家娟声音哽咽,艰难开口:我们去香港,好不好?陈洛军怔怔地看他,捧住刘家娟的脸,吻他的额头。鬼魂的亲吻像一滴冰水,在刘家娟的皮肤上泛起长久的寒意。陈洛军放开男孩,指向床铺,对他说:我们搬开它。
一人一鬼把床移开,发现床底有一个小柜子,打开来,里面有一个小瓶子,装着陈洛军的一点骨灰,一个红色牌位。他想:这些东西,就是全部的洛哥。
刘家娟问:到了香港后,洛哥找不找得到家?
一根香烟燃尽,鬼魂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回,陈洛军说:而他应该已经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