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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她喜欢你 度航衹时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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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航衹时常觉得,是自己的人生太过跌宕,狗血的剧情早已磨平了所有情绪,所以连悲伤都变得迟钝。以至于在知道言溱去世消息后的第一次流泪,已经是度航衹从挪威回国的整整一个月之后了。
那是度航衹去见完言振邦后回家的路上。
从徐焕那里得知,挪威警方高效办结了交通事故的所有流程。肇事司机全程态度良好,积极配合所有调查取证,也积极认罪认罚。因此,保险赔偿与民事赔偿的款项很快便落实到位。度航衹在第一时间收到徐焕转来的赔偿款后,便动身赶往监狱,去探望正在服刑的言振邦。
伴随着度景渊的案件彻底调查终结,其牵连出的一系列案件也随之尘埃落定,言振邦的案子也迎来了重新审理的机会。
当年压在他身上的贪污罪名,因全程缺乏直接实证,最终无法认定成立。可在职期间滥用职权、徇私渎职的罪行确凿,依旧需要承担相应刑罚。所幸原判的无期徒刑被大幅改判为有期徒刑,叠加此前已经服刑的时长,言振邦的刑期已然临近尾声,很快便能重获自由。
时隔许久再见言振邦,鬓角尽数染白,眉眼间的苍老憔悴尽显无遗。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浑身已然褪去了当年的威严气场,只剩满身垂暮的疲惫与沧桑。
度航衹坐在探视室的玻璃前,平静地将言溱的噩耗告知于他。
原本,度航衹想要狠狠地责骂他,让他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可看着他垂下的眼眸瞬间泛红,以及眼底迅速氤氲起的水雾。他极力克制的颤抖藏在垂下的眼睑之下,遮不住,更掩不掉。那是一位年迈的父亲,心底最后一点未曾磨灭的温存。
千言万语,最后只余沉默。
简单交代完赔偿款的事宜,确认好后续对接,度航衹便转身离开了监狱。
返程回市区的路上,他习惯性地绕路,开上了那座横跨江面的大桥。
和无数个寻常傍晚一样,这座桥上的车流稀疏,行人寥寥,安静得能听见江风掠过水面的声响。空旷的桥面,萧瑟的晚风,熟悉的风景,却承载了他太多无人知晓的念想。
车子缓缓前行,度航衹的目光放空,思绪飘得很远。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不远处的桥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少年侧身低头,轻声对女生说笑着什么,少女也顺势低头浅笑,让晚风肆意拂动着两人的衣角。
他看得入神,心神彻底游离,全然忘却了眼前的路况与前行的车辆。等耳边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他猛然回神,却已然来不及,车头轻轻撞上了前方的车尾。
所幸车速极慢,只是轻微的追尾碰撞,没有造成任何损伤,只是细微的磕碰声响,突兀地打破了桥面的安静。
度航衹推门下车,想要开口道歉。
前车司机也紧跟着下车,看着几乎无车的桥面,忍不住满腔怒火,张口便是一顿斥责,语气满是不耐与怨气,数落着他离谱的开车状态。
“这么宽的路,这么少的车也能追尾?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度航衹垂着眼,早已备好所有道歉的话语。
可抬眼的瞬间,不知为何,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坠落,根本不受控制。
原本怒气冲冲的司机,看着眼前毫无预兆就崩溃落泪的男人,满腔的怒火硬生生被浇灭大半,剩下的只有无措。
“不是,你这撞了人,怎么自己哭起来了,还讲不讲道理了啊。”
“什么狗屁道理!全都是狗屁!全都她妈的是狗屁,我只是想,我只是......”
度航衹就那样站在H市的晚风里,崩溃大哭地毫无形象。
但在徐焕亲口告知他言溱离世消息的最初三天里,他却平静得过分,冷静得像个偶然听闻陌生人噩耗的路人。
他整理言溱留下的遗物,照常应对所有繁琐的流程,面上毫无波澜。
只是无数个忙碌的间隙,心口会骤然一沉,沉甸甸的闷痛席卷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
大概是特罗姆瑟地势偏高,是海拔的缘故,才会让人莫名胸闷气短,度航衹这样想着。只是后来,当他独自坐在H市的跨江大桥边,看着熟悉的江面晚风,才忽然自嘲地笑了。
特罗姆瑟的市区地势平坦,哪里来的什么高海拔?
挪威的木屋小屋依旧昏暗安静,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
出事之后的那几天,度航衹和徐焕,安静整理着言溱留在这间小屋里的所有物件。琐碎的小物、日常的摆件、零散的纪念品,每一样都藏着她生活过的痕迹,温柔又刺眼。
空气死寂,安静得只剩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物品挪动的轻响。
忽然,度航衹看见言溱的衣柜抽屉里放着一件折叠规整的篮球服。度航衹很是疑惑,伸手拿了出来,看着这个突兀的篮球服,他忽然轻声开口:
“我突然想起来,我高二的时候,特别意气用事。”
他语速很轻,语气平淡,“那时候年少冲动,和球队的兄弟们约着,跟一伙一直看不惯的男生打群架,现在想想,真幼稚。”
背对着他收拾物件的徐焕,身体几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发出一声低低的鼻音,安静地听着。
“后来啊,那些陪着我冲动胡闹的兄弟,大多都慢慢断了联系,原本还能找时间见一见,现在想来,也是很久没有见过了,大家都很忙啊。”度航衹浅浅自嘲一笑,眼底满是空茫,“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很久很久以后的一个午后,无论旁人如何回忆,那个午后都普通的让人不知从何说起。度航衹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子穿着篮球服的模样,笑着说,“你的球衣号码和爸爸以前打篮球时的一样哦。”说完不过片刻,度航衹的眼泪就如泄洪的水坝一般,倾斜而下。他的妻子吓坏了,连忙跑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询问儿子发生了什么,可看着满脸疑惑的儿子,她也只能无济于事地呆站在旁边,任由着度航衹流尽年轻时未曾流过的泪水。
徐焕听完度航衹的回忆,沉默片刻后缓缓起身,手里捧着一个朴素的纸盒,轻轻递到度航衹身前,声音沙哑低沉:“这里是言溱这两年拍的照片,有她自己随手拍的风景,也有我帮她拍的。”
度航衹抬眸,眼底带着浅浅的疲惫,笑着摇头,语气温和:
“好,谢谢你,放这个纸箱里就好。”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指了指身侧空置的纸箱
徐焕默默点头,依言将照片盒轻轻安放好。
下一秒,他又从身侧拿出一部手机,机身边角有明显的磕碰裂痕,屏幕碎裂,看着满是磨损的痕迹。
他的语气里,藏着再也掩饰不住的厚重愧疚:“这是......言溱的手机。”
“屏幕摔坏了,机身还能正常使用,就是彻底没电,关机了。我不知道她的手机密码,解不开,只能交给你。”
度航衹闻言,终于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接过那部冰凉的手机,始终没有抬头去看徐焕,嗓音轻淡:“好,谢谢。”
两人此后皆是沉默,默契地收拾着屋内的所有物件。全程井然有序,有条不紊,不过短短一上午,便将言溱所有的遗物整理妥当,打包完毕。
收拾妥当后,度航衹抬眸看向身旁憔悴疲惫的徐焕,认真开口:“如果后续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和我说,不用客气。”
徐焕轻轻点头,情绪像是已然平复了些许,条理清晰地向度航衹叙述着后续的事宜:“我知道,谢谢你。这边的事情,还在正常走程序。挪威当地交通部门已经联系过我,确认肇事者属于醉驾,全程违法,目前已经正式进入司法审理流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等最终的赔偿款核算下发,我会第一时间转给你,麻烦你代为转交,交给言溱的父亲。”
度航衹沉默颔首,没有多言。
屋外的路边,Uber的鸣笛声反复响起,短促的滴滴声,不断催促着启程。
度航衹看着后备箱里整齐摆放的遗物纸箱,抬手轻轻合上后备箱,抬眸看向徐焕,硬生生挤出一抹礼貌疏离的浅笑:
“那我就先走了,后续有事随时联系。”
“好,再见。”徐焕礼貌应声,话音落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喉结反复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几番犹豫,终究没有开口。
就在度航衹弯腰即将踏入车内的前一秒,徐焕终于冲破了所有隐忍,失声开口叫住了他。
“度航衹!”
徐焕话音刚落,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骤然决堤,源源不断地垂直落下,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言溱她……”
徐焕哭得浑身颤抖,声音破碎嘶哑。
“她出事前,是想去附近的市集买些礼物,准备带给你的。”
度航衹的身体猛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早就决定回国了。”徐焕哽咽不止,“她特意提前回去,就是想回国找你。”
“她说,无论最后结果是好是坏,无论你会不会接受她,她都想亲口告诉你。”
“她喜欢你。”
此时此刻,太阳渐渐向北回归线靠拢,北冰洋凛冽刺骨的寒风开始逐渐褪去了寒意。午后的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铺满整片特罗姆瑟的土地,照亮木屋、草坪、街巷,温柔得不像话。
这样澄澈热烈的好阳光,傍晚的落日一定会极尽温柔,一定绚烂盛大,度航衹这样想着。
就像他年少时,每次打完球,满身汗水路过H市跨江大桥时,偶然撞见的每一场落日。
热烈、温柔,也藏着再无人知晓的心动。
度航衹静静立在原地,许久许久,忽然轻轻笑了。
暖风吹过,度航衹额间的头发轻盈地舞动,吹散了他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
也带走了,他所有的年少。
他抬眸,看向依旧痛哭不止的徐焕,攒起全身所有的力气,声音轻缓却平稳:
“谢谢你告诉我。后会有期。”短暂的停顿后,度航衹轻声道别。
说完,他弯腰坐进车内,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