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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平宜 伤离别窃欢 ...

  •   许鸣树搭车返校,此次竞赛老师说仅作为大家积累“别样”学习经验的开始。开始众人并不懂其言何意,当真正来到南江市,那份差别才劈头盖脸地涌来。
      “平宜比南江真的差远了。”戚晃看似讽刺的话中酸涩难藏。
      刘伟光是他们的带队老师,闻言,笑得开怀:“大家也不要灰心。人生长着呢,什么机会没有。这次就是带大家出来看看。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特色,平宜也和大家一样在努力。”
      “对啊,南江高楼大厦的,要我说还没有平宜绿水青山来得好。”沈明雨说话但凭心情,不顾忌其他。吹了下堪堪遮住眉的刘海,接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裴降泽向来不理头发,他懒散地坐在沈明雨左手边,过长的头发些许随风落在了身边那人衣服上,附和自家发小道:“是啊。平宜有我自然比别处好。要我说……”
      话还没说完,沈明雨翻了个利落的白眼,嫌弃地甩开身上别人的头发,骂道:“全平宜就你最潮,谁不知道你啊,披个尼龙袋也有自信去走秀。”
      “明雨,你好爱我,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有格调。”
      裴降泽挨了一巴掌老实了点,在同学们的哄笑声中也哈哈大笑。
      车中笑声如海潮汹涌,推转流动。可纵海之深阔,对于天上人间也鞭长莫及。
      许鸣树双手搭在腿上的背包,淡淡地看着他们嬉笑打闹,并无触动。包左右动了动。
      刘德胜和许鸣树做了两年的同桌,至今仍未融化这座万年雪山,但这击退不了一个立志成为一名好老师的热血少年。
      世界上的人那么多,有一个不喜欢说话的实在太正常了。许鸣树越是冷淡,刘德胜越是激奋,没有一场考试能带给他这样激动人心的感觉!就当作是与未来的学生相处。这样的认知令他越挫越勇,在夜以继日地努力下,两人建立了薄如蝉翼的友情。这并不能打击刘德胜,耐心不正是老师的特性之一吗?
      不同于刘德胜积极向上的追梦思想,许鸣树觉得对方有点烦,像秋雨。一个本该凉爽的季节下起雨来就很不美好了。或许他自己也未觉察到生命中多了一个季节。
      “小许!你想什么呢?”齐信非堪称阴魂不散。
      许鸣树经过近两年的时间,对此表示习惯了。虽然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对眼前这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也已习以为常。自这齐信非出现,自己的生活就被打乱了。
      那是个很平常的日子,如往常一样,他上了学回来,家里依旧没人。
      许鸣树的亲生父亲在其7岁因病逝世不久后,母亲便改嫁了。继父唐任杰是个南江的商人,周湘与其成婚后,两人琴瑟和鸣,生活美满。在他将成为五年级的小孩时,他见到了已经5岁的弟弟。
      许鸣树当时脸色煞白,他不明白,才三年过去,怎么会有一个5岁的孩子。
      其实,他明白的。
      许鸣树拒绝了父母让他一起搬到南江的提议。二人对此并未坚持,从此以后他便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当时周湘让他转学去博雅实验中学就读五年级,当个住校生。
      许鸣树沉寂了三年的心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控制不住自己,言语利锐地吼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想去博雅!你做什么有想过我吗?有想过我爸吗?你……”
      响亮的巴掌掴在脸上,生疼,许鸣树任泪横流,牙齿不控力地压迫嘴唇,溢出了血。他做不到,做不成,做不完,做不赢,也做不得。
      生死难将就,可有的人的人生一眼就望到头。
      周湘怒不可遏,她并不爱许晌。于她而言,人究其一生追求的不过是柴米油盐,不过是荣华富贵。年少时的懵懂心动早已在贫穷中消磨殆尽。对唐任杰,她同样没有感情,有时自己也为这份冰冷感到点滴难过。可为了那些莫须有的事和人驻足,她的幸福又从何得到?
      这件事许晌是知情且允许的。
      “我想离开这里,你知道的,我想在更大的地方跳舞。”
      “如果我成全不了你,你便去找别人吧。”
      周湘坦诚相待,那残存无多的爱意在这句话中湮灭。
      “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我们离婚之后,能假装和以前一样吗?我不想鸣树……”
      周湘离去的步伐停了好久,她的声音才传到许晌耳中:“我答应你。”
      她野心勃勃,她问心无愧。
      这场长达5年的骗局终结在一个5岁的孩子身上。
      许鸣树直面这血淋淋的事实,一时间竟笑了哭,哭了笑。脸上仿若灼烧,那么他努力地博取她的关注算什么呢?一个早已不是他母亲的人,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今后也会照顾他。让他搬去更发达的城市,让他享受更好的教育,让他过更好的生活,他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可他忍不住,试图牵起一抹歉疚的笑,泪又用力地打在脸上。只好说一句:“对不起。”
      许鸣树最后决定去平宜十九中。这所曾经恶闻缠身的学校,这是个荒唐的决定,但是周湘并没有阻止。
      自那以后,周湘仍旧会打给他钱,周湘仍旧关心他,但是一切都变了。
      “许鸣树,”刘德胜看见一把透蓝的伞插在同桌背包右边,开口问道:“这是你的新伞吗?”他想起许同学的生日快要到了,是七月的第二十八天。虽然不知道何时对方一改沉闷简约的喜好,但这种蓝色瞧着纯净清秀,观感好上许多。
      许鸣树至今未曾想通刘德胜的嗓音为何自带催眠效果,联想到他的毕生所求,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齐信非见这小孩又冷着同学,眉头紧皱,心下难平。唉,前事如此,这样一颗心也成了硬石头。可是,这实在不利于渡灵的进行。
      “困了就睡吧。”
      许鸣树人前从不回应齐某某,以防被当作自言自语的傻子。
      “我睡了,到学校叫我。”
      刘德胜只好咽下欲脱口而出的话,点头应是。
      南江路远,高楼不复。
      平宜天此时也燥得很,时节正逼盛夏,不免热气袭身。
      幸运地是,众人抵达学校已近傍晚。平宜十九中迎回了它六年级引以为傲的学生们。
      返程耗费不少时间,女生们先下了车。沈明雨打头阵,她身着十九中蓝白色相得益彰的短袖、长裤,风撩起刘海。
      裴降泽等她们下了车,才起身,回头发现班长和许鸣树还搁坐上,扬手招呼道:“班长!小许还睡呢,下了。”
      戚晃身量是四人中最高的,他先裴降泽一步离座,转身瞄一眼便下了。
      刘德胜晃了晃许鸣树,日暮四合,空气中凉意初显。
      许鸣树悠悠转醒,在司机的催促声中缓了下神便跟在二人身后。
      临近校门的一栋楼,二楼是教师办公室。朱倩正备课,天色渐晚。忽而传来开门声,刘伟光声音粗洪有力:“我带孩子们回来了!”
      “老刘!这次感觉怎么样?”
      “南江可不比平宜,这群小的去那是不是心里想得比以前多了?”
      “唉!要我说呀,不该这么早带他们出去。你班上那个叫苏筱的,语文课代表,听说是个偏科严重的。做上难的数学题,这下自信心不得打击地狠了?”
      ……
      同事们关心的事情各有侧重,每当这时,刘伟光心中情绪绝非常言可说,一分欣喜,一分期待,一分哀切,一分不明,还有一分是心动。人的一生,会有多少日子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去跌倒、去奋起、去拥有的呢?眼中泪光闪烁,他大笑起来,将外衣搭在工位的椅子上。他的桌子是众老师中贴纸贴得最多的。
      平宜十九中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对于老师,同学们可以将意见写在便利贴上,再张贴在自己想诉说的老师工位上。老师们看了,自下酌情处理,若处理得了,便可揭去。
      这并非说同学们对刘伟光怨念很深。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久而久之,这个传统被学生们也用来写对老师们的祝福、期许,或是别的什么。
      刘伟光为六(一)班前往南江的竞赛离校了好一段时间,这不,学生们就卯着劲儿贴纸呢。
      “老师,我作文等你回来给我改——小寒。”
      “老师,想你了——六(二)班”
      “老刘,老刘,老刘。都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那重要的人也说三遍。”
      “老师,生日快乐!我是今年最早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裴降泽”
      ……
      臭小子,自己生日在八月中旬,现在才近七月,估计又要每天变着花样写了。
      “他们六个估计看到这样,心里面觉得有差距是正常的。我晚上查寝,朱倩老师,也麻烦女寝那两个帮我说通说通。”
      “那是自然!不过那沈明雨、裴降泽不是先前南江读书转来的,他俩怎么样?”
      众人就学生们的情况又聊开了去,上课铃声响了。
      朱倩青丝高挽,凑近看可见点白。她往六(一)班走去,推门而入,一改在办公室有说有笑的模样,神色凛人。
      班上刚结束晚读,有些人活动活动身体便从桌里拿书出来复习了。
      朱倩见了暗自高兴,眉眼间不见温和神色,颇有气势地宣布道:“同学们,明天就期末考试了。好好复习。”她坐在讲台上,扫视一眼见基本都比较安分,便也开始自己的工作了。
      这考前夜煎熬地紧,铃一响,走读生都蹿得极快。戚晃将书本放好,不带东西出了教室。裴降泽见了,眼珠一转,坏笑道:“明雨,我们今天晚上就不看书了吧。”
      沈明雨正蹲桌洞前,思考着带哪些资料,看也不看,扔了本书给他,毫不留情地挖苦:“不想语文老师约谈就老实点。”
      小裴同学打量对方柔顺的短发,心中欢喜,收了笑,把书装进包里,坐位置上等她。
      不同于走读生的万千象,大部分住校生只带一两科精要资料便回寝了。
      许鸣树牢牢地抱着自己鼓鼓的黑包。刘德胜看他走了,也随手抓两本书跟上去了。
      “许鸣树!等等我。”二人出了教室门,正对六(一)班前门是楼梯。拾级而上到了二楼,往前走左转,又直走一段右拐便是男寝。
      刘伟光每个人进门都笑着问好,见自己儿子和许鸣树进来,说道:“两个人好好休息,考试尽力就好。”
      “嗯。”
      “是!老师,晚安。”
      刘德胜在校时喊他爸“老师”,笑意盈盈地回话,错身时被塞了一个面包。
      顺着那直道往前长一段便是女寝。
      女寝1楼102里,朱倩和苏筱聊得正欢。
      “筱筱啊。这几个人里就你英语最好了,数学上你也很努力,我相信之后肯定会有起色的。好事不怕晚,要有耐心。”
      苏筱面对看重自己的老师,听着对方的劝解,忽然不知道怎么告诉对方即将转学的消息。她收回被包在女人手中的手,深吸一口气,低头凹个笑容,抬头泪却流下来了。
      哭声起初被压在喉间,之后却充斥在整个房间。
      102寝室长见状赶忙把门关上了,其余8人也放下手头的事,围在她身边,用笨拙的语言安慰她。
      朱倩仿佛知道了所有事,重新握上了自己学生的手,轻轻拍拍,又眼中带泪地笑道:“苏筱,老师知道你下学期就不在平宜了。你的选择是对的,平宜十九中师资力量……各方面都比不上博雅,”话到这,朱倩任泪滑过面颊,接着声音轻了很多,“老师希望你能够梦想成真。”
      苏筱再也维持不住矜持,猛地扎进她怀里,耸动的肩膀被朱倩揽着,二人紧紧抱在一起。
      世界那么大,或许再也没有离别人相逢的机会。
      女孩们年纪相仿,沉默寡言的,伶牙俐齿的,调皮捣蛋的,安静听话的……这一刻,都归一了。为相遇,为离别,为了未知且已知的生活,流下泪水,又绽放笑容。
      是啊,人生何足贵,今日远矣,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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