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晨到来之前》不光头的强

5、桥边往事（一） 记忆里的那

　　记忆里的那个盛夏，漫长又燥热，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蝉鸣从清晨聒噪到深夜，晚风卷着滚烫的热气掠过江面，连暮色都带着迟迟不肯落幕的闷沉。
　　坐在桥上发呆，是独属于言溱的的年少盛夏。
　　从前的无数个夏日清晨，她总爱早早起床，独自来桥上静坐。趁着破晓残存的微凉，静静伫立在护栏边，看着远方无垠天际线一点点褪去灰蒙，渐渐漫开清蓝，直到一轮崭新的日出缓缓挣脱云层，落满眼底山河。
　　那一缕干净温柔的晨光，温和、坦荡，毫无偏颇地落在她身上，比起家里常年紧绷压抑的氛围，要温暖千万倍。
　　可自从那个周末之后，整整一个暑假，言溱再也无心奔赴清晨的日出。
　　而是在每个日影西斜的时刻，情不自禁地走到跨江大桥。她指尖攥着微凉的护栏，心底藏着一份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许，安静等候，盼着能再撞见那个惊鸿一瞥的少年身影。
　　那个午后，寻常而沉闷，本该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可以家里却再度炸开压抑的争执。
　　说是争执，其实从来都算不上对等的吵架。自始至终，都是父亲言振邦单方面的厉声指责而已。而妈妈则一如既往地温顺隐忍，选择默默咽下一切苦涩。
　　言溱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压抑的一幕，心底像融化了一颗过期的柠檬糖，酸的发涩，酸涩父母的紧绷，也哀叹自己的无力。
　　“明明妈妈只是想一家人一起出去而已，有什么...”，言溱失神地走着，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双脚最终习惯性地带她来到跨江大桥。
　　这是H市资历最老的大桥之一，早年更是整座城市的核心交通枢纽。这座桥也是父亲言振邦上任履职后，牵头落地的第一个重大民生成果，他时常把这个引以为傲的政绩挂在嘴边，这是他的骄傲。
　　天色缓缓沉暗，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点串联成片，温柔铺满江岸。
　　言溱侧身靠在冰凉的金属护栏上，任由微凉的晚风裹住自己。言溱喜欢此刻的安静，温柔的空气包裹着她，将家里带来的压抑稍稍抚平。
　　只是身后忽然炸开的一阵肆意喧闹的笑声，骤然撞碎了江边的温柔沉寂。
　　言溱下意识转头回望。
　　晚风裹挟着暮色与碎光，穿过层层光影，让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片耀眼的少年光景里。
　　一群身着宽松篮球服的少年并肩而行，步履轻快、眉眼鲜活。应该是刚刚结束球场酣战，言溱这样想着，浑身的汗水是肆意张扬的少年气，热烈又坦荡。而人群簇拥的最中央，那个少年格外夺目，仅凭干净出众的容貌与清隽气质，便轻易碾压了周遭所有的喧闹，让言溱一眼沦陷，再难移开目光。
　　他身形挺拔修长，是得天独厚的高挑骨架。肩线也很是利落舒展，即使穿着肥大的篮球服，也没有半分拖沓累赘，依旧看得出脊背笔直干净。他渐渐向言溱走来，她看得更清晰了。少年的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冷调白皙的肌肤在昏沉暮色里愈发通透亮眼。
　　晚风吹过，他额前细碎的黑发被吹得微微凌乱，柔和了他利落凌厉的骨相。少年的眉眼生得极为周正精致，剑眉清浅不张扬，眼尾微微垂落，更是冲淡了疏离感，让人倍感亲切。余晖落进他清亮温润的双瞳，眼底盛着傍晚细碎的霞光，温柔又干净。整张脸庞轮廓清晰利落，每一处线条都规整好看到让言溱无法移开视线。
　　“喂，度航衹！”身旁一名男生高声打趣，语气戏谑又熟稔，“说好打完球一起去吃饭的，你怎么临时爽约？该不会是偷偷跑去陪女朋友了吧！”
　　晚风轻轻拂过耳畔，将那三个字清晰送进言溱心底——度航衹。
　　真是好听的名字。
　　夕阳的余温落在她侧脸上，滚烫轻柔，让她莫名脸颊发烫，心底泛起细碎的涟漪。
　　“别瞎说。”
　　少年笑着开口，声线也是清润好听，干净通透，全然没有青春期变声期的沙哑浑浊。甚至落日余晖，都像是格外偏爱他，细细密密洒在他的眉眼、肩头，将利落干净的轮廓细细勾勒，如此耀眼。
　　只是匆匆一眼，言溱便清晰看见，他身上球衣印着的字样——H市第一高级中学。
　　和她即将就读的高中，是同一所。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细碎的雀跃，转瞬又被慌乱取代。言溱下意识屏住呼吸，轻轻扭回脑袋，不敢再窥探半分。
　　身后，少年的笑闹声渐渐远去，桥面重归先前的安静，可她胸腔里的心跳却愈发慌乱，砰砰作响，久久无法平复。
　　“他的朋友刚刚好像说，他要去陪女朋友。”
　　言溱对着江面晚风，喃喃自语，方才涌起的细碎欢喜，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也是。
　　这般耀眼出众的少年，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她垂眸望着脚下流动的江水，心底涌上浓浓的自卑。
　　言溱从来都算不上典型的漂亮女孩，容貌清秀普通，虽算不上丑陋，却也毫无惊艳之处，只落得一个平淡无奇。这般普通的自己，和那样耀眼夺目的少年，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从来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的女朋友，应该也会很漂亮吧。”
　　晚风轻轻吹过，携着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来往车辆的鸣笛声里。
　　燥热喧嚣的盛夏转瞬落幕，崭新的高中生活如期而至。
　　开学当日的教学楼人声鼎沸，热闹喧嚣。新生的笑语、分班的嘈杂、陌生的寒暄交织在一起，喧闹拥挤的环境，让素来内向敏感的言溱莫名惶然，她指尖紧紧攥着薄薄的分班名单，顺着序号一步步找到自己的班级，抬脚踏入教室的瞬间，目光随意扫过室内人群，视线骤然定格。
　　靠窗的座位上坐着的女生，一眼望去便牢牢攫住所有视线。柳叶眉精致利落，眼型圆润却自带锋芒，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灵动，眉眼间藏着与生俱来的骄矜气场。冷白通透的细腻肌肤，衬得眉眼愈发浓艳立体，精致得无可挑剔。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肩头，朴素的校服穿在她身上，褪去了所有平淡，尽数衬出她得天独厚的优越五官与出众气质。
　　“唉，这校服也太丑了，穿着真的浑身难受！”女生侧头对着同桌轻声吐槽，语气带着几分娇俏的随意。
　　同桌立刻笑着附和：“那可不！兮尓你平时穿的都是精致好看的衣服，哪受得了这么朴素的校服。”
　　“瞎说。”被称作兮尓的女生笑着嗔怪一句，眼底骄矜不减，随即温柔邀约，“对了，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甜品店，有空我们一起去。”
　　“好啊好啊！”同桌瞬间喜出望外，拔高了音量，紧接着随口闲聊，“听说今天学校要临时开教师大会.......。”
　　两个女生聊得热火朝天、肆意鲜活，眉眼间是言溱从未有过的松弛与坦荡。
　　言溱静静看了片刻，默默收回目光，寻了一处靠墙的空位安静坐下。
　　她自幼性格内向、敏感，向来安静寡言，也正因如此，总是格外羡慕这般肆意张扬、鲜活热烈的人。可怯懦的性子，让她从来不敢主动靠近，也因此，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交好的知心朋友。
　　思绪飘忽间，母亲反复叮嘱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清晰又沉重。
　　“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只有好好学习、乖乖听话，爸爸才会开心，家里才会安稳。”
　　言溱轻轻敛下眼眸，压下心底所有细碎的情绪，拿起崭新的课本，百无聊赖地一页页翻看着，将所有的悸动尽数压在心底。
　　今天是开学首日，所以并无课业安排。学校又临时通知要召开大会，早早放了学。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喧闹渐渐褪去。
　　林知夏转头看向久坐不动的言溱：“你怎么还不走呀？”
　　“没什么急事，我在教室待一会儿再走。”言溱随意应声，语气平淡温和。
　　林知夏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清淡，却一针见血地戳中她：“是不想回家吗？”
　　简单一句话，让言溱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汗，心底慌乱不已。她只能尴尬地扯出一抹浅笑，低头继续翻动书页。
　　言溱的同桌林知夏，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短发女生，一身整洁校服，搭配一双朴素的纯黑布鞋，看着安静又踏实。
　　上午言溱刚选好一个座位坐下，她就幽灵般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吓得言溱一愣。
　　“同学，我可以坐你旁边嘛。”林知夏幽幽地问道
　　“可以啊，可以啊。”言溱露出灿烂的笑容，她习惯露出礼貌的笑容，她不希望让气氛冷下来，无论在哪。
　　“谢谢，你好，我叫林知夏。”
　　“你好，我叫言溱。”
　　“你好言溱，咱俩能换个座位不，我想坐里面，这样就不会被打扰。”
　　“哦”，言溱一愣，随即就答应了。“可以可以，我都行。”言溱习惯说这句话，她不希望让别人不舒服，无论对谁。
　　看着刚落座就拿出笔记本写笔记的林知夏，言溱觉得，她定然是踏实好学的学霸。
　　时光静静流淌，夜色在她百无聊赖的翻书动作里悄然浸染。窗外天光彻底暗沉，校园里的人流渐渐稀少。
　　言溱收拾好书包，起身对着还在伏案自习的林知夏轻声道别：“我先走啦，明天见。”
　　说完，她轻步走出教室，踏入微凉的夜色里。
　　她家与学校本都坐落于H市老城区，顺路便可归家。可她终究还是绕了远路，一步步走向那座熟悉的跨江大桥。
　　家里压抑紧绷的气氛，让她归心似怯。而今天面对崭新的校园环境、陌生的人际关系，层层叠叠的事情更让她今天精神紧绷，早已精疲力尽。
　　唯有这座跨江大桥，是她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肆意放空自我的天堂。
　　江风微凉，轻轻拂过言溱的脸颊。夜晚的桥上行人稀疏，格外静谧。
　　言溱缓步走到熟悉的护栏边，尚未站稳目光，便远远瞥见暗处立着一道孤单的身影。
　　——是白天在教室看见的那个明艳女生。
　　此刻的她，背对着马路，孤身伫立在护栏前，肩头好像在止不住的颤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无助，全然没有白日在教室里那个骄矜张扬、明媚鲜活的模样。晚风仿佛都在刻意为难她，肆意掀起她的长发，衬得她的身形愈发单薄孤寂，惹人怜惜。
　　这是言溱第一次见到这般狼狈脆弱的度兮尓，也是此生最后一次。
　　言溱愣在原地，脚步不自主地向前走去，又立刻顿住。她心底有几番迟疑，想要转身回避，可心底柔软的善意，终究战胜了怯懦，她慢慢抬步上前。
　　距离她还有两步之遥时，言溱放轻语调，温柔开口：“同学，你还好吗？”
　　陌生的声响骤然响起，让那个女生瞬间浑身紧绷，警觉拉满。她猛地回头，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意与来不及掩饰的狼狈，眼眶的红色还未褪去，她却强行撑起一身凌厉的防备。
　　瞥见言溱下意识伸出的手，她立刻用力甩开，语气带着极致的慌乱，声音沙哑地喊道：“别碰我！”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看言溱一眼，转身快步朝着桥的另一端走去。
　　言溱尴尬地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只能默默收回。
　　夜色愈发深沉，江风渐凉，桥面再度归于寂静。
　　言溱本以为今夜的插曲会就此落幕，可片刻之后，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匆匆跑来，打破了夜色的沉寂。
　　“同学，不好意思，请问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女生，个子和你相仿，长发，哦哦，也穿着和你一样的校服？”
　　少年的声音温和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落在耳边。
　　熟悉得让言溱心头一颤。